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廠?啥情況?”
朱大能的眼神在我和劉小梅之間掃了個來回,最后定在姑娘那張煞白的小臉上,眉頭下意識地皺緊了。
值班室昏黃的燈光打在他油亮的腦門上,映出細密的汗珠。
“這閨女是……”
“劉小梅,她姐劉玉蘭,在水泥廠食堂干活,失蹤好幾個月了?!?/p>
我言簡意賅,把縮在我身后的劉小梅往前輕輕帶了帶。
“她姐最后來信說發(fā)現廠里事兒不對頭。得趕緊找孫隊。”
朱大能臉色“唰”地凝重起來,他咂摸一下嘴,喉結滾動,沒再多問半句廢話,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內部電話就猛搖手柄。
“孫隊!醒醒神兒,有急事!關于水泥廠的!李十三帶了個關鍵人來……對,就在值班室!好,馬上!”
撂下電話,他搓了把臉,仿佛要把殘存的睡意全部搓掉,轉頭看向我們時,語氣已經刻意放軟和了許多。
“孫隊馬上到。坐,先坐。閨女,冷不冷?喝口熱水不?”
說著,他起身去拎爐子上坐著的那把熏得烏黑的鐵皮水壺,壺嘴冒著裊裊白氣。
劉小梅拘謹地搖搖頭,沒敢坐實,只挨著長條木凳的邊沿,手指死死絞著已經磨出毛邊的衣角,眼睛像受驚的小鹿,不時飛快地瞟向門口,又迅速垂下。
我扶著她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下,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單薄的肩膀透過棉襖傳來的、抑制不住的細微顫抖。
屋里很靜,只有爐子里煤塊“噼啪”的輕響,和墻上老式掛鐘“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沒過幾分鐘,走廊里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門被“哐”地推開,帶進一股子冷風。
孫大圣披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警服就沖了進來,頭發(fā)支棱著,眼珠子布滿血絲,臉頰上還有壓出的褶子印,一看就是剛從熱被窩里被硬薅起來。
可他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往屋里一掃,那點殘存的惺忪睡意瞬間就沒了蹤影,只剩下刑警特有的、繃緊的警覺。
“李老弟?”
他先沖我點點頭,目光隨即落到我身旁那團瑟瑟發(fā)抖的影子上,立刻放緩了聲音,甚至微微彎下了腰。
“姑娘,別怕,我是刑警隊的孫大圣。慢慢說,咋回事?”
劉小梅看見孫大圣那身筆挺的警服,和他雖然嚴肅卻刻意放柔和臉,像是漂泊久了終于看到了岸,一直強忍的眼淚“唰”地又下來了,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她抽抽噎噎,斷斷續(xù)續(xù),把姐姐劉玉蘭如何進城、如何進水泥廠食堂、如何最初還有信有錢捎回家、如何到了夏天就音訊全無、廠里人又如何說她跟人跑了……這些前后又說了一遍。當提到那封最后的信里,姐姐寫“發(fā)現廠里事不對頭”時,孫大圣一直緊鎖的眉頭猛地一跳,眉毛幾乎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信還留著嗎?”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迫切的期待。
劉小梅用力搖頭,眼淚甩了出來。
“就那一封……后來,再沒有了?!?/p>
她哽住,說不下去。
孫大圣沉默地點點頭,從褲兜里掏出個小筆記本和半截鉛筆,就著昏黃的燈光,開始詳細詢問。
劉玉蘭具體哪年哪月進的廠?在食堂具體干啥?洗菜?切菜?還是打飯?平時跟哪些工友來往多?有沒有在信里提過特別的人,或者抱怨過什么事?劉小梅知道的實在有限,姐姐信里多是報平安和叮囑,許多細節(jié)早已模糊,只能斷斷續(xù)續(xù)、努力地回憶著,回答著。
孫大圣也不催促,只是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問得差不多了,孫大圣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他在并不寬敞的值班室里踱了兩步,爐火跳躍的光把他高大而略顯疲憊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晃動、拉長。
他摸出皺巴巴的煙卷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摸遍口袋卻沒找到火柴,就那么干叼著,半晌沒說話,只是望著爐火出神。過了一會兒,他才轉過頭看向我,把煙拿下來,在粗糲的手指間無意識地捻著。
“李老弟?!?/p>
他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你之前提供的那些物件,還有這姑娘說的情況,很重要。真的很重要?!?/p>
他吐了口氣,明明沒點煙,卻好像吐出了一口濃重的煙霧,話語沉甸甸地壓下來。
“不瞞你說,水泥廠這潭水,比哥幾個原先估摸的,還要渾,還要深。之前廠長媳婦那檔子事,我們內部早就有爭論,覺著不是簡單的失足落水?,F在又扯出女工失蹤……方向是越來越清楚了,可這難處,也一下子冒出來不少?!?/p>
“證據不夠?”
