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

三營營部。

李大本事往長條凳上一坐，二郎腿翹得老高，鞋底的泥垢蹭得凳腿直掉渣，手里還把玩著個磨得發(fā)亮的槍套，唾沫星子隨著話頭飛，活像個說書先生開了場。

“楊志華老弟，你是沒見著那場面，那叫一個解氣！”

他清了清嗓子，拍著大腿先起了調(diào)：“咱說那小鮑莊據(jù)點，就是塊茅坑里的石頭。”

“又臭又硬，小鬼子占著那兒有些日子了，炮樓修得跟鐵疙瘩似的，里頭十幾個鬼子加一群二狗子，天天在那兒耀武揚威，真當咱八路軍是泥捏的？”

楊志華聽得眼睛發(fā)亮，時不時點頭附和：“可不是嘛，小鮑莊是咱和總部團部聯(lián)系的障礙！”

“障礙？那是沒找著法子！”李大本事一揚下巴，語氣里滿是得意：“咱尋思著，硬拼就是雞蛋碰石頭?！?/p>

“自不量力，得玩點巧的，找營長要了一門步兵炮，說是炮，其實也就比燒火棍強點有限，炮彈更是鳳毛麟角，就剩那么一發(fā)，真真是物以稀為貴，得用在刀刃上！”

李大本事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了些，卻更添了幾分說書的韻味：“咱帶著幾個弟兄，趁著半夜黑得跟鍋底似的，摸到大鮑莊外的土坡后頭?！?/p>

“那地方選得絕了，正好對著鬼子炮樓的瞭望口，簡直是量身定做。”

“咱讓弟兄們把炮架穩(wěn)，那炮管子銹得都快掉渣，架的時候還吱呀亂響。”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這破玩意兒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要是掉鏈子可就全完犢子了！”

“我親自校的準，瞇著眼瞅著那炮樓的口子，心里頭默念：狗日的鬼子，今兒個就讓你們嘗嘗滋味！”

“一喊‘放’，那炮‘轟隆’一聲，震得咱耳朵嗡嗡響，塵土濺了一臉，咱都沒敢耽擱，瞇著眼瞅動靜?！?/p>

李大本事頓了頓，端過楊志華遞來的水灌了一口，接著道：“你猜怎么著？”

“那發(fā)炮彈跟長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正好鉆進炮樓里頭，‘哐當’一聲炸得稀碎！”

“炮樓塌了半邊，里頭的鬼子二狗子哭爹喊娘，跟沒頭蒼蠅似的亂撞?！?/p>

“咱弟兄們趁機沖上去，那些殘兵敗將，一個個嚇得腿肚子轉(zhuǎn)筋，要么舉手投降，要么被咱當場撂倒，前后沒半炷香的功夫，就把小鮑莊給拿下來了！”

李大本事一拍胸脯，得意洋洋：“你說咱這本事，是不是吹出來的？”

“那叫一個四兩撥千斤，憑著一發(fā)炮彈就端了鬼子的窩，比愚公移山省勁兒多了！”

楊志華聽得哈哈大笑，指著李大本事道：“李大本事，你小子還真有幾分本事啊……”

“哈哈！我原先還以為你又在吹牛皮，沒想到還真干成了這等大事！

李大本事眉梢一挑，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手一背，下巴一揚：“那是……咱李大本事是誰？”

“那可是吃得了苦、耍得了巧，能把死棋下活的主兒！這點小場面，還不夠咱練手的。”

他話鋒忽然一轉(zhuǎn)，臉上的得意勁兒淡了些，左右掃了一眼營部，見沒著團長的身影，湊上前問道：“對了，咱營長呢？”

“咱立了這功，總得營長說道說道，也好給弟兄們討點賞，他可是答應我了……我現(xiàn)在可是三營的一份子了?！?/p>

楊志華剛想說，林天在兵工廠，這時，巡邏兵跑了進來，喊道：“連長，我，我們好像把團給逮住了？”

“啥？”

楊志華和李大本事一聽，兩人瞪大了雙眼：“你再說一遍：什么團長？”

