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客星
觀星臺上,風聲如嘯。
那聲音穿透三百年的冰封歲月,直抵邱瑩瑩神魂最深處、最脆弱也最不容觸碰的角落。她仿佛聽見了定海峰巔,星輝彌散前,那人用盡最后氣力吐出的那兩個字。
“瑩瑩。”
與此刻耳邊這清朗中帶著拘謹的“前輩”重疊,卻又截然不同。一個是訣別時熔巖般滾燙卻即將永寂的余溫,一個是初見時山泉般清冽卻陌生的流淌。
邱瑩瑩轉過身。
動作似乎與尋常無異,只有她自己知道,寬大袍袖之下,戴著星紋指環的右手,指節已捏得發白,冰涼的環身幾乎要嵌進骨肉里。高空罡風獵獵,卷起她霜雪般的衣袂與墨色長發,在她身后狂舞,卻拂不動她身前凝滯的空氣分毫。她的臉迎著風,沒有絲毫波動,如同璇璣山上歷經萬載風雨侵蝕卻依舊棱角分明的玄巖。
她看著數丈外的青年。
阿墨。
青色布袍被風吹得緊貼身體,勾勒出年輕人挺拔清瘦的骨架。他站得很直,卻并非松柏般的孤傲,反而透著一種努力想顯得鎮定、卻因環境與面對之人而自然流露的緊繃。雙手交疊身前,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指尖微微蜷著。
他的臉——
邱瑩瑩的視線,如同最精細的刻刀,一寸寸掠過他的眉眼。
眉形很好,斜飛入鬢,與記憶中一般無二。但王珺的眉宇間是經年累月執掌一派的從容威儀積淀下的沉穩,而眼前這雙眉,飛揚卻略顯單薄,帶著未經大事磨礪的清晰輪廓。
眼睛。是的,眼睛最像。都是溫潤的墨玉色,眼尾微微下垂,不說話時也仿佛含著三分天生的、毫無攻擊性的柔和笑意。可王珺的眼,是東海月夜下的深潭,表面溫潤,內里卻映著浩瀚星穹與無盡波濤,深不見底。而這個阿墨的眼睛……很亮,清澈見底,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敬畏、忐忑,以及一種純粹的、見到傳說中人物的激動。像山間未被塵煙沾染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連同底下那些圓潤的、帶著些許稚氣的卵石。
鼻子,嘴唇,下頜的線條……細微處仍有差異。王珺的輪廓更深刻些,也許是因為年歲,也許是因為責任。而阿墨的臉龐還殘留著少年人將褪未褪的柔和,皮膚是健康的麥色,而非王珺那種久居仙山、略顯清透的白皙。
最關鍵的是神韻。王珺即便在最溫和的時候,周身也縈繞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安心亦令人敬畏的氣場,那是實力與地位浸潤到骨子里的從容。而阿墨,他努力站得筆直,卻依舊能看出屬于散修的那份不易察覺的局促,像是偶然闖入瓊樓玉宇的山野修士,對周遭宏偉的一切既感震撼,又本能地小心翼翼。
不是他。
這三個字,帶著冰渣,碾過邱瑩瑩驟然緊縮又強行舒張的心脈。不是王珺。只是一個……容貌相似之人。
她袖中的手,微微松了一絲力道。指環冰冷的觸感依舊,卻不再那么灼人。
“你有何法,可替代血祭,驅動天星陣圖?”
