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下來！”

蘇牧咬著牙，感覺自己的老腰快斷了。

“不！下！”

林芷汀在他耳邊大聲宣布，還故意晃了晃腿，雙臂勒得更緊了。

“除非你保證不潑我！”

“我保證！我保證行了吧！”

蘇牧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那你發誓！”

“我發誓！”

“發誓要是潑我，你女兒以后找的男朋友就跟你一樣，是個油膩的中年大叔！”

“……”

蘇牧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這丫頭，嘴巴是真毒啊！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自己“長輩”的形象，咬牙切齒地說道：“林芷汀，我數三聲，你再不下來，我就把你連人帶桶一起扔到陽臺外面去！”

“一！”

“二！”

話音未落，背上的小丫頭已經麻利地松開手腳，哧溜一下跳到了地上，還順便離他三米遠，擺出一副防御的姿態。

“君子動口不動手啊蘇牧叔叔！”

蘇牧看著她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氣得腦仁疼。

他放下水桶，指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最終，所有怒火都化作了一聲長嘆。

跟個小丫頭片子置什么氣。

……

一番雞飛狗跳之后，兩個小時過去了。

在蘇牧的“鐵腕”指揮下，這間原本像是垃圾回收站的宿舍，總算是煥然一新。

地板被拖得能反光，窗明幾凈，桌椅板凳都擦得一塵不染。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肥皂水味，混雜著陽光的味道，總算有了點人住的樣子。

“呼……”

蘇牧擦了擦額頭的汗，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

總算可以鋪床了。

他轉過身，走向林芷汀那個看起來就不大的行李箱，伸手拉開拉鏈。

下一秒，他的動作就停住了。

行李箱里，東西少得可憐。

幾件疊得并不整齊的衣服，一套床單被套，然后……就是一張薄薄的、卷起來的涼席。

沒了。

蘇牧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把那張涼席拿出來，掂了掂，又用手敲了敲宿舍那光禿禿的硬木床板，發出的聲音邦邦響。

“林芷汀。”

蘇牧轉過頭，臉色有些嚴肅。

“你就帶個這玩意兒就來了？”

林芷汀正拿著手機欣賞干凈的宿舍，準備發個朋友圈炫耀一下，聞言漫不經心地抬頭。

“怎么了？”

“怎么了？”

蘇牧被她這理所當然的態度給氣笑了。

他拿著那張涼席走到她面前。

“你看看這床板，硬得跟石頭一樣！你就鋪一層這個？你當自己是鐵打的啊？”

“你起碼得弄個床墊吧？再不濟也得鋪兩床厚被子啊！你這么睡一晚上，骨頭都能給你磨出血來！”

蘇-老父親-牧的訓話模式一旦開啟，就有點剎不住車。

“還有，蚊帳呢？南方的夏天蚊子多得能抬人走，你連個蚊帳都不帶？”

“你到底是怎么照顧自己的？”

“你還是個女孩子，這點生活常識都沒有嗎？”

他一邊說，一邊又走回行李箱，不死心地翻了翻。

幾件T恤，兩條牛仔褲。

沒了。

連瓶水乳霜之類的護膚品都看不見。

這姑娘是準備來大學修仙的嗎？

蘇牧越看越是心頭火起，這哪里是大小姐，這分明就是個沒人管的野孩子。

他絮絮叨叨了半天，卻感覺周圍安靜得有些過分。

沒有預想中的反駁和頂嘴。

蘇牧疑惑地轉過頭。

只見林芷汀站在原地，低著頭，一言不發。

剛才還神采飛揚的小臉，此刻卻白得有些透明。

她緊緊地咬著下唇，眼圈紅得嚇人，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從眼眶里滾落下來，砸在地板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水花。

一滴，兩滴，然后串成了線。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委屈到了極點。

蘇牧頓時慌了神。

他最見不得女人哭，尤其還是個小姑娘。

“不是……你哭啥呀？”

他手忙腳亂地走過去，想遞張紙巾，結果摸了半天口袋才想起來自己沒這習慣。

“這在宿舍呢，你小點聲，別讓別人聽見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他越是安慰，林芷汀的眼淚掉得越兇。

最后，她終于繃不住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哽咽著開口。

“我爸媽離婚以后……就再也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了……”

“我……我怎么知道要帶這些東西嘛……”

