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的星輝如水銀瀉地,靜謐地流淌在劍冢秘境的殘垣斷壁之間。那光芒不僅滋養著肉身與劍意,更仿佛擁有某種奇異的魔力,穿透了外在的軀殼,觸及了靈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艾杉、木札、孜買三人僵立在原地,方才那一瞬間來自靈魂深處的、同步的震顫,所帶來的驚駭與茫然,遠超之前遭遇的任何強敵。
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仿佛孤懸于世的燈塔,在無垠的黑暗海面上,突然感知到了另外兩座燈塔的存在,光芒雖微弱,卻同根同源,遙相呼應!那座沉寂于他們靈魂本源深處的黑色石碑,從未如此清晰地彰顯過它的存在,以及……它似乎連接著不止一人!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探究和警惕。之前的并肩作戰所建立的短暫信任,在這突如其來的、涉及自身最大秘密的變故面前,顯得有些脆弱。
“剛才……”最終還是性格相對直率的孜買先開了口,他撓了撓頭,獨臂顯得有些無措,銅鈴大眼中滿是困惑,“你們……是不是也感覺到了啥?就……身體里面,好像什么東西……動了一下?”他詞匯匱乏,難以準確描述那感覺。
木札深吸一口氣,俊朗的臉上神色無比凝重。他看向艾杉,又看了看孜買,沉聲道:“并非身體內部,更像是……靈魂本源的一種悸動。”他修煉《太虛劍經》,對自身靈魂和劍意的感知極為敏銳,雖然無法理解,但感受比孜買更清晰。
艾杉沉默著,他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里,此刻也掀起了細微的波瀾。他的感受最為復雜。因為他不僅能感受到那同源的悸動,他體內的神秘網絡在那一刻也異常活躍,仿佛受到了某種牽引和刺激,對周圍星輝的吸收速度都陡然加快了幾分。“歸墟劍鞘”力場更是在自動分析著那瞬間的共鳴波動,反饋回大量雜亂無序的信息,暫時難以解讀。
他看向木札和孜買,緩緩點頭,證實了他們的感覺:“是的,一種……同源的共鳴。”
“同源?”木札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心跳不禁加速,“艾兄此言何意?難道我們……”他無法想象,一個來自青冥劍宗,一個來自天衍劍宗,一個來自青嵐宗,出身、經歷、功法迥異的三人,怎么可能存在“同源”的聯系?
孜買更是瞪大了眼睛:“同源?啥意思?俺跟你們……以前又不認識!”
艾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靈魂深處,是否也有一座……黑色的石碑?”
此言一出,猶如驚雷炸響!
木札和孜買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
黑色石碑!
那是他們最大的秘密,是穿越之后莫名出現在靈魂中的東西,是他們從未對任何人提及的根源!艾杉怎么會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孜買失聲驚呼,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棍,但又立刻松開,表情復雜。對方剛救了他們,似乎并無惡意。
木札則是死死盯著艾杉,體內太虛劍元不由自主地運轉起來,流云劍發出低微的輕鳴。他聲音干澀:“艾兄……你也有?”
艾杉再次點頭,確認了他們的猜測。他抬起手,指尖一縷極其微弱的、帶著寂滅氣息的劍意縈繞,但這劍意深處,似乎夾雜著一絲與那星輝、與那黑色石碑同頻的奇異波動。“不必緊張。我若有惡意,方才便不會出手。看來,這并非巧合。”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也擁有那座石碑。它是我穿越至此界,并與這具身體融合的根源。”
他選擇了坦誠部分事實。因為那瞬間的共鳴無法作偽,這是他們三人之間最深刻、最無法割裂的聯系。
聽到“穿越”二字,木札和孜買再次震驚,但隨即是一種豁然開朗和難以言喻的激動!
“俺……俺也是!”孜買激動地差點跳起來,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俺是從藍色星球來的!一覺醒來就在這兒了!腦子里多了個破碑!”