“是啊?!?/p>
孫大圣重重抹了把臉。
“你之前發(fā)現的那個煙嘴,是定制貨,這條線我們正在追,算是眼下最有眉目的一條。但你提供的其他東西,還不足以形成鐵證。目前看,最多是讓案件有了重審的理由,推翻了意外事故的結論?!?/p>
他眼神銳利起來,又帶著幾分無奈。
“廠里有些人,說話躲躲閃閃,前后矛盾?,F場尤其是廢料池那邊,處理得太他娘‘干凈’了,像是被人特意收拾過。現在加上劉玉蘭同志這事,時間過去這么久了,人證?物證?都難找啊。大海撈針,不外乎如此?!?/p>
他停頓了一下,話鋒突然一轉,那股子屬于老刑警的、混不吝的狠勁兒從眼神里透出來。
“不過,案子既然已經推翻了,立起來了,那就是殺人案!殺人的鍋,甭管是誰,想輕輕巧巧甩脫?沒那個美事!我們刑警隊就是掘地三尺,磕掉門牙,也得把真相從這潭渾水里給刨出來!”
我點點頭,心里像明鏡似的。
公安辦案,講的是程序,靠的是證據,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鐵板釘釘,急不得,也亂不得。我能碰巧撞上,把線索送到他們手上,已經是意外之緣。
剩下的陽間官司,得靠他們這些穿著官衣的人,按陽間的規(guī)矩來。
想到這里,我開口道。
“孫隊,那我天一亮,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我本來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撞進這事里的。家里頭還有一攤子事等著,爹娘年紀大了,我也出來好幾天了,我得回村里了?!?/p>
孫大圣看著我,目光復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也許是挽留,也許是提醒,也許是別的什么。
但最終,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
“行!李老弟,這次,真多虧了你。別的客氣話哥不多說,留個聯系地址吧。萬一……我是說萬一,案子查的過程中,有啥細節(jié)需要再找你核對,或者……有啥新情況想跟你通個氣,也方便找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
接過旁邊朱大能遞過來的紙筆,就著值班室搖晃的燈光,我一筆一劃,寫下了我家的詳細地址。
他接過去,仔細看了看,然后鄭重地塞進了警服的內兜。
陽間的公道,我相信孫大圣他們這些漢子,一定能竭盡全力去討回來。
至于那些陽光照不到角落里的東西,那些徘徊不去的寒意,我下意識地隔著棉襖,按了按懷里的那個瓶子。
如果真的到了山窮水盡、陽間法子使盡的時候……
我默默想著,畢竟,我們這一行辦事,雖然也有規(guī)矩,但路子和警察終究不同,有些時候,沒那么些條條框框束縛。
“孫隊,朱警官,那我們就先走了。”
孫大圣轉向劉小梅,語氣是難得的、近乎笨拙的溫和。
“姑娘,你也先回家去,好好照顧你娘,自己也得吃口熱乎飯,別把身子熬壞了。放心,一有消息,我們肯定想辦法通知你。相信政府,相信公安。”
劉小梅用力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她用手背胡亂擦著,朝著孫大圣和朱大能深深鞠了一躬,啞著嗓子反復說。
“謝謝……謝謝……謝謝……”
出了派出所那扇綠色的木門,外面天邊已經透出些蟹殼青,蒙蒙亮了。
風還是冷颼颼的,但不像后半夜那樣刮骨頭似的刺骨。
街上有了零星的動靜。
遠處傳來“唰唰”的掃街聲,幾個騎著二八自行車、穿著工裝的人影匆匆掠過,路口賣早點的小攤支起了爐子,淡淡的煤煙和隱約的食物香氣飄散過來。
死寂了一夜的縣城,正緩緩蘇醒。
我站在臺階上,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壓了一晚上的那股無形重量,終于從肩頭卸了下去。
