我背著鼓鼓囊囊的尼龍網兜,手里還拎著用麻繩系著的酒桶和豬肉,推開自家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板院門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著院子里。
“爹!娘!我回來了!”
我喊了一嗓子。
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我娘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探頭一看是我,臉上立刻綻開了花,忙不迭地在圍裙上擦著手就迎了出來。
“哎呀我的十三!可算回來了!咋樣啊?那事解決了?”
我抱著大包小裹,我娘似乎都沒有看見,只是問那件事。
我爹也趿拉著棉鞋從屋里出來,披著舊棉襖,嘴里叼著那根磨得油亮的旱煙袋。
“你娘問你,你咋不說話。”
“辦妥了,趙老板還多給了1000塊錢。”
“娘,這都是我買的,你看看,我還給我爹買了酒,還有煙。”
我滿是笑臉的顯白,畢竟這可是我第一次往家里買東西。
“亂花錢!賺倆錢兒就燒得慌,不知道攢著?凈整這些沒用的!”
“你還得娶媳婦呢!”
“娘,看你說的,我賺錢干嘛,不就是為了能過的好點么?”
“再說了,我娶媳婦能用上這么多錢么?”
“老王頭不說不要彩禮么?”
“十三,人家不要咱也得給,這叫規矩,禮數是不能少的。”
“你娘說的對,十三,這結婚是個大事,彩禮更是能看出一家人對這件事的態度。”
我爹抽著煙,蹲在了門口,我順勢把酒跟煙放在他面前,我爹沒有說話,但是臉上卻有種想笑,確又極力憋著的感覺。
我娘則是對著那塊藏藍色的確良布摸了又摸,臉上笑紋更深了。
“這布料子厚實,顏色也正,做罩衫好……哎呀,這床單布也好,耐磨……還買雪花膏了?凈瞎花錢,我這老臉抹啥不是抹……”
可她拿著雪花膏鐵盒子的手,卻沒舍得放下。
看到槽子糕和那條肥嘟嘟的五花肉,更是喜得直念叨。
“好好好,俺家十三知道疼人了!這肉多新鮮,晌午就燉上!十三啊,快去,把秀蓮,還有她爹,都叫來!咱家今兒個吃好的,一塊熱鬧熱鬧!”
讓我去叫秀蓮?我臉上有點發熱,搓了搓手。
“娘,這……這不合適吧?人家興許家里有飯了……”
“有啥不合適的!”
我娘嗔怪地拍了我一下。
“咱們兩家啥關系,那都要結成親家了,吃頓飯咋了?你去了人家還能不來?快去!肉等下鍋了!”
我爹也吧嗒口煙,含糊道。
“叫就叫吧,你王叔那人實在,不挑理。正好,自從上次的事情,還沒有好好喝一頓,你買了肉,叫上他沒有毛病。”
沒法子,我只好揣上給秀蓮買的那條紅紗巾,硬著頭皮往西頭走。
陽光曬得雪地有些刺眼,我心里頭跟揣了個兔子似的,蹦跶得厲害。
秀蓮家院子收拾得挺利索,柴火垛碼得齊整。
我剛推開半掩的院門,腦海里黃大浪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絲罕見的警惕:
“嗯?十三,等等……這院兒里味道不對,有點……‘生’。小心著點。”
我心里“咯噔”一下,腳步不由得放輕了。
味道不對?我使勁吸了吸鼻子,除了冷冽的空氣和尋常的柴火泥土味兒,啥也沒聞出來。
但大浪哥的話,我不敢不當回事。
屋里傳出些微動靜,我走到房門口,喊了一聲。
“王叔?秀蓮?在家嗎?”
門簾一挑,秀蓮探出身來。她穿著件半舊的碎花棉襖,圍著頭巾,臉頰被屋里的熱氣熏得紅撲撲的,看見是我,眼睛倏地亮了,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浮上些羞意。
“十三哥?你……你從縣城回來啦?快進屋,外頭冷。”
“你咋知道我去了縣城?”
“我昨天聽我爹說的,說你去縣城辦事了。”
“來快進屋。”
我沒有說話,跟著她進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灶坑里的火還沒完全熄,鍋里似乎正準備做飯,但只有秀蓮一個人。
“王叔呢?”