木札雖然克制,但呼吸也明顯急促起來,他緩緩道:“我也是……來自藍色星球。靈魂融合,黑色石碑……原來如此……原來不止我一人!”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孤獨的異類,此刻終于找到了同類!那種巨大的孤獨感和迷茫感,瞬間被沖淡了不少。
三人之間的氣氛陡然一變。從之前的感激、警惕、探究,瞬間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本源的親近感!共同的來歷,共同的秘密,如同最堅固的紐帶,將他們牢牢系在一起。
“藍色星球……”艾杉輕聲重復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但很快恢復平靜,“看來,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因同樣的原因來到了這里。”
“太好了!哈哈哈!”孜買忍不住大笑起來,扯動了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但臉上笑容不減,“俺就說怎么感覺跟你倆打配合挺順手!原來咱們是老鄉!還是同一種情況!”
木札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收起了流云劍,鄭重地對艾杉再次抱拳:“艾兄,不,艾杉……看來這是上天注定的緣分。此前種種,多謝了!日后,我們……”
他想說“我們便是兄弟”,但覺得初次見面雖淵源極深,此言或許尚早,便改口道:“……理應互相扶持。”
艾杉看著兩人真情流露,冰封般的表情也柔和了些許,點了點頭:“理應如此。”他并非熱情之人,但這份特殊的聯系,讓他對木札和孜買天然多了一份信任和責任。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微弱的嚶嚀。
是木斯醒了。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首先是秘境幽藍色的、夢幻般的“星空”,然后是她哥哥木札關切的臉龐。
“哥……?”她聲音沙啞微弱,“我們……這是在哪里?陳濤師兄呢?”她掙扎著想坐起來。
“斯斯,你醒了!別亂動,你脫力了。”木札連忙扶住她,柔聲道,“我們暫時安全了。陳濤師兄受了重傷,但性命無礙,多虧了這位艾杉兄相救。”
木斯順著木札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艾杉。
幽藍色的星輝灑落在艾杉身上,為他那平凡的面容鍍上了一層神秘而清冷的光暈。他身姿挺拔如劍,安靜地站在那里,眼神深邃平靜,仿佛與這片古老的秘境融為一體。方才昏迷前那驚天動地的一劍,以及他輕易化解幽冥煞氣的手段,雖然木斯未曾親眼目睹全過程,但醒來后第一眼看到這樣一個氣質獨特、救了她哥哥和同伴的人,心中不禁生出強烈的好奇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尤其是聽到哥哥說,是他救了陳濤師兄,感激之情更是溢滿心間。
“多謝……艾杉公子救命之恩。”木斯俏臉微紅,輕聲說道,聲音雖弱,卻清晰婉轉。
艾杉聞聲轉頭,目光落在木斯臉上。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只是微微頷首:“份內之事,姑娘不必客氣。”他的回應禮貌而疏離,并無多余情緒。
然而這平淡的回應,配上他之前展現的強大和神秘,在少女心中卻激起了別樣的漣漪。木斯見他態度冷淡,非但不覺得被怠慢,反而覺得這位艾杉公子定是那種實力強大、性格冷峻卻不失正義感的絕世天才,心中好感又添幾分。她悄悄多看了他幾眼,才有些不舍地移開目光,看向孜買和陳濤。
當她看到孜買斷臂重傷、陳濤昏迷不醒時,臉上頓時露出焦急和愧疚之色:“孜買大哥,你的手……陳濤師兄他……”