這句話，像是一把小錘子，輕輕地，卻又無比精準地敲在了蘇牧的心上。

他所有的火氣，瞬間煙消云散。

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心疼和煩躁。

這丫頭，心里藏著的苦，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那股一直強撐著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原來只是她用來保護自己的硬殼。

現在，這層硬殼被自己幾句無心的話，給敲碎了。

蘇牧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真不會安慰人。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話。

“咳，那什么……多大點事兒嘛。”

“咱們出來上大學，不就是為了學會獨立，自立自強么？”

“沒人教，咱們就自己學。你看，現在不就知道了嗎？這是好事，說明你進步了，你享福了。”

這套說辭，是他以前那個奇葩老板最喜歡用的口頭禪，專門用來PUA員工的。

沒想到今天，居然被他拿來安慰一個小姑娘。

果然，林芷汀根本不吃這套。

她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通紅的眼睛里滿是迷茫和不解。

“你說……現在的人為什么這么容易就離婚了？”

“他們當初明明那么相愛，為什么就不能永遠在一起呢？”

這個問題，讓蘇牧沉默了。

他嘆了口氣，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操場上奔跑的年輕身影。

“永遠？”

他自嘲地笑了笑。

“現在這個社會這么浮躁，連看個短劇都得開二倍速快進，你還指望愛情能保鮮多久？”

“所以啊，小丫頭你記住了。”

蘇牧轉過身，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

“愛情這東西，不是得到手就萬事大吉了。它更像個需要精心呵護的孩子，需要雙方持續地投入精力去維護。”

“最怕的，就是把一個人的付出，當成了理所當然。”

林芷汀怔怔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忘了往下掉。

她好像……聽懂了。

她點了點頭，聲音還帶著一點點鼻音，卻出奇地乖巧。

“我知道了。”

蘇牧有些驚訝。

嘿，這丫頭今天這么聽話了？

自己這碗中年毒雞湯，效果這么好？

然而，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林芷汀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突然朝他走了過來，一直走到他面前，仰起那張白嫩的小臉。

剛才的悲傷和脆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狡黠和期待。

她眨巴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起來楚楚可憐，又勾人魂魄。

“那……蘇牧叔叔。”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

“你跟我談個戀愛，教教我唄？”

“我覺得你好懂哦。”

“順便……順便結個婚就更好了，你一步步教我怎么維護，好不好嘛？”

她踮起腳尖，湊得更近了些，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下巴上。

“我會很聽話的。”

轟的一下。

蘇牧感覺自己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心臟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這么一個絕色的女大學生，哭得梨花帶雨地跟你表白，請求你跟她結婚。

這誰頂得住啊？

蘇牧承認，他可恥地心動了。

但是！

多年的社會經驗告訴他，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陷阱。

尤其是這種主動送上門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看穿一切的淡定。

“我拒絕。”

蘇牧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繼續給我裝。”

“你是聽話的人么？”

“還想讓我教你？我看你是想拿我練手吧？”

“小林同學，叔叔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少跟我來這套。”

空氣凝固了一秒。

緊接著。

“噗嗤——”

林芷汀突然破涕為笑。

她捂著肚子，笑得花枝亂顫，剛才那種曖昧旖旎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哈哈哈！蘇牧叔叔，你也太難騙了吧！”

“這都騙不到你！”

她一邊笑一邊抹著眼角笑出來的淚花，一臉戲謔地看著蘇牧。

“其實這就是為了等會兒拍視頻預演啦！”

“烘托一下氛圍嘛！”

“你看你，嚇得臉都白了，我有那么可怕嗎？”

“真沒勁！”

蘇牧一臉黑線。

果然。

他就知道這死丫頭沒憋好屁！

蘇牧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為了掩飾剛才片刻的失神，他拿起手機。

“行了行了，別演了。你這什么都沒有，我看看能不能點外賣給你買齊了，總不能真讓你睡涼席。”

他打開外賣軟件，看著上面琳瑯滿目的超市選項，頓時羨慕不已：

“說實話，你們現在的學生真幸福，床墊被子都能直接送上樓。”

“以前，叔叔我讀大學的時候，還得爬七樓去食堂搶飯吃，晚一點連菜湯都沒了。”

蘇牧下意識地回憶起了自己的心酸往事。

“切，中年男人就喜歡回憶往事。”

林芷汀回應了一句，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剛才還笑得燦爛的嘴角，此刻卻悄然抿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她白皙的手指，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里，悄悄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膽小鬼。”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不甘地嘟囔了一句。

我才不是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