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跳如鼓
嗡鳴聲很輕。
輕得像瀕死者最后一聲嘆息,像枯葉在寂靜深淵里飄旋,像冰封紀元盡頭融化的一滴水珠。
它并非源于耳膜,而是直接回蕩在識海的最深處,敲打在靈魂震顫的頻率上。
阿墨感覺自己被拋進了一片光的海洋。
不是溫暖和煦的光芒,而是浩瀚、冰冷、帶著亙古悲傷與極致疲憊的洪流。無數破碎的畫面、撕裂的聲音、湮滅的觸感,如同決堤的江河,蠻橫地沖垮他脆弱的心神堤防,灌入他的意識。
——燃燒的天穹,拖著濃煙與火焰墜落的星辰,將大地砸出焦黑的巨坑,余燼在冰冷的虛空里緩緩熄滅。
——金屬與巖石在無法想象的高溫高壓下扭曲、熔合、冷卻,形成布滿奇異蝕刻的、非自然的幾何形態,深埋于地殼之下,萬古寂寂。
——黑色的、粘稠的、充滿惡意的“潮水”從地殼的裂隙中滲出,無聲地淹沒一切。星骸的光芒在潮水中掙扎、黯淡、被浸染上污濁的銹色,最終歸于死寂的黑暗。
——唯獨一點,很小很小的一點,如同狂風暴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蜷縮在最堅固的星骸核心,固執地抵抗著侵蝕,維持著一絲微弱的、屬于星辰本源的純凈脈動。
——漫長到失去意義的時光里,這脈動孤獨地跳動著,感知著地面的滄海桑田,感知著魔氣的起落漲退,感知著偶爾路過生靈的微弱氣息……直到,一只帶著探尋意味的、微弱卻奇特的“觸角”,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它的邊緣。
那是他。
阿墨的“感應”。
靈眼晶石——或者說,這顆被埋葬、被遺忘、被污染侵蝕了不知多少歲月,卻依舊倔強保留著一縷純凈本源的“星骸之心”——它“認出”了他。
不是認出他這個人,而是認出了他身上那極其稀薄的、源于某種“共鳴”的、與它本源同頻的“氣息”。那氣息來自他破碎的指環,更來自他自身那模糊天賦深處,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與星辰隕落相關的、悲傷的印記。
于是,在這覆滅降臨的剎那,在純凈即將被污濁徹底吞沒的前夕,這顆孤獨堅守了無盡歲月的“星骸之心”,向他,這個微不足道、倉皇失措的筑基修士,發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呼喚。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純粹的精神脈沖,一種瀕臨絕境的“本能”驅動。
龐大的信息流沖刷而過,阿墨的意識如同狂風中的落葉,瞬間被淹沒、撕扯、幾近潰散。劇痛從靈魂深處炸開,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顱內攪動,視野被純粹的、混亂的光與色填滿,耳中是億萬生靈同時尖嘯又同時沉寂的悖論之音。
他張開嘴,想慘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只有瞳孔劇烈收縮,映出眼前鋪天蓋地、猙獰撲來的魔化星骸怪物,以及它們背后,那口噴涌著絕望黑雨的魔氣源井。
“阿墨——!”璇光長老的厲喝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傳來,模糊而遙遠。她與凌劍的身影在怪物潮水中奮力搏殺,劍光與符箓的光芒一次次炸開,卻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迅速被黑暗吞沒。明心、清風等人倒在不遠處,氣息萎靡,掙扎著想要爬起,卻被無形的壓力死死按在地上。
防御已破,靈光黯淡,魔雨傾盆,怪物環伺。
絕境。
徹徹底底的絕境。
然而,就在阿墨的意識即將被那星骸之心的信息洪流徹底沖垮、陷入永恒的黑暗或瘋狂之際,一股冰冷、精純、強大到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萬載玄冰凝結的堤壩,驟然橫亙在他的識海邊緣!
是璇光長老?不,不是。這力量更加……熟悉。
冰冷,但不刺骨;強大,卻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邱瑩瑩!
是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后手?還是那枚破碎指環中,她預先封存的某種護持禁制?