邱瑩瑩開口,聲音比她身后掠過的罡風更冷,也更平,沒有絲毫起伏,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足以讓山巒傾覆的驚濤駭浪從未在她眸底發生過。她甚至沒有詢問對方的來歷、修為,如何得知“血祭”這等秘辛,直指核心。
阿墨顯然被這直接的、帶著巨大壓迫感的質問弄得一怔。他臉上那努力維持的、略顯生澀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給自己打氣,眼神也認真起來。
“回稟前輩,”他再次拱手,態度恭敬卻不再那么緊張得手足無措,“晚輩出身微末,自幼對古陣法符箓之事頗有興趣,四處游歷時也曾偶得些殘篇斷簡,胡亂研習。關于‘天星陣圖’……晚輩曾在一處荒廢古修洞府的壁刻上,見到過只言片語的記載,提及此圖乃上古觀星士依周天星辰運轉至理煉制,其核心并非蠻力驅使或生靈血祭,而在于‘共鳴’。”
“共鳴?”邱瑩瑩重復了一遍,語調依舊平淡,聽不出信或不信。
“是。”阿墨點頭,語速加快了些,眼中閃爍著屬于癡迷某種學問者的光,“據那殘篇所述,天星陣圖本身便是微縮的周天星辰,有自成體系的運轉法則。強行以靈力或精血催動,猶如逆水行舟,事倍功半,且極易遭受反噬。若能尋得其運轉節律,以特定頻率的星力或與之相合的自然韻律引導,或可‘引動’陣圖自身力量,達到類似‘共振’之效,從而顯化其能,定位秘境。此所謂‘以律引圖,而非以力馭圖’。”
他一邊說,一邊不自覺用手指在空中虛劃了幾下,似乎在勾勒某種波形或軌跡,神情專注。“當然,那壁刻殘破,所言也語焉不詳,具體何種‘韻律’,如何‘引動’,并未記載。晚輩也只是依據此理,結合自己對星辰陣法的粗淺理解,推測或許……或許可以嘗試。”說到最后,他聲音低了下去,似乎也覺得自己這“推測”在威名赫赫的玉衡掌門面前,有些過于虛無縹緲和大膽了。
邱瑩瑩沉默地聽著。
阿墨所說的“共鳴”“韻律”之理,并非全然荒謬。玉衡門以星象陣法立宗,門中秘典對此類原理亦有觸及,只是深奧無比,晦澀難明,更從未有典籍明確指出此乃驅動天星陣圖的正途。三百年間,她無數次以自身浩瀚靈力嘗試溝通陣圖,感應到的只是一片沉寂的星空,冰冷而遙遠。血祭之法,是她在某部禁忌殘卷中尋得的極端記載,也是目前看來唯一明確可能生效的途徑——以同源或相契之精血神魂為薪柴,強行點燃陣圖靈韻。
而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散修,卻提出了另一種看似更溫和、也更玄妙的可能。
是巧合?是別有用心者的投石問路?還是……他真的從某些不為人知的古老傳承中,窺見了一線真實?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阿墨臉上。青年因為剛剛一番陳述,臉頰微微泛紅,眼神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期待,幾分不安,還有一絲屬于鉆研者的、近乎天真的熱忱。這神情,與王珺沉思陣法難題時的專注,有那么一絲遙遠的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王珺的專注是深沉的,靜默的,如同深海潛流;而阿墨的熱忱,是外放的,躍動的,如同山澗跳脫的浪花。
“那古修洞府,在何處?”邱瑩瑩問,依舊不帶情緒。
阿墨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毫不猶豫答道:“回前輩,在西南瘴癘之地,蒼莽山系邊緣一處無名山谷。洞府早已坍塌大半,壁刻也風化嚴重,晚輩當年也是被妖獸追趕,慌不擇路跌入其中,才偶然得見。后來再去尋,因山洪改道,連那山谷入口都難以辨認了。”他語氣坦然,細節清晰,不似作偽。
“你修為幾何?”
