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派掌門王珺為封印上古魔尊,即將隕落,臨別前將蓬萊至寶“天星陣圖”交予玉衡門掌門邱瑩瑩。
“珺哥,你說過……會回來的。”她指尖冰涼,顫抖接過。
三百年后,邱瑩瑩執掌的玉衡門已成仙盟之首,她容顏清冷如霜,唯獨撫著陣圖時眼波微漾。
可當她得知魔尊封印松動,天星陣圖能開啟上古秘境尋得一線生機時,卻遇見了與王珺容貌一模一樣的青年……
他靦腆淺笑:“前輩,在下散修阿墨,仰慕玉衡門已久。”
天,要塌了。
這是邱瑩瑩看到那片夜空時,唯一掠過識海的念頭。
沒有雷鳴,沒有電閃,只有靜得令人窒息的死寂。蒼穹像一塊被無形巨手捏住的琉璃,自極北之地的盡頭,裂開第一道痕。那裂痕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邊緣卻流轉著詭譎的、不屬于人世的暗紫幽光,無聲無息,蜿蜒著向四野八荒爬去,緩慢,卻帶著一種天地將傾的、不容置疑的決絕。
腳下這座孤懸海外的仙山,蓬萊七十二峰,平日里云霞繚繞,瑞氣千條,此刻卻靜得可怕。仙鶴斂翅,靈獸蟄伏,連最聒噪的風,也屏住了呼吸。只有一種極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咔……咔……”聲,像是巨冰在深海之下崩裂,又像是星辰不堪重負的**,從頭頂那片破碎的天幕深處滲下來,鉆進每一個生靈的骨縫里。
玉衡門掌門邱瑩瑩,就站在這片將碎的天穹之下,蓬萊派主峰“定海峰”之巔的摘星臺上。她一身素白衣裙,衣袂在海風與不安的靈氣亂流中微微拂動,勾勒出清絕卻緊繃的身形。夜風吹起她幾縷未束的鬢發,掠過冰雕玉琢般的側顏,那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說,所有的表情都被更深沉的、玉石俱焚般的決意凍住了。只有一雙點漆般的眸子,死死釘在對面那人身上。
對面,是蓬萊派掌門,王珺。
他看起來……很不好。甚至可以說,與“蓬萊掌門”這四個字所象征的仙風道骨、氣定神閑毫不相干。一身代表掌門尊位的月白星紋法袍,此刻卻黯淡無光,仿佛所有的靈氣與輝澤都被抽干了。他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緊抿,失了血色。最駭人的是他周身的氣息,不再是往日浩瀚平和的東海潮生,而是一種劇烈的、失控的紊亂,強橫無匹的靈力與另一種更為黑暗暴戾的力量在他體內瘋狂沖撞,每一次沖突,都讓他挺拔的身形不易察覺地晃一晃,周身空氣隨之扭曲,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腳下,摘星臺那不知何種仙玉鋪就的地面,以他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紋正無聲蔓延。裂紋中,不是塵土,而是時而溢出湛藍純凈的蓬萊靈氣,時而又竄出幾縷令人心悸的、帶著硫磺與血腥氣息的暗紅濁流。
“時辰……到了。”
王珺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沙石磨過,全然不似往日的清越溫潤。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仿佛有千鈞重量壓在喉頭。
邱瑩瑩的指尖猛地一顫,冰涼的觸感順著脊椎竄上來。她沒動,只是那雙死死釘著他的眼眸里,有什么東西碎裂了,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寒潭。她看著他抬起了手,那只曾經握劍穩定、拂過她鬢邊碎發、點化過無數靈草仙葩的手,此刻卻在劇烈地顫抖。手背上青筋虬結,皮膚下隱隱有暗色的紋路在流動,那是……魔氣侵蝕的痕跡。
他的指尖,艱難地凝起一點微弱卻純凈無比的湛藍星芒。這點星芒仿佛耗盡了他最后的氣力,讓他的臉色又白了幾分,身形晃得更加厲害。星芒緩緩勾勒,虛空之中,一幅畫卷的輪廓逐漸顯現。