這股力量沒有試圖去消化或阻擋那浩瀚悲傷的信息流——那超出了它能處理的范疇。它只是極其簡單地、粗暴地,將阿墨自身脆弱的核心意識,從那洪流中“剝離”出來,死死地護住,如同在驚濤駭浪中,用最堅硬的寒冰包裹住一粒隨時會熄滅的火種。
同時,一股更加微弱、卻帶著明確指引意味的意念,順著這股護持之力,傳遞到阿墨殘存的意識之中。
那不是言語,更像是一幅極其簡潔、卻蘊含著特定韻律與軌跡的……“圖案”?或者說是某種“共鳴”的“鑰匙”?
阿墨在瀕臨崩潰的邊緣,憑借著最后的本能,死死抓住了這唯一的“稻草”。
他沒有試圖去理解那“鑰匙”的含義,沒有試圖去對抗那沖刷靈魂的悲傷洪流,甚至沒有試圖去控制自己的身體。
他只是,用盡殘存的所有意念,所有感知,所有求生欲,去“模仿”。
模仿那冰冷力量傳遞來的“韻律”。
模仿那“鑰匙”勾勒的“軌跡”。
以一種近乎自毀的、不計后果的方式,將自己那點微弱的精神波動,強行調整、扭曲、貼合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模仿得像不像。
他只知道,就在他將自己的精神頻率,調整到與那“鑰匙”隱約契合的瞬間——
被他擋在身后的靈眼晶石,那枚“星骸之心”,驟然停止了所有光芒的流轉。
時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極其短暫地,按下了暫停鍵。
洶涌的魔雨,滯留在半空,形成千萬顆懸浮的、漆黑的、倒映著絕望的水珠。
撲殺而來的星骸怪物,保持著猙獰的姿勢,凝固在距離他鼻尖不到三尺的空中,眼中混亂的光芒如同凍結的火焰。
璇光長老刺出的劍,凌劍斬出的光,明心道人勉力抬起的、流淌著鮮血的手……一切都定格成一幅詭異而恐怖的畫卷。
只有阿墨的意識,在那冰冷力量的護持下,還能“看”到,還能“感覺”到。
他看到,停滯的靈眼晶石內部,那浩瀚悲傷的靈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坍縮、凝聚、壓縮……最終,化為一個微小到極致、卻又明亮到刺目的純白“光點”。
然后——
“咚。”
一聲輕響。
不是來自地底深處那令人心悸的古老心跳。
而是來自晶石內部,那個純白的光點。
光點,如同心臟般,脈動了一下。
伴隨著這聲輕響,一股無法形容、無法抗拒的“吸力”,以晶石為中心,轟然爆發!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吸引力。
而是針對某種特定“存在”的、規則層面的“汲取”!
首當其沖的,是那些被魔氣侵蝕、發生畸變的星骸怪物。它們體內那混亂、狂暴、由魔氣與殘留星骸能量扭曲結合而成的“異種能量”,如同遇到了克星,發出凄厲無聲的尖嘯,化作一道道粘稠的、黑紅交織的“光帶”,被強行從它們體內剝離、抽吸,瘋狂地涌向晶石內部那個純白的光點!
怪物們凝固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扭曲、崩解。構成它們軀體的星骸碎塊失去能量支撐,迅速變得灰敗、干裂,然后如同被風化了億萬年的沙雕,簌簌散落。那些被抽離的異種能量,沒入光點,如同泥牛入海,消失不見,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緊接著,是那口瘋狂噴涌著漆黑魔雨的源井。井口涌出的、粘稠如墨的魔氣柱,猛地一滯,然后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扼住喉嚨,開始倒灌!精純的魔氣被強行從井中抽出,同樣化作粗大的黑色“光帶”,哀嚎著被吸入晶石光點。
最后,是彌漫在空氣中、附著在砂石上、滲透在地脈里的,那些無孔不入的、稀薄卻頑固的魔氣。它們也被這股無形的吸力捕捉、剝離、匯聚,形成一片片灰色的“薄霧”,源源不斷地投向那唯一的歸宿。
吸力覆蓋的范圍,迅速以晶石為中心向外擴張。十丈,三十丈,五十丈……眨眼間,整個洼地,連同周圍數百丈的區域,所有游離的、被污染的魔氣,以及被魔氣激活畸變的星骸怪物,都被這股恐怖的、針對性的力量橫掃!