這陽間的人命官司,這牽扯著活人眼淚和逝者冤屈的沉重擔子,總算是交到了該管、也能管的人手里。
盡管我心里清楚,這案子背后恐怕還藏著許多見不得光的曲折,孫大圣他們的路,絕不會好走。
“大浪哥,咱這趟縣城,可真沒白來?!?/p>
我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帶著幾分如釋重負,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感慨。
“哼?!?/p>
黃大浪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還是一貫的懶洋洋,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戲謔。
“功德簿上是能記上一筆,不算白忙活。可你小子別忘了,你身上那點‘陰債’,還懸著呢,沒消干凈。”
頓了頓,它話頭又一轉,語氣里多了點估量的意味。
“不過嘛,眼下這陽間的熱鬧,算是暫時摘出去了。只要躲在暗處搗鬼那個癟犢子不再主動來招惹咱們,總能消停幾天,過幾天安生日子。”
“那大浪哥,咱們就這么干等著?啥也不做?”
我心里還是有些放不下。
“那你還想咋滴?”
“敵暗我明,上趕著去找,那不是找不自在么?跟沒頭蒼蠅似的亂撞,能有啥用?記住嘍,見招拆招,以靜制動,有時候才是最高明的法子。把心放回肚子里,該來的,你躲到天邊它也找上門;不該來的,你求也求不著。咱們該干啥干啥。”
我點了點頭,迎著漸漸亮起來的天光,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黃大浪說得在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日子總得過。
這會子,供銷社應該開門了。來都來了縣城一趟,總不能空著手回去。是得給爹娘,還有秀蓮,置辦點東西。
我賺錢圖啥?不就圖能讓家里人日子松快些,臉上多點笑模樣么?
縣城的供銷社果然剛開門不久,紅色的磚墻,寬大的玻璃窗,門楣上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
里面,水泥地面掃得干干凈凈,磚砌的柜臺擦得能照出人影,玻璃柜臺后面,百貨文具、搪瓷缸子、暖水瓶、布料卷……擺放得整整齊齊。
我兜里揣著那將近3000塊的“巨款”,心里頭踏實,也有了底氣,開始細細盤算起來。
爹就好那口辣嗓子的燒刀子,這次給他打上十斤好的,用塑料桶裝好,夠他喝一陣子舒坦的了。再稱上幾斤關東煙的煙葉子,要油亮金黃的那種,讓他卷旱煙時也能更得意些。給我娘扯一塊厚實藏藍色的確良布,給她做件新罩衫,過年穿;家里的床單被面都舊得發(fā)白了,再扯上幾尺素凈耐磨的棉布換換;對了,雪花膏也買兩盒,娘的裂口子手該抹抹了。秀蓮姑娘家愛俏,給她挑條鮮亮柔軟的紅紗巾,羊絨的最好,襯她白凈的臉蛋;再看看有沒有好看的塑料發(fā)卡……
吃的更不能少。
槽子糕稱上二斤,油汪汪、甜絲絲的;供銷社里難得有新鮮豬肉,割上一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回家燉上一鍋,滿屋飄香……
售貨員是個胖乎乎、面團似的大姐,圍著白圍裙,見我趴在柜臺上看得仔細,買得也多,臉上笑開了花,一邊利落地扯布、稱點心,一邊笑著搭話。
“喲,小伙子,買這老些東西,這是要辦喜事???還是走遠親?”
我接過她遞過來的、用黃色草紙包好、細麻繩捆扎的槽子糕,笑了笑,應道。
“嗯哪,回家。這也賺了點錢,你說賺錢不就是圖個爹娘高興么?!?/p>
“哈哈,小伙子,看不出來啊,你還挺有孝心的,那這條紅紗巾………”
我老臉一紅,售貨員大姐笑的就更開心了。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