那不是尋常的畫軸,更像是截取了一片微縮的、正在運轉的星空。無數細密到極致的銀色光點,循著玄奧莫測的軌跡緩緩運行,彼此勾連,形成復雜到令人目眩神迷的陣紋。光點之間,有淡淡的、水銀般的靈力流淌,偶爾碰撞,濺起細碎的星輝。畫卷邊緣,古樸的云雷紋與山海異獸的虛影若隱若現,散發出一種蒼涼、浩瀚、又帶著無上威嚴的氣息。
蓬萊至寶,天星陣圖。
王珺的手指顫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握不住那由星光勾勒的無形卷軸。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卻像是拉動了破舊的風箱,帶著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他猛地將手向前一送。
“拿好。”
陣圖脫離他指尖的剎那,他周身紊亂的氣息驟然一爆,暗紅的濁流猛地竄高數尺,將他半邊身子都淹沒了。他踉蹌著后退半步,腳下玉磚“咔嚓”一聲徹底碎裂。
邱瑩瑩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接住了那幅流淌到她面前的星光陣圖。入手并非實體,而是一片凝實的、微涼的星光,沉甸甸的,帶著他殘留的體溫和……一縷即將徹底散去的生機。
她的指尖,冰涼。
涼意從接觸陣圖的地方,迅速蔓延到整只手,再順著臂膀,凍結了血脈,一路冰封到心臟深處。她接住了陣圖,也接住了那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最初只是指尖,然后是手腕,最后連肩膀都微微聳動起來。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腥甜的鐵銹味,才勉強將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嗚咽壓回去。
眼睛卻一眨不眨,依舊看著他,看著他在那暗紅濁流的包裹中掙扎,看著他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卻仿佛蒙上了一層灰色的翳,光澤正在飛快地流逝。
“珺哥……”兩個字,輕得像是嘆息,破碎在驟然狂暴起來的夜風里。風聲嗚咽,卷起摘星臺上細微的玉屑和塵埃,也卷走了她聲音里最后一點溫度。“你說過……會回來的。”
她說出來了。這句話在她心底盤旋了無數個日夜,在每一次他閉關的靜室外,在每一次仙盟議事的間隙,在每一次望向東海盡頭那輪孤月時。她以為永遠沒有機會問出口,或者,永遠不需要問出口。
王珺聽到了。他灰暗的眼眸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目光掠過她蒼白的臉,掠過她手中光華流轉的陣圖,最后,定格在她那雙盛滿破碎星辰與絕望的眼睛里。他想扯動嘴角,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給她一個安撫的、帶著點無奈縱容的笑,卻只是讓臉上僵硬痛苦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瑩瑩。”他的聲音更低了,氣若游絲,卻用盡全力,讓每一個字都清晰,“……保重。”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輪回的最深處。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以他為中心,一股無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純凈靈力轟然爆發!那靈力呈現出一種輝煌燦爛的湛金色,瞬間沖破了糾纏他的所有暗紅濁流,將他整個人映照得如同神祇臨凡。金光并非擴散,而是沖天而起,化作一道直徑數丈的恢弘光柱,筆直地貫入頭頂那道最大的、蔓延最遠的天空裂痕!
光柱沒入裂痕的剎那,整個天地都為之一震!