魔氣在消散,怪物在崩解,連那口猙獰的源井,噴涌的勢頭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井口甚至開始向內塌縮!
時間暫停的“畫卷”開始流動,但流向卻與之前截然相反。
凝固的水珠蒸發,凝固的怪物化為飛灰,凝固的攻擊消弭于無形……
璇光長老的劍刺了個空,踉蹌前沖;凌劍的劍光斬在空處,帶起一片虛無的氣浪;明心等人身上的壓力驟然一輕,茫然地抬頭……
發生了什么?
所有人,包括璇光長老在內,都懵了。
他們只看到,阿墨擋在靈眼洞口,然后那晶石光芒大放,緊接著一股無法理解的力量爆發,所有魔氣、所有魔化怪物,如同被無形的巨口吞噬,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連那口威脅巨大的魔氣源井,都像是被抽干了精髓,萎靡、塌陷,只留下一個冒著裊裊黑煙的、干涸的坑洞。
洼地內,一時之間,只剩下純凈、厚重、帶著古老星辰余韻的土黃色靈光,溫柔地流淌、彌漫。空氣中令人作嘔的魔氣腥味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地深處孕育出的、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新氣息,混合著一絲微涼的、屬于星空的蒼茫。
死寂。
比之前魔物環伺時,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枚靈眼晶石上,更落在了晶石前方,那個背對著他們、僵立不動的青衣散修身上。
阿墨還保持著那個閉眼、張開雙臂的姿勢。但他的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灰。七竅之中,細細的血線蜿蜒流下,在臉上畫出凄厲的痕跡。他的身體微微搖晃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生機正在飛速流逝。
剛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他的一切。不僅是靈力,更是神魂本源,是生命精氣。星骸之心最后的“呼喚”與爆發,是以他作為橋梁,作為“共鳴”的引子,作為能量宣泄的通道。他那筑基期的脆弱身軀與靈魂,如何能承受如此恐怖的負荷?
“阿墨!”蘇月第一個反應過來,驚呼一聲,就要沖過去。
“別動!”璇光長老厲聲喝止,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死死盯著阿墨,以及他身后那光芒已趨于穩定、卻隱隱透出某種“滿足”與“疲憊”意味的靈眼晶石。
她修為最高,感知也最為敏銳。剛才那一瞬間發生的“異常”,雖然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疇,但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幾個關鍵:時間流速的詭異變化;所有魔氣與魔化怪物能量被“精準”抽取、湮滅;以及阿墨身上爆發出的、那與靈眼晶石同源、卻引動了規則層面力量的奇異波動。
這不是阿墨自己的力量。甚至,不完全是靈眼晶石本身的力量。
這是……某種被觸發的、深埋于這片星骸遺跡之下的、古老而可怕的“機制”!
而阿墨,這個修為低微的散修,不知為何,竟成了觸發這機制的“鑰匙”,也成了承受其反噬的“容器”!
“他神魂受損極重,生機將絕。”璇光長老聲音干澀,快速判斷,“靈眼晶石似乎已穩定,但其狀態……難以估測。此地不可久留!周牧、蘇月,帶上阿墨,立刻撤離!明心,還能動嗎?檢查靈眼晶石,若可收取,立刻收取!若不可,標記位置,迅速離開!”