孜買咧嘴一笑,渾不在意地揮了揮獨臂:“沒事!小傷!俺這身體壯實得很!陳濤兄弟也沒事了,艾杉兄弟幫他逼出了煞氣,養養就好!”他此刻心情極好,找到了“老鄉”,覺得斷臂之痛都減輕了。
木斯這才稍稍安心,又鄭重向孜買道謝:“多謝孜買大哥一路護持。”
“嘿嘿,應該的應該的。”孜買憨笑。
經過這番打岔,三人間因黑色石碑而產生的緊張激動氣氛緩和了許多。木札簡要地將之后發生的事情,包括艾杉出手驚退強敵、指引來此、以及為陳濤療傷的事說了一遍,但默契地略去了黑色石碑共鳴的細節,只說三人合力擊退劍煞獸。
木斯聽得驚心動魄,對艾杉的感激和敬佩又深了一層。
“哥,父親他……”木斯想起最重要的事。
木札神色一黯,搖了搖頭:“我們被困秘境,暫時無法出去。不過斯斯你放心,七彩琉璃蓮已經到手,只要我們能出去,父親定然無礙!”他語氣堅定,既是安慰妹妹,也是給自己打氣。
提到出路,幾人的心情又沉重起來。這秘境詭異莫測,進來不易,出去恐怕更難。
“無需過于焦慮。”艾杉開口道,他再次感知著周圍的星輝和環境,“此地星輝有療傷奇效,當務之急是盡快恢復實力。唯有實力恢復,方能尋找出路。今夜暫且在此休整,我來守夜。”
他的冷靜和理智感染了眾人。
“好!俺聽艾杉兄弟的!”孜買第一個響應。 木札也點頭:“有勞艾兄。” 木斯看著艾杉,輕聲道:“有勞艾杉公子。”
于是,幾人便在廢墟內安頓下來。木札和孜買抓緊時間運功療傷,吸收星輝能量。木斯也服下丹藥,默默調息。
艾杉則躍上一根斷裂最高的石柱,盤膝坐下,身影在幽藍星空下顯得有些孤寂,卻又如同最可靠的守護壁壘。他并未完全入定,“歸墟劍鞘”力場全力展開,覆蓋著方圓百丈的范圍,警惕著一切風吹草動。同時,他也在不斷嘗試溝通靈魂深處的黑色石碑,回味著方才那奇妙的共鳴,并引導星輝能量滋養己身,修復網絡。
夜漸深,星輝愈發明亮。秘境并非完全死寂,遠處偶爾傳來不知名生物的悠長啼鳴,更添神秘幽遠。
木斯因為脫力,并未能長時間入定。她醒來幾次,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石柱上那個清冷的身影。
她看到艾杉如同老僧入定,一動不動,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力場,連幽藍的星輝靠近他時,都似乎變得更為溫順。他的側臉在星輝下勾勒出堅毅的線條,明明看起來年紀不大,卻給人一種歷經滄桑的沉穩可靠感。
想起他之前那石破天驚的一劍,想起他輕描淡寫化解幽冥煞氣的手段,想起哥哥和孜買大哥對他的敬佩,再想到他對自己冷淡卻禮貌的態度……少女的心湖,像是被投下了一顆石子,蕩漾開層層漣漪。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少年。宗門里的那些天才弟子,或是傲氣凌人,或是殷勤討好,卻無一人有他這般氣質。強大、神秘、冷靜,又帶著一種莫名的孤獨。
“艾杉……”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臉頰微微發燙,連忙低下頭,生怕被人發現她的異樣。
石柱上,艾杉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眼眸微動,但并未轉頭。
一夜無話。
三人在幽藍星輝的滋養下,傷勢和力量都在快速恢復。就連昏迷的陳濤,氣息也平穩了許多。
當遙遠的“天際”開始泛起一絲魚肚白,幽藍色星輝逐漸淡去時,艾杉突然睜開了眼睛,望向廢墟東南方向,眉頭微蹙。
“有東西過來了。很多,速度很快。”
他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也讓下方調息的木札和孜買瞬間驚醒,豁然起身!
新的危機,總是在人稍稍放松警惕時,悄然降臨。
命運的軌跡已將三人緊密相連,他們的秘境求生之路,才剛剛開始。而少女心中悄然種下的情愫,也將在未來的風雨同行中,慢慢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