“晚輩愚鈍,苦修多年,至今……尚未結丹。”阿墨臉上掠過一絲赧然,低下頭去。
未結丹。在仙盟年輕一代中,這修為可謂低微。難怪一身布袍,風塵仆仆。
一個修為低微、來歷不明的散修,拿著一段不知真假的古老傳聞,跑到仙盟魁首面前,聲稱能解決連各派耆宿都束手無策的難題。
怎么看,都像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話,或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觀星臺上寂靜了片刻,只有風過的呼嘯。
內務長老垂手立在更遠處,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雕塑。掌門未發話,他絕不會插嘴半句,盡管心中疑慮已如藤蔓瘋長。
終于,邱瑩瑩再次開口。
“你所言之法,即便為真,亦需對星辰運轉、陣法韻律有極深造詣。你修為不足,如何印證?又如何輔助?”
阿墨抬起頭,眼神中的熱忱未減,聲音卻多了幾分堅定:“前輩明鑒。晚輩自知修為淺薄,于大道領悟遠不及前輩萬分之一。然,陣法星象之道,有時未必全賴靈力高深。晚輩于‘感應’與‘推演’上,或有些許天賦。那洞府壁刻殘缺晦澀,常人觀之如睹天書,晚輩卻能依其殘痕,推演出部分可能陣紋走向。驅動陣圖所需‘韻律’,或許亦可憑借對周天星辰的細微感應,結合陣圖本身流轉氣機,逐步嘗試、調整。晚輩愿將所知所學和盤托出,供前輩參詳!即便……即便最終證明晚輩所言荒謬,徒勞無功,晚輩也絕無怨言,甘受任何責罰!”
他說得有些急,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被罡風一吹,又迅速干涸。那雙與王珺極為相似的眼眸,此刻充滿了真誠的急切,還有一股屬于年輕人的、近乎執拗的認真。
甘受責罰。
邱瑩瑩看著他額角的汗痕,看著他眼中那簇微弱卻純粹的火苗。三百年來,她見過太多人眼中的**、敬畏、算計、恐懼。如此清澈又執著的眼神,倒是久違了。
像極了很久以前,東海之濱,那個指著天上星辰,對她說要悟透星軌奧秘的少年。
只是那少年的眼神,后來漸漸沉入了東海萬頃波濤之下,化為了掌門殿中深不可測的平靜。
她忽然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你隨我來。”
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沒有承諾,也沒有斥責。只是簡單的四個字。
然后,她不再看阿墨瞬間怔住又涌上驚喜的臉,轉身,素白的身影如一片流云,飄向連接觀星臺與山體的玄鐵索橋。
阿墨呆了一瞬,連忙對內務長老匆匆行了一禮,快步跟了上去。腳步踏在懸空的鐵索木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風聲中幾不可聞。
內務長老這才抬起眼,望著前方那一前一后、一白一青兩道身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復雜的憂色,旋即又歸于沉寂。他默默轉身,朝著另一方向離去,他還有許多掌門吩咐的事情要去安排。
邱瑩瑩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如山岳。阿墨跟在她身后三尺之處,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他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襲白衣。風將她如墨的長發和素潔的衣袂向后吹拂,勾勒出纖直卻仿佛能扛起山岳的背影。她身上有一種冷寂的氣息,不是故作姿態的冰冷,而是一種由內而外、浸潤到骨子里的疏離與孤獨,像這璇璣山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像夜空里離群索居的孤星。
走過長長的懸空索橋,穿過一道籠罩著蒙蒙清光的無形屏障(阿墨踏入時感到微微一滯,仿佛穿過了一層冰冷的水膜),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并非想象中的殿宇樓閣,而是一片依著陡峭山勢開辟出的巨大平臺。平臺以青灰色巨石鋪就,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天光云影。平臺邊緣便是萬丈深淵,云海在下方翻涌。平臺中央,并非建筑,而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圓形凹坑。