她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雖然魔氣與怪物暫時被清空,但地下那令人心悸的“心跳”并未消失,反而……似乎因為剛才的異變,變得更加沉重,更加清晰了!仿佛有什么更加龐大的、沉睡的存在,被剛才那場能量風暴驚擾,正在緩緩……蘇醒。
“是!”周牧和蘇月強撐著起身,沖到阿墨身邊,小心地扶住他幾乎癱軟的身體。觸手一片冰涼,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心口處還有一絲微不可查的跳動。兩人心中駭然,連忙取出最好的保命丹藥,撬開阿墨的嘴塞進去,又以靈力護住他心脈。
明心道人掙扎著爬起,不顧自身傷勢,踉蹌著走到靈眼洞口。他嘗試以溫和的靈力包裹,想要收取那臉盆大小的晶石。這一次,晶石沒有再爆發出恐怖的排斥之力,反而……傳遞出一種極其微弱的、近乎“依戀”的情緒?它甚至主動收斂了大部分外放的靈光,變得溫順而內斂。
明心順利地將晶石收入特制的玉匣之中。玉匣合攏的剎那,那充盈洼地的土黃色靈光迅速收斂、黯淡,最終消失不見。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清新氣息,以及地面上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口,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走!”璇光長老見晶石收取成功,再無猶豫,劍光一卷,將受傷最重的明心和花蕊護住,當先朝著來路飛遁而去。凌劍、清風、趙元緊隨其后,周牧和蘇月架著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阿墨,也拼命催動遁光。
一行人如同驚弓之鳥,狼狽不堪地沖出洼地,頭也不回地朝著營地方向疾馳。來時花了近四個時辰的路程,此刻在逃命與恐懼的驅使下,竟只用了不到兩個時辰便看到了營地的輪廓。
當他們跌跌撞撞、渾身浴血、氣息萎靡地沖入營地防御陣法范圍時,早已得到預警、嚴陣以待的各派修士頓時一片嘩然。
“璇光長老!你們……”留守營地的玉衡子長老第一個迎上來,看到眾人的慘狀,尤其是被周牧蘇月架著、七竅流血、生機微弱的阿墨,臉色驟變。
“立刻稟報掌門!靈眼已取得,但……”璇光長老臉色蒼白,氣息紊亂,話未說完,便猛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她受的傷不輕,又一路強撐,此刻心神一松,頓時壓制不住。
“快!扶璇光長老和諸位道友下去療傷!”玉衡子長老連忙吩咐,目光落在阿墨身上,更是驚疑不定,“他……”
“此人……事關重大,需掌門親斷。”璇光長老喘息著,勉強說完,便被攙扶下去。
阿墨被直接送入了營地中央、守衛最森嚴的臨時療傷靜室。玉衡子長老親自出手,以化神修為為他穩定傷勢,吊住最后一口氣,但面對那幾乎枯竭的神魂與本源,也只能搖頭嘆息,留下一句“聽天由命,或需掌門出手”,便匆匆離去,處理其他傷員和更緊急的軍務。
靜室內,只剩下昏迷不醒的阿墨,和兩名奉命看守、并為他輸入溫和靈力維持生機的玉衡門弟子。
無人察覺,在阿墨那近乎死寂的識海最深處,一縷極其微弱、卻堅韌無比的神念烙印,正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著。那是邱瑩瑩留下的后手,在最后關頭護住了他一絲真靈不滅。
這縷神念烙印,不僅護住了阿墨,更像一個無比精密的“記錄儀”,將他昏迷前最后一刻所經歷、所感知到的一切——靈眼晶石的悲愴呼喚,那冰冷力量的護持與指引,那模仿“鑰匙”引發的規則汲取,以及地底深處,那被驚動的、更加宏大恐怖的“心跳”……所有信息,都被原原本本、纖毫畢現地記錄、壓縮、封存。
然后,化作一道無形的、跨越空間的波動,悄無聲息地,傳遞了出去。
目標,正是營地中央,那座守衛最森嚴、禁制最重重的石殿深處,正在閉目調息、同時以神識遙遙監控著天星陣圖與北域地脈波動的——
邱瑩瑩。
*
石殿深處,靜室。
邱瑩瑩盤膝而坐,面前懸浮著那枚真正的星紋指環。指環緩緩旋轉,流淌著水銀般的星輝,與靜室內模擬周天星辰的陣法光暈交相輝映。她的神識如同最精密的網,籠罩著整個營地,同時也分出一縷,遙遙感應著探查小隊的方向。
當璇光長老等人狼狽逃回,當阿墨重傷瀕死的消息傳來,她冰封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仿佛這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直到那道源于她自身神念烙印的、攜帶著海量信息的無形波動,如同歸巢的倦鳥,悄無聲息地沒入她的眉心。
靜室內,仿佛連時光都凝固了一瞬。
邱瑩瑩那雙萬年寒潭般的眸子,驟然睜開!