“我爹一早說去村口迎個老熟人,說是年輕時候一起扛過活的老哥們,從外地回來,順道來看看他。”
秀蓮一邊說,一邊拿笤帚掃了掃炕沿。
“十三哥你坐。吃飯沒?我正要做呢,要不……”
“不用不用!”
我連忙擺手,這才想起正事,從懷里掏出那條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紗巾。紗巾質地柔軟,顏色是那種正紅,在屋里昏暗的光線下也顯得格外鮮亮。
“那啥……秀蓮,我從縣城回來,給你……帶了條紗巾。你看……喜歡不?”
我把紗巾遞過去,手心有點冒汗。
秀蓮的臉“騰”地一下更紅了,像熟透的蘋果。
她飛快地瞟了一眼那抹紅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
“十三哥……你、你花這錢干啥……這……這顏色太艷了……”
話雖這么說,她還是接了過去,指尖輕輕拂過柔軟的羊絨,眼里是藏不住的歡喜。
“不艷,你戴著肯定好看。”
我憨笑著,看著她的模樣,心里那股緊張勁散了不少,暖烘烘的。
就在這時,外頭院門響動,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回來了!”
秀蓮忙把紗巾揣進兜里,轉身迎出去。
門簾再次被掀開,秀蓮爹先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個老頭。
那老頭看著年紀比秀蓮爹大些,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藏藍色棉大衣,戴著頂雷鋒帽,臉上皺紋挺深,眼睛微微瞇著,臉上沒什么特別表情,就是看著有點……板正,走路動作似乎也有些微的僵。
“十三來了?”
秀蓮爹看見我,露出樸實的笑容,指著身后老頭介紹道。
“這是我年輕時候在大壩上干活的老哥們,姓陳,你叫陳伯就行。這不好些年沒見了,路過咱們這兒,特意來看看我。”
我忙叫了聲。
“陳伯。”
那陳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咧了咧嘴,算是笑了笑,卻沒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那笑容……怎么說呢,弧度有點標準,眼神卻沒什么波動,看著怪怪的。
“十三找你有事吧?”
我趕緊說明來意。
“王叔,我娘讓我來叫您和秀蓮晌午去我家吃飯,我買了點肉,燉上了,我爹也說想跟您喝兩盅。”
“嗨,這咋好意思……”
秀蓮爹搓著手。
“沒啥不好意思的,王叔,都燉上了,您不去可浪費了。”
秀蓮爹想了想,又看了眼旁邊的陳伯,對秀蓮說。
“那行,秀蓮啊,你跟十三去,我陪你陳伯,你陳伯也不常來。”
“十三,你跟你爹說,家里來且了,下回我買好吃食,叫你爹來咱家。”
“那行王叔!”
我點了點頭,
秀蓮也應了一聲,進屋拿了件外套穿上,又悄悄摸了摸裝紅紗巾的衣兜,跟我出了門。
走出院子,順著小路往我家走。
秀蓮走在我旁邊,微微低著頭,能看到她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我心跳有點快,猶豫了半天,鼓起勇氣,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小小的,軟軟的。
被我拉住,她渾身輕輕一顫,頭垂得更低了,卻沒抽回去,任由我牽著。
這是我第一次拉女孩子的手,心里頭又慌又甜,像揣了罐剛搖過的蜂蜜水,咕嘟嘟冒著泡。
就在這份難得的、讓人有點暈乎乎的甜蜜里,黃大浪冷颼颼的聲音再次砸進我腦海,帶著一股子凝重:
“十三,別美了!剛才屋里那老陳頭,不對勁!”
我心里一緊,手上不由地握緊了秀蓮的手。
“咋了,大浪哥?”
“那老東西,有魄無魂!”
黃大浪的聲音斬釘截鐵。
“走路的架勢,看人的眼神,反應的模樣,都透著股子‘空’!像是被人用線牽著的木頭疙瘩!就是個被人操控的‘軀殼’!你那老丈人那憨貨,引了這么個玩意兒進家門,還當是老哥們呢!”
有魄無魂?被人操控的軀殼?
我后背的寒毛“唰”地立了起來,剛才那陳伯僵硬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瞬間在腦海里清晰起來。
甜滋滋的氣氛瞬間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
“十三哥,你的手咋這么涼?”