凹坑深約數丈,半徑超過三十丈,內壁并非巖石,而是光滑如黑曜石般的材質,其上鑲嵌著無數顆大小不一、明暗各異的寶石,仔細看去,那些寶石的排列并非雜亂無章,而是隱隱對應著周天星辰的方位。凹坑底部中心,是一個較小的、同樣材質的平臺,平臺上空空如也,只有中央一個拳頭大小的凹槽。
此刻雖是白日,但凹坑內壁上那些“星辰”依舊散發著微弱而恒定的光芒,與天光交融,使得整個巨坑仿佛一口倒扣的星空之碗,神秘而深邃。
“此乃‘星衍盤’。”邱瑩瑩在巨坑邊緣停下,并未回頭,聲音平淡地介紹,如同介紹一件尋常器物,“玉衡門推演星象、演練陣法核心之處。”
阿墨早已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他出身散修,何曾見過如此宏大、精妙、蘊含著無盡玄奧的陣法基石?那凹坑中的每一顆“星辰”,似乎都按照一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韻律在緩緩呼吸、閃爍,彼此之間有無形的力場勾連。僅僅是站在邊緣,他都能感覺到一股浩大、精密、冰冷的天道氣息撲面而來,讓他丹田內微薄的靈力都不自覺地加速運轉,又感到一種渺小如塵的悸動。
“你既有心,便在此處,將你所悟‘共鳴’之理,演示一番。”邱瑩瑩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如同實質,冰冷而具有穿透力,“星衍盤可模擬周天星力變化,增幅感知。你無需動用太多靈力,只需引動你所謂‘韻律’,嘗試與星衍盤本身氣機相合即可。”
她的意思很清楚: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在這玉衡門核心之地,在她眼皮底下,任何虛妄之言都無所遁形。
阿墨用力吞了口唾沫,壓下心中的震撼與緊張。他知道,這是機會,也是考驗。若他剛才所言有半分虛假或夸大,頃刻間便會原形畢露,后果難料。但與此同時,能親臨這等傳說中的陣法圣地,甚至被允許嘗試引動,對于癡迷此道的他來說,又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是!晚輩……勉力一試!”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專注,對著邱瑩瑩鄭重一禮,然后邁步走向星衍盤邊緣。
他并未貿然進入那深坑,而是在坑邊尋了一處平坦之地,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雙手自然垂放于膝上,指尖微微朝向星衍盤的方向。
邱瑩瑩靜立原地,白衣拂動,如同懸崖邊一株孤絕的雪松。她的目光落在阿墨身上,更確切地說,是落在他周身開始逐漸變化的氣息上。
起初,并無異樣。阿墨的修為確實低微,靈力波動微弱而平緩。但很快,邱瑩瑩那冰封般的眸子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阿墨并未調動多少自身靈力去沖擊或溝通星衍盤。相反,他似乎在極力收斂自身氣息,讓自己融入周圍的環境,融入那無處不在的、源自星衍盤和天空的微弱“韻律”之中。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而悠長,每一次吐納,都似乎暗合著某種節奏。他的身體微微放松,卻又保持著一種奇異的平衡。
漸漸地,以他為中心,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場”。并非靈力形成的力場,而是一種更接近于“波動”或“頻率”的東西。非常微弱,若非邱瑩瑩神識強大且對星衍盤了如指掌,幾乎無法察覺。
這“波動”開始與星衍盤內壁上那些“星辰”散發的固有頻率產生極其細微的互動。不是強行耦合,更像是一滴雨水試圖融入湖面泛起的漣漪,雖然生澀,卻在努力尋找一致的振動。
星衍盤內,靠近阿墨方向的幾顆“星辰”,光芒似乎微不可察地明亮了一絲,閃爍的頻率也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調整,似乎在“回應”那微弱的波動。
阿墨的額頭再次滲出汗水,臉色也微微發白。這種純粹以心神感應、調整自身頻率去契合外物的方式,顯然極其耗費心神,尤其對于他未結丹的修為而言。但他咬著牙,眉頭微蹙,全部精神都沉浸其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著,那敲擊的節奏,似乎也隱隱與他散發出的波動相合。
時間一點點過去。星衍盤內的變化始終局限于邊緣幾顆星辰,且幅度極小,遠談不上引動或共鳴。但對于一個未結丹的散修,僅憑一段殘缺記載和自己領悟的“理”,能做到這一步,已是驚世駭俗!