那持續不斷的“咔咔”碎裂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一種宏大、低沉、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轟鳴,從裂痕深處,從光柱沒入的地方,隆隆傳來。那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震蕩。邱瑩瑩悶哼一聲,唇角溢出一縷鮮血,身形晃了晃,卻倔強地站穩,雙手死死護住懷中的天星陣圖。
她看見,光柱周圍,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憑空涌現,如同活物般游動著,彼此勾連,沿著天空的裂痕飛速蔓延、覆蓋。所過之處,那猙獰的、流淌著暗紫幽光的裂痕,像是被最靈巧的工匠修補,一點點彌合,顏色也由暗紫轉為淡金,最后漸漸隱沒在正常的夜幕底色之中。
裂痕,在愈合。
蒼穹上那片令人絕望的破碎痕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消失。混亂暴戾的氣息被磅礴的金光凈化、驅散。夜風重新開始流動,帶來了遠處海潮的氣息,微咸,濕潤。
天,補上了。
光柱開始減弱、消散。連同一起消散的,還有光柱源頭,那個站立的身影。
王珺的身影,在金光中變得透明、稀薄。先是衣袍的紋路,然后是手指、面容、身形輪廓……就像烈日下的冰雪,無聲無息,消融在輝煌卻冰冷的光里。
最后一點光屑逸散在空氣中時,摘星臺上,除了多了一片蔓延的裂紋和中央那個空蕩蕩的位置,什么也沒留下。沒有遺言,沒有尸骨,甚至沒有一縷值得憑吊的衣角。
只有邱瑩瑩手中,那幅星光流轉的天星陣圖,和她唇角那抹刺目的鮮紅,證明著方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幻夢。
夜,重歸寂靜。一種死過一遍的、空洞的寂靜。
邱瑩瑩慢慢低下頭,看著手中光華內斂、緩緩旋轉的陣圖。星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卻點不亮絲毫溫度。她看了很久,久到海平面盡頭,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天,快亮了。
她終于動了。極慢地,將天星陣圖收起。星光斂去,化作一枚非金非玉、刻著簡易星紋的指環,套上她右手中指。尺寸有些大,冰涼的環身貼著皮膚,空落落的。
她轉身,一步步走下摘星臺。腳步很穩,踩在碎裂的玉磚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素白的裙擺拂過塵埃,拂過昨夜殘留的露水,拂過……那曾經站立過某人的地方。
沒有回頭。
定海峰巔的風,吹起她如墨的長發和雪白的衣袂,身影在漸亮的天光里,單薄得像一幅隨時會被吹散的剪影,又冷硬得像一塊亙古不化的玄冰。
走下最后一階石梯時,她微微頓了一下,極輕微地,蜷了蜷戴著星紋指環的手指。
然后,身影化作一道素白流光,決絕地射向西方天際,消失在熹微的晨光與浩瀚的云海之中。
身后,蓬萊七十二峰,云霧漸起,重新將定海峰巔籠罩。只是那云霧深處,似乎永遠留下了一片難以填補的空寂,與淡淡散不去的、屬于星辰寂滅時的輝光。
*
光陰如東海潮,漲了又退,退了又漲,浪濤拍碎在礁石上,留下濕潤的痕跡和新的年月。潮聲里,三百年,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曾經的仙盟,格局早已天翻地覆。蓬萊派自那夜之后,雖未一蹶不振,卻終究失了擎天一柱,聲勢漸不如前,守著東海七十二島,淡出了仙盟權力中心。而西方,原本偏安一隅、以陣法與星象之術立宗的玉衡門,卻在那位新任掌門邱瑩瑩的執掌下,以一種近乎冷酷的精確與強勢,迅速崛起。
如今的玉衡門,總壇坐落于“璇璣山”主峰。山勢并非最高,卻奇峻險絕,終年云霧繚繞,尋常修士難以窺其真容。唯有七座依北斗方位排列的側峰,拱衛主峰,峰頂各有一座巍峨殿閣,白日里吸納日光精華,夜晚則接引周天星辰之力,化作七道顏色各異的蒙蒙光柱,與主峰之巔那座最為宏偉的“天樞殿”相連,構成籠罩全山的“七曜星璇大陣”。陣法運轉不息,光華流轉,將整座璇璣山映照得如同仙境,又帶著不容侵犯的森嚴。