我一愣,隨即說道。
“啊,沒事,可能是風吹的。”
可是我沒有注意到,眼下,風不知道啥時候早停了。
“秀蓮走吧,我娘估計這會,肉都呼爛糊了。”
說著我跟秀蓮的步子也大了起來。
秀蓮跟著我進了我家院門時,燉肉的香味已經飄滿了整個院子,熱騰騰的白氣從灶房的窗戶縫里鉆出來,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嬸兒,叔,我來啦。”
秀蓮站在屋門口,聲音細細的,帶著點羞怯。
我娘正拿著大鐵勺在鍋里攪和,聞聲探出半個身子,臉上笑開了花。
“哎喲,秀蓮來啦!快進屋快進屋!外頭冷,炕頭暖和!十三,你這孩子,愣著干啥,給秀蓮倒碗熱水!”
我爹也從里屋出來,招呼秀蓮上炕坐。
秀蓮脫了鞋,側身坐在炕沿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我娘遞過來一碗冒著熱氣的紅糖水,她接過去,小口抿著,眼神卻悄悄打量著屋里。
窗明幾凈,雖然家具舊,但拾掇得利索,火炕燒得滾燙,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細細的水汽。
“娘,王叔家來了且,來不了了。”
“呀,你看看這事鬧的,嗨,還是老王沒有口服啊!”
我娘一邊往桌上擺碗筷,一邊念叨。
“十三,去,把槽子糕先拿上來,給秀蓮墊墊。”
我應了一聲,去里屋把油紙包著的槽子糕拿出來,拆開放在炕桌中央。
金黃色的糕點散發著甜香,我掰了一小塊遞給秀蓮,她紅著臉接了,捏在手里沒立刻吃。
“十三這孩子,賺點錢就瞎買,這老些東西……”
我娘嘴上數落,手里卻沒停,把五花肉燉粉條、酸菜白肉、炒土豆絲,還有一小碟自家腌的蘿卜咸菜,一樣樣端上桌。肉燉得爛糊,油亮的湯汁裹著晶瑩的粉條,酸菜吸飽了肉汁,酸香撲鼻。
那瓶我買回來的白酒也被我爹打開了,倒在兩個小酒盅里,酒香混著肉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饞蟲直鬧。
“來,秀蓮,別拘著,這就是自己家。”
我爹端起酒盅,對我示意了一下。
“十三,這酒你王叔王叔沒喝上,咱爺倆碰一個。”
我連忙端起自己那盅,跟我爹輕輕一碰,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股暖流直沖下去。
我還是第一次跟我爹喝酒,這酒的力氣太足了。
秀蓮看著我,抿嘴笑了笑,這才小口吃起那塊槽子糕。
“嬸兒,您做的菜真香。”
秀蓮夾了一筷子酸菜,輕聲說。
“香就多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我娘一個勁兒往秀蓮碗里夾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堆得像小山。
“十三,你也吃,別光看著!”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我爹問了些秀蓮家里冬儲菜準備得咋樣、柴火夠不夠燒的話,秀蓮一一答了,聲音慢慢也大了些。
我娘則絮絮叨叨說著我小時候的糗事,什么上樹掏鳥窩卡在樹杈上下不來,什么偷懶不想撿柴火把柴火垛掏個洞藏進去睡覺,說得我臉上發燙,秀蓮卻聽得眼睛彎彎的,時不時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帶著笑意和一點新奇,讓我心里又癢又暖。
黃大浪一直沒再出聲,但我心里那根弦卻繃著。
剛才他說的關于陳伯的話,像一根冰棱子扎在心底,讓這屋里的暖意都透著一絲不確定。
我忍不住會想,此刻秀蓮家屋子里,那個“有魄無魂”的陳伯,和實心眼的王叔,到底在干什么?
“十三,發啥呆?給秀蓮夾菜啊!”
我娘用筷子輕輕敲了敲我的碗邊。
“啊?哦!”
我回過神,趕緊夾了一筷子燉得最爛糊的肉,放到秀蓮碗里。秀蓮的臉更紅了,小聲說了句。
“謝謝十三哥”。
頭埋得更低。
就在這時,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不是拍門板,是指關節叩擊的那種,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刻板的規律。
“誰呀?來了!”
我娘在圍裙上擦擦手,應了一聲,下炕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