“沒聽營長說起?。　?/p>

楊志華摸了摸腦袋：“會不會是懵的！”

“懵的？”李大本事擼起袖子：“誰膽子這么大，居然敢冒充團長？”

“帶我去……看看……老子還不相信了！”

楊志華喊道：“李大本事，你小子悠著點，別搞出什么事！”

“放心，我有分寸！”

楊志華看著李大本事怒氣沖沖的樣子，一臉擔憂：“不行，這事要是真的，那麻煩就大了?！?/p>

隨即，楊志華找到周衛(wèi)國，把情況匯報！

“什么？團長來了？”周衛(wèi)國也察覺到不對勁。

“走，我們?nèi)タ纯础?/p>

隨即，周衛(wèi)國和楊志華朝著審訊室走去。

他見過李云龍，要是真團長來了。

他多多少少能夠認出來。

……

很快，李大本事快步來到調(diào)解室，一腳踹開大門。

里頭光線昏暗，土墻上沾著些泥點，李云龍靠坐在木桌旁，雙手抱胸，一臉淡然地望著門口。

李大本事掃了一圈，目光直接鎖在李云龍身上，叉著腰就嚷嚷開，那嗓門能震得屋頂?shù)艋遥骸罢l是團長？站出來！”

見李云龍沒動，他幾步湊上前，指著對方的腦袋就損：“就你？腦袋長得跟尿壺似的，尖嘴猴腮還敢端架子，你是團長？”

李大本事嗤笑一聲，唾沫星子濺了半尺遠，歇后語跟不要錢似的往外蹦：“我看你是癩蛤蟆戴禮帽：冒充大人物！”

“茅廁里裝電燈：找死（屎）！就你這模樣，也配當團長？”

“那咱豈不是成了師長，比你還高一頭！”

旁邊跟著進來的楊彪站在一旁，想攔又攔不住，只能干著急。

李云龍依舊紋絲不動，三角眼微微瞇著，淡定地打量著眼前這咋咋呼呼的小子，腦海里忽然閃過前幾日聽聞的消息。

這小子用一發(fā)炮彈唬住了小鮑莊的偽軍，騙得那幫二狗子乖乖投降，原來是他。

李云龍心里暗嘀咕：鬧了半天，就是這油嘴滑舌的小子，倒有幾分歪本事。

李大本事見對方不吭聲，只當是被自己罵懵了，更是得寸進尺，指著李云龍的衣服繼續(xù)罵：“穿得倒人模狗樣，實則是西瓜皮擦屁：沒完沒了！”

“我看你就是驢糞蛋子表面光，內(nèi)里全是草包，快說，你到底是誰的手下？”

他一口氣罵罵咧咧說了一大堆，口干舌燥地咽了口唾沫，正準備再補兩句，李云龍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威嚴：“你是誰？”

李大本事下意識挺胸抬頭，梗著脖子就要喊：“我？當然是拿下小鮑莊、憑一發(fā)炮彈立了功的李大本事！”

可話到嘴邊忽然頓住。

他這會兒還沒正式歸入三營編制，算不得正經(jīng)部隊里的人，萬一被這“假團長”拿捏了反倒不美。

李大本事話鋒一轉(zhuǎn)，裝出一臉橫樣，反問道：“你管我是誰？我問你，你叫什么名字？老實交代！”

李云龍?zhí)а蹝吡怂幌?，吐出三個字：“李云龍！”

“啥？你是李云龍？”李大本事心頭一個咯噔，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瞬間卡殼。

他猛地湊上前，瞇著眼再次仔細打量眼前的男子，那三角眼、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勁兒，倒真跟旁人描述的李團長有幾分像。

他心里打鼓，一會兒覺得是冒充的，一會兒又覺得不像作假，正站在原地進退兩難、無法判斷的時候，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

周衛(wèi)國和楊志華快步走進來，一看到李云龍，立馬立正敬禮，語氣恭敬：“團長，你咋來了？”

這話一出，李大本事和楊彪直接僵在原地，跟被點了穴似的石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