眼底深處,不再是純粹的冰冷,而是掀起了足以凍結靈魂的驚濤駭浪!
靈眼晶石是“星骸之心”?
阿墨觸發了星骸遺跡下古老的“凈化機制”?
地底深處,有更加龐大的、沉睡的存在被驚動?
而最關鍵的是……阿墨在最后關頭,模仿的那把“鑰匙”的韻律與軌跡……
邱瑩瑩的右手,無意識地,緩緩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那“鑰匙”,是她留下的。是她根據自己對天星陣圖三百年研究的理解,結合阿墨那特殊的感應天賦,預先封存在那枚仿制指環中的一道“應急引導”。本意是在阿墨遭遇致命危機、且環境允許的情況下,嘗試引導他與天星陣圖或類似星骸造物產生深層共鳴,或許能爭取一線生機。
她推演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料到——阿墨不僅能觸發這引導,竟然還能在那種極端情況下,以近乎本能的方式,將其“模仿”出來!并且,真的引動了連她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深埋于星骸遺跡下的古老力量!
這絕非巧合。
阿墨的感應天賦,他與天星陣圖之間若有若無的聯系,他對星骸韻律的奇特親和力……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她不愿深想、卻不得不面對的可能。
這個來歷不明、容貌與王珺相似的散修,他的存在本身,或許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一個與上古星隕、與魔劫、甚至與天星陣圖息息相關的……關鍵變量。
而現在,這個變量,正躺在隔壁的靜室里,生機如同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邱瑩瑩緩緩松開緊握的手,掌心的白痕迅速被血色覆蓋。她站起身,素白的衣袍無風自動。
靜室的門無聲滑開。
門外,玉衡子長老垂手而立,臉色凝重,顯然已等候片刻。
“掌門,璇光師妹傷勢已穩定,但損耗頗巨,需靜養數日。明心、清風等人傷勢不一,皆無性命之憂。只是那阿墨……”玉衡子頓了頓,“神魂本源近乎枯竭,肉身亦遭重創,生機微弱,恐……回天乏術。且其識海混亂,有異物殘留,似與那星骸晶石爆發有關,老夫不敢擅動。”
“靈眼晶石何在?”邱瑩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在此。”玉衡子連忙奉上一個貼滿了封靈符箓的玉匣。
邱瑩瑩接過玉匣,指尖拂過符箓,玉匣無聲開啟。剎那間,純凈厚重的土黃色靈光混合著蒼涼的星辰余韻,充盈了整個回廊。玉匣之中,那臉盆大小的晶石靜靜躺著,光華內斂,溫潤如玉,與之前在洼地中噴薄的模樣判若兩物。
但邱瑩瑩的目光,卻并未過多停留在那誘人的靈光與純凈的地脈氣息上。她的視線,穿透了晶石表面的光華,落在了其內部,那隱約可見的、復雜玄奧的、交織著大地脈絡與星辰軌跡的天然紋路之上。
尤其,是紋路中央,那個極其微小、卻仿佛蘊含著整片星空的、純白色的光點。
星骸之心。
她的指尖,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帶我去看他。”她合上玉匣,靈光盡斂。
療傷靜室內,藥香彌漫。阿墨躺在簡易的石床上,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胸口極其緩慢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兩名值守弟子見掌門親至,連忙躬身退到一旁。
邱瑩瑩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這個氣息奄奄的青年。七竅的血跡已被擦拭干凈,但臉色死灰,嘴唇干裂,眉心處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死氣。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阿墨的生機如同燃盡的燈油,已到了燈枯油盡的邊緣。更麻煩的是,他的識海近乎崩潰,三魂七魄動蕩欲散,僅靠她那一縷神念烙印和玉衡子輸入的靈力吊著最后一口氣。
尋常的療傷丹藥、續命靈草,對此已無大用。
她的目光,落在阿墨微微敞開的衣襟下,那瘦削的、布滿了新舊傷痕的胸膛上。那里,心口的位置,皮膚之下,隱約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周圍死氣格格不入的……溫潤光澤。
不是靈力,不是生機。
而是一種更加本源、更加古老、仿佛源自星辰誕生之初的……微光。
是星骸之心最后爆發時,殘留下的一絲“饋贈”?還是阿墨自身那奇異天賦被激發到極致后的某種“顯化”?
邱瑩瑩伸出手,食指指尖,凝起一點冰晶般的星輝。她沒有去觸碰阿墨的身體,而是將指尖懸停在他眉心上方三寸之處。
星輝如絲如縷,緩緩垂落,滲入阿墨眉心。
她的神識,順著星輝,小心翼翼地探入阿墨那如同破碎琉璃般的識海。
混亂,破碎,充斥著狂暴能量沖刷后的狼藉,以及……那浩瀚悲傷的星骸記憶碎片。若非她那縷神念烙印如同定海神針般鎮守在最核心處,阿墨的魂魄早已被這些碎片攪得灰飛煙滅。
她的神識避開了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直接觸碰到了自己留下的那縷神念烙印。
剎那間,阿墨瀕死前經歷的一切,如同身臨其境般,在她“眼前”重現。
靈眼晶石的悲愴呼喚……冰冷力量的護持與指引……模仿“鑰匙”引發的規則汲取……地底深處那被驚動的、更加宏大恐怖的“心跳”……
尤其是最后那一刻,阿墨強行模仿“鑰匙”韻律時,那種不惜燃燒神魂本源、孤注一擲的決絕;以及星骸之心爆發時,那精準抽取、湮滅一切魔氣與異種能量的、近乎“規則”層面的力量……
邱瑩瑩的神識,在那縷神念烙印中“停留”了很久。
久到玉衡子長老和兩名值守弟子都感到了一絲不安。
終于,她收回了神識,指尖的星輝也隨之散去。
靜室內一片死寂。
邱瑩瑩轉過身,看向玉衡子:“傳令,營地進入最高警戒。加強深淵方向監控。各派首領,即刻至鎮岳樓議事。”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剛才探查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傷者。
“那……他?”玉衡子遲疑地看向床上的阿墨。
邱瑩瑩的目光,再次落在阿墨灰敗的臉上,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
“取‘九轉還魂丹’來。”
玉衡子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掌門!九轉還魂丹乃本門至寶,僅存三粒,是給您……”
“取來。”邱瑩瑩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是。”玉衡子深深看了阿墨一眼,轉身匆匆離去。九轉還魂丹,奪天地造化,有起死回生、重塑神魂之效,堪稱無價。掌門竟要用在此人身上?
很快,玉衡子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個寒氣四溢的玉瓶。
邱瑩瑩接過玉瓶,拔開瓶塞。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新藥香瞬間彌漫開來,聞之令人精神一振,連靜室內的靈氣都活躍了幾分。她倒出一粒龍眼大小、色澤金黃、表面有九道天然云紋的丹藥。
沒有猶豫,她捏開阿墨的嘴,將丹藥送入他口中,并以精純靈力助其化開。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而溫和的暖流,迅速涌向阿墨四肢百骸、奇經八脈,更有一縷清涼之氣,直沖識海,開始滋養、修復他那破碎的神魂。
阿墨灰敗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血色,微弱的氣息也開始變得平穩、悠長。眉心那層死氣,被藥力驅散了不少。
但,也僅此而已。九轉還魂丹藥力雖強,也只能暫時吊住他的性命,修復部分肉身創傷,卻無法根治他神魂本源的枯竭,更無法消除那些侵入識海的、屬于星骸之心的混亂記憶碎片。他依舊昏迷,如同沉睡,不知何時能醒,甚至不知……能否醒來。
邱瑩瑩看著阿墨服下丹藥后略微好轉的臉色,眼中沒有絲毫波瀾。仿佛給出去的,不是足以讓元嬰修士搶破頭的救命神丹,而只是一顆尋常的糖丸。
“派人守著,不容有失。”她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靜室,走向鎮岳樓的方向,步伐穩定,背影挺直。
玉衡子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床上呼吸逐漸平穩的阿墨,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
掌門對此人的態度,太不尋常了。
鎮岳樓議事廳內,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璇光長老雖未到場,但通過玉衡子的轉述,眾人已大致知曉了探查小隊遭遇的兇險與詭異——地竅靈眼實為“星骸之心”,靈眼出世引動深埋地下的古老星骸遺跡,魔氣源井爆發,星骸怪物活化,以及最后那匪夷所思的、所有魔氣與怪物被瞬間“凈化”的逆轉。
“星骸遺跡?規則層面的凈化?”昆侖清虛子捻著胡須,眉頭緊鎖,“此事……聞所未聞。古籍記載,上古確有星辰墜落,其骸骨深埋大地,蘊含奇異偉力。但如此龐大的遺跡,且與魔氣糾纏至此,還能被引動古老凈化機制……實在駭人聽聞。”
“那散修阿墨,竟能引動此等力量?他到底是何人?”蜀山鐵劍真人目光銳利如劍。
“不管他是何人,如今重傷瀕死,又能如何?”天師道凈蓮元君憂心忡忡,“關鍵在于,璇光長老提及,地底深處尚有更加龐大的存在被驚動,心跳如鼓。若那才是星骸遺跡真正的主體,甚至……與魔淵有所關聯……”
此言一出,眾人皆默。若星骸遺跡與魔淵封印有關聯,那事情就更加復雜,也更加危險了。
“邱掌門,”清虛子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邱瑩瑩,“靈眼既已取得,地元返生大陣或可著手布置。然星骸遺跡異動,地底未知存在蘇醒在即,我等該如何應對?是加固封印后立刻撤離,還是……深入探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邱瑩瑩身上。
邱瑩瑩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袖中的星紋指環。指環冰涼,但她指尖卻仿佛殘留著一絲丹藥化開的暖意,以及……阿墨識海中,那浩瀚悲傷的記憶碎片帶來的、冰冷的悸動。
“地元返生大陣,需立刻開始布置。”她終于開口,聲音清冷依舊,“以取得之星骸之心為核心,輔以各派提供之寶材,于深淵外圍擇地設陣,梳理地脈,壓制魔氣,為封印加固爭取時間,此乃既定之策,不容更改。”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冰封的眼底深處,似有寒流涌動。
“至于星骸遺跡……”她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一分,“本座將親往查探。”
“什么?!”眾人皆驚。連玉衡子都露出不贊同的神色:“掌門,萬萬不可!遺跡兇險未知,地底存在更是莫測,您身系全局,豈可輕身涉險?”
“正因兇險未知,才需親往。”邱瑩瑩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星骸遺跡突現,與魔淵異動時間吻合,絕非偶然。其下隱藏之秘,或關乎魔劫根源,乃至天星陣圖之謎。若不查明,加固封印亦是治標不治本。”
她站起身,素白的身影在明珠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仿佛蘊含著撐起天地的力量。
“玉衡子師叔,營地與布陣之事,由你全權負責。各派需傾力配合,不得有誤。”
“璇光需靜養,探查之事,本座獨往即可。”
“至于阿墨,”她的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靜室方向,“嚴加看護。待其蘇醒,第一時間報我。”
說完,不等眾人反應,她已化作一道流光,徑自出了鎮岳樓,朝著營地之外,那片剛剛經歷了詭異凈化的荒原洼地,疾掠而去。
留下滿廳面面相覷、憂心忡忡的各派首領。
玉衡子望著她消失的方向,長長嘆了口氣。他知道,掌門一旦決定的事,無人能夠更改。只是……獨闖那剛剛顯露出猙獰一角的星骸遺跡?地底那令人心悸的“心跳”……
他轉身,對眾人肅然道:“諸位,掌門既有決斷,我等便各司其職吧。布陣之事,刻不容緩。”
眾人壓下心中憂慮,紛紛應是。眼下,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
石殿靜室內,阿墨服下九轉還魂丹后,氣息趨于平穩,如同沉入最深的夢境。
而在那夢境深處,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動。
燃燒的星辰,冰冷的骸骨,黑色的潮水,孤獨的堅守……
以及,最后那一刻,那個站在他身前,素衣如雪,背影挺直如孤峰,為他擋下所有絕望與悲傷的……模糊輪廓。
是誰?
他掙扎著,在無盡的混亂與黑暗中,向著那一點模糊的光亮,艱難地伸出手。
指尖,仿佛觸碰到了一絲,冰涼而堅韌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