邱瑩瑩眼中的訝異漸漸沉淀下去,化為更深的審視與思索。
此子,確有過人天賦。其法門,也確有獨到之處,絕非信口開河。他走的,是一條與當今主流陣法之道截然不同的“感應”與“調和”之路,重“意”與“律”,而非“力”與“形”。這與天星陣圖那種浩瀚深邃、自成宇宙的特質,或許真的存在某種契合的可能。
但是,這依舊遠遠不夠。驅動天星陣圖所需的“共鳴”層次,與眼前這微弱波動相比,不啻于螢火之于皓月。
就在邱瑩瑩心中評估之時,異變突生!
或許是阿墨心神消耗過大,又或許是他急于求成,試圖調整波動的頻率以引起更大范圍的回應,他散發出的“波動”忽然紊亂了一瞬!
就是這極其短暫的一瞬紊亂,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星衍盤邊緣那勉強維持的微弱平衡!
“嗡——!”
一聲低沉的震鳴,從星衍盤底部傳來。靠近阿墨方向的那幾顆剛剛有所感應的“星辰”,光芒驟然變得不穩定,劇烈閃爍起來!不僅如此,紊亂的波動如同漣漪擴散,開始干擾附近其他星辰的正常運轉軌跡!
星衍盤內原本和諧運轉的星力場,頓時出現了一片小小的、混亂的渦流!
阿墨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劇烈一晃,猛地睜開眼睛,眼中盡是駭然與不知所措。他顯然沒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更不知該如何應對!
那混亂的渦流雖小,卻蘊含著精純的星力,一旦失控,反噬之力足以讓未結丹的他神魂受創!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一道素白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阿墨身側。
邱瑩瑩甚至沒有移動的軌跡,仿佛她原本就站在那里。她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指尖繚繞著一點凝練到極致、近乎無形的清冷星輝,朝著那處紊亂的渦流中心,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光華四射的異象。
那一點星輝沒入渦流的剎那,狂暴紊亂的星力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撫平,瞬間溫順下來。閃爍不定的星辰恢復了穩定的光芒,擴散的漣漪戛然而止。整個星衍盤內壁的“星辰”同時微微一亮,發出一陣低沉悅耳的和諧鳴響,仿佛在調整自身,瞬間便將那點小小的混亂徹底消弭于無形。
一切恢復如常,仿佛剛才的變故從未發生。
只有阿墨慘白的臉色和驚魂未定的眼神,證明著方才的兇險。
邱瑩瑩收回手,指尖的星輝悄然散去。她低頭,看向跌坐在地、兀自喘息不已的阿墨,目光依舊平靜無波。
“感應有余,掌控不足。心神修為,差之甚遠。”她的評價簡潔而冰冷,直指要害。
阿墨滿臉羞慚,掙扎著想站起來行禮告罪:“前輩恕罪!晚輩……晚輩學藝不精,險些……”
“起來。”邱瑩瑩打斷他,語氣并無責怪,也無鼓勵,只是陳述事實,“你之法門,確有可取之處。然欲涉足天星陣圖之事,你之力,猶如蚍蜉撼樹。”
阿墨站起身,垂下頭,耳根通紅。方才那一下,不僅讓他認識到自己與真正高深境界的差距,更讓他后怕不已。若不是邱掌門出手……
“你從何處學得這心神感應、契合韻律之法?”邱瑩瑩忽然問道,目光如冰錐,刺向他。
阿墨身體微微一僵,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堅定取代。他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不敢隱瞞前輩。此法……并非全然得自古修洞府。”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艱難,“晚輩……晚輩自幼便有些不同。有時……能模糊感覺到天地間一些特殊的‘流動’和‘節奏’,比如草木生長的韻律,水流蜿蜒的趨向,甚至……星辰劃過天際時,那細微的軌跡偏差和力量漣漪。”
他頓了頓,見邱瑩瑩沒有任何表示,才繼續道:“起初只當是錯覺,或自身靈力紊亂。后來接觸了一些粗淺的陣法知識,才發現這種感應或許有些用處。那古修洞府的壁刻,更像是一把鑰匙,幫晚輩將那些散亂模糊的感覺,串聯成一種可以嘗試去理解和運用的……方法。只是晚輩無人指點,全靠自己摸索,所以……”
所以駁雜不純,所以掌控力極差,所以稍有不慎便會引動反噬。
邱瑩瑩聽明白了。這是一種罕見的天生靈覺,或者說,是一種特殊的天賦體質。只是未經系統修煉和正確引導,如同幼兒持利刃,不僅無法發揮威力,反而容易傷及自身。
這樣的人,萬中無一。偏偏還長了這樣一張臉。
巧合嗎?
邱瑩瑩移開目光,再次投向浩瀚的星衍盤,以及盤外無垠的天空。天際,不知何時堆積起了厚重的鉛云,沉沉地壓向璇璣山巔。山風變得濕冷而急促,帶來暴雨將至的氣息。
“你暫且留在客星院。”她終于作出決定,聲音在漸起的山風中依舊清晰,“三日后,隨隊前往北域鎮魔淵。”
阿墨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前輩!您……您允許我……”
“非是允你驅動陣圖。”邱瑩瑩冷淡地打斷他,“你的方法,或有參考之值。屆時,你需將所知所感,盡數道出,供門中長老參詳。若所言不虛,玉衡門不會虧待于你。若有不實……”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比凜冽的山風更冷。
阿墨卻仿佛完全沒聽出那潛在的警告,只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連連躬身:“是!多謝前輩信任!晚輩定當竭盡全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能參與這等關乎天下蒼生的大事,對他而言已是莫大榮幸,更別說還能得到玉衡門這樣的仙道巨擘指點。
邱瑩瑩不再多言,轉身離去。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主殿方向的云霧石徑之中。
阿墨獨自站在星衍盤邊,激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他望著那深邃如星空般的巨坑,又望向邱瑩瑩消失的方向,用力握了握拳。
他不知道,就在他看不見的云霧深處,剛剛離去的邱瑩瑩,并未走遠。
她站在一處凸出的孤巖上,罡風吹得她衣袂狂舞,她卻一動不動,如同亙古以來就扎根于此的冰雕。
她的右手,再次輕輕抬起,中指上,那枚星紋指環在透過云隙的稀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指環冰冷依舊。
可方才,就在她出手點散星衍盤紊亂渦流的瞬間,當她自身精純的玉衡星力與星衍盤、與阿墨那微弱而奇特的“韻律”波動短暫接觸的剎那——
這枚沉寂了三百年,只在她摩挲時才會微微發熱的指環,竟然……極其微弱地,自行跳動了一下。
像是一顆沉睡已久的心臟,被外界的某種頻率,極其輕微地……觸動了一瞬。
雖然那跳動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瞬間便恢復了死寂。
但邱瑩瑩感覺到了。
清清楚楚。
她凝視著指環,冰封的眸底深處,那被強行鎮壓的風暴,再次無聲地、劇烈地翻涌起來。
鉛云越來越重,終于,一道刺眼的閃電撕開昏暗的天幕,緊接著,滾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星衍盤光滑的內壁上,砸在青石平臺上,砸在璇璣山每一寸土地上,激起迷蒙的水汽,也淹沒了孤巖上,那道白衣身影細微的、無人察覺的顫抖。
雨幕如簾,隔斷了視線,也隔斷了聲音。
只有她指尖那枚星紋指環,在雷光的映照下,偶爾閃過一星幽微難辨的光。
仿佛一聲嘆息,散落在滂沱的雨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