仙盟大小事務,如今多決斷于天樞殿。各派往來,皆以玉衡為首。那位邱掌門,也早已不再是當年摘星臺上指尖顫抖、唇染鮮紅的女子。
天樞殿深處,掌門靜室。
沒有窗戶,只有穹頂鑲嵌的無數顆夜明珠,模擬著周天星辰的運轉,灑下清冷均勻的輝光。室內除了一張白玉寒床,一方青玉案幾,別無長物。案幾上,筆墨紙硯俱無,只靜靜放著一枚指環,非金非玉,上面刻著簡易的星紋。
邱瑩瑩盤膝坐于寒床之上,雙眸微闔。她依舊是一身素白,式樣卻與三百年前略有不同,更簡潔,更挺括,領口與袖緣以極細的銀線繡著北斗七星連珠紋,除此之外再無裝飾。長發用一根沒有任何雕飾的白玉簪松松綰起,幾縷發絲垂落頸側。那張臉,似乎并未被三百載光陰刻下多少痕跡,只是更瘦削了些,膚色是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冰雪般的白。眉眼依舊精致,只是那精致的線條如今被一種永恒的寒寂封凍著,唇色極淡,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整個靜室,連同她這個人,都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浸潤在星辰般遙遠冰冷的光里。
忽然,她長長的睫羽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并非外界驚擾。這靜室禁制重重,等閑連神識都透不進來。
是她自己,從那種近乎冥想的空寂中,被一絲從心底最深處蔓上來的、細微的漣漪驚動了。
她緩緩睜開眼。
眸子里,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映著穹頂的珠光,卻沒有絲毫波動。她的目光,落在案幾那枚指環上。
看了片刻,她伸出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瑩白,同樣透著涼意。她拈起那枚指環,指腹緩緩摩挲過上面簡拙的星紋。
動作很輕,很慢。若是此刻有任何玉衡門長老在此,恐怕會驚愕得道心不穩。他們眼中算無遺策、威嚴如冰山的掌門,何曾有過這般……近乎溫柔,又近乎恍惚的神情?
只有極其熟悉她的人(如果這世上還存在這樣的人),或許才能從她那雙古井無波的寒眸深處,捕捉到一絲極淡、淡得幾乎要被冰冷淹沒的……漣漪。像是凍湖最底層,被投入了一顆微小到可以忽略的石子,那波動尚未傳到湖面,就已消散在無盡的寒意中。
她的指腹,一遍遍撫過那些紋路。冰涼的環身,似乎永遠也染不上絲毫體溫。
靜室之外,璇璣山的云霧緩緩流動,七曜星璇大陣的光華周而復始。巡山弟子的劍光偶爾劃過天際,帶起細微的破風聲,很快又歸于沉寂。山門處,求見的、辦事的各色修士絡繹不絕,卻都屏息凝神,不敢高聲,生怕驚擾了山中那位至高無上的存在。
一切井然有序,強大,冰冷,穩固如山。
直到——
靜室門外的傳音玉符,忽然亮起了代表最高緊急等級的、刺目的紅光。
邱瑩瑩摩挲指環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眼中那絲微不可查的漣漪,瞬間凍結,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比萬年玄冰更刺骨的銳利寒光。她放下指環,指環落在青玉案幾上,發出“叮”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進。”
聲音不高,平平響起,穿過靜室的隔音禁制,清晰傳到門外。
靜室的門無聲滑開。一名身著玉衡門核心弟子服飾、神色倉惶的青年快步走入,在離寒床十步遠處便“噗通”跪下,額頭觸地,聲音因為極度驚懼而微微變調:
“啟稟掌門!北……北域鎮魔淵傳來急報!外圍封印……出現不明松動!駐守的李長老以血魂傳訊,言……言及淵內魔氣異常躁動,似有……似有上古氣息外泄!”
青年伏在地上,渾身顫抖,不敢抬頭。他知道這個消息意味著什么。鎮魔淵,封印著上古魔劫殘留的諸多邪魔,更是傳說中那位曾引得天地破碎的“魔尊”最后被鎮壓之所。三百年前蓬萊王掌門以身為祭,補天裂,鎮魔淵,才換來這三百年太平。如今……
靜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穹頂的夜明珠光,依舊恒定地灑落,照在邱瑩瑩那張冰雪般的臉上。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連眼睫都未曾多眨一下。仿佛弟子口中那足以顛覆仙盟、引發浩劫的消息,不過是一縷無關緊要的微風。
良久,就在那弟子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得窒息時,她才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
“知道了。傳令,即刻起,璇璣山封山,七曜星璇大陣提升至‘戍極’等級。召各峰掌殿長老,并傳訊仙盟各派宗主,三日后,天樞殿議事。”
“是!弟子遵命!”青年如蒙大赦,連忙叩首,倒退著出了靜室,輕輕將門帶上。
門合攏的瞬間,室內重歸絕對的寂靜。
邱瑩瑩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星紋指環上。這一次,眸光深處不再是細微的漣漪,而是有冰冷的暗流在無聲洶涌。
封印松動……上古氣息……
她緩緩站起身,素白的衣裙垂落,紋絲不動。走到靜室一側光潔如鏡的玉壁前,她凝視著壁中映出的自己。冰冷的容顏,冰冷的眼眸,冰冷的衣飾。
然后,她極慢地,抬起了戴著星紋指環的右手,舉到眼前。
星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微微閃爍。
三百年來,她第一次,對著這枚指環,極輕地,動了動唇。沒有發出聲音,只有口型。
若有精通唇語者,或能辨出,那是兩個字:
“來了。”
*
三日之期,轉眼即至。
天樞殿內,氣氛凝重如鐵。高達十丈的穹頂繪著浩瀚星圖,此刻卻仿佛蒙上了一層無形的陰翳。殿中按北斗方位設七列席位,此刻已坐滿了人。仙盟有頭有臉的宗門宗主、長老,幾乎盡數到場。往日里這些跺跺腳一方震動的大人物,此刻卻個個面色沉肅,彼此間偶有低語,也迅速湮滅在空曠大殿壓抑的回音里。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擰出水,彌漫著不安與焦灼。
邱瑩瑩高踞主位。那是一整塊萬年寒玉雕成的座椅,線條冷硬,沒有任何裝飾,比她平日所坐的白玉寒床更加寒氣森然。她依舊是一身素白掌門服,銀線繡就的北斗紋在殿內明珠與窗外透入的天光映照下,流轉著淡漠的光澤。她目光平視前方,并未刻意掃視殿中眾人,卻自然而然成為所有視線的焦點,也是所有壓力的中心。
“……鎮魔淵異動,絕非偶然。李長老以血魂傳訊,斷不會錯。外圍封印裂痕雖細,魔氣泄露亦不算多,但其中蘊含的那一縷氣息……”負責稟報的玉衡門執法長老聲音干澀,頓了頓,才沉重吐出四個字,“確屬上古。”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不少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上古魔尊……不是早已被王掌門……”有人忍不住低呼出聲,話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惶恐地偷眼看向主位。三百年前那場補天裂、鎮魔淵的浩劫,在場不少人是親歷者,至少也是耳聞者。蓬萊掌門王珺以身殉道,形神俱滅,才將魔淵重新封鎮。如今……
“魔尊真靈,或許未絕。”邱瑩瑩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下了殿中所有雜音,如同冰珠落在玉盤上,冷澈入骨,“當年封印倉促,或有疏漏。亦或……這三百年,淵內另有變故。”
她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但這話語中的內容,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邱掌門,”一位須發皆白、德高望重的昆侖派長老站起身,神色凝重,“若果真如此,浩劫將至。當年王掌門……唉,如今仙盟之中,論修為境界、對封印之了解,無出您之右者。不知玉衡門可有應對之策?我仙盟又當如何協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邱瑩瑩身上。
邱瑩瑩沉默了片刻。殿中落針可聞。
“加固現有封印,是為當務之急。玉衡門將主導此事,需各派調集精通陣法、符箓之精英,并提供‘星辰砂’、‘鎮魂玉’等物。”她緩緩道,條理清晰,不容置疑,“然,此法恐只能暫緩,難斷根源。”
“那……根源何在?如何斷絕?”有人急問。
邱瑩瑩的目光,似乎極輕微地掠過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中指上,那枚星紋指環黯淡無光。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意味:
“據蓬萊古籍殘卷與玉衡門秘典交叉印證,上古時期,曾有‘星隕之墟’,乃天地初開時星辰墜落所化秘境。秘境之中,或留有能徹底凈化魔源、穩固天地法則的‘先天星核’。”
星隕之墟!先天星核!
這些名詞,對在場絕大多數人而言,都陌生得如同神話傳說。但出自邱瑩瑩之口,又關聯著上古魔尊與眼前危機,便由不得他們不信,更由不得他們不心生震撼與……一絲渺茫的希望。
“星隕之墟,飄渺無蹤,如何尋找?”另一位宗主皺眉。
“需以特殊陣圖,引動周天星力,于特定時辰,感應墟境入口。”邱瑩瑩道,“此陣圖……”
她再次頓住。這一次的停頓,比之前更長。殿內明明沒有絲毫氣流變化,卻仿佛有無形的寒潮蔓延開來,讓幾位修為稍淺的長老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終于,她抬起了右手,將那枚一直藏在袖中的星紋指環,完全展露在眾人眼前。
“——便是此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死死釘在那枚看似平平無奇的指環上。這就是……傳說中蓬萊至寶,天星陣圖?當年王珺掌門隕落前,交給邱掌門的那件東西?
“此陣圖乃開啟秘境之關鍵,亦是指引之憑。”邱瑩瑩的聲音,在提到“關鍵”與“憑依”時,似乎有那么一絲極其微妙的、不易察覺的凝滯,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然,欲驅動此圖,非但需磅礴星力為引,更需……與陣圖本源相契之精血神魂為祭,方可顯現其完整奧義,定位墟境。”
精血神魂為祭!
這代價,讓不少人臉色再變。這意味著,不僅要耗費海量資源,更可能要付出人命的代價!而且,必須是“相契”之人……
“邱掌門,”昆侖長老沉吟道,“這‘相契’之人,莫非是指……”
“此陣圖原屬蓬萊,然歷經變故,其內靈韻已變。”邱瑩瑩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如今,唯本座可勉強驅動。”
她沒有說如何“勉強驅動”,也沒有說需要付出何種具體代價。但那平靜語氣下透出的決絕與寒意,讓所有人都明白,此事已無轉圜余地,也無需再多問。
殿中陷入更深的沉默。希望伴隨著巨大的代價和不確定性,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事不宜遲。”邱瑩瑩收回手,將星紋指環重新掩于袖中,目光掃過全場,“各派即刻按方才所言準備。三日后,集結于北域鎮魔淵外。玉衡門將先行前往布置。”
她沒有說“商議”,而是直接下令。但此刻,無人提出異議。大難當前,玉衡門與邱瑩瑩,已是仙盟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謹遵掌門諭令!”玉衡門眾人率先起身應諾。
其他各派宗主長老互相對視,最終也紛紛起身,肅然行禮:“愿遵邱掌門調遣!”
邱瑩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起身離座。素白的身影在眾人復雜的目光注視下,徑直走向殿后。
剛轉過繪著星圖的巨大屏風,早已候在此處的玉衡門內務長老便匆匆迎上,低聲道:“掌門,山門外有散修求見,已等候兩日,言有要事,關乎……鎮魔淵。”
邱瑩瑩腳步未停:“何事?”
“來人語焉不詳,只堅持要面見掌門,聲稱……聲稱或許有替代‘血祭’之法,能助掌門驅使陣圖。”
邱瑩瑩霍然止步。
一直平穩如冰面的氣息,出現了極其細微的一絲波動。她緩緩側過頭,看向內務長老:“替代之法?”
“是,他是如此說。屬下見其言辭懇切,不似作偽,且能道出幾分陣圖運轉的關竅,雖不盡詳實,卻非全然無知妄言,故而……”
“人在何處?”
“暫安置于‘客星院’偏廂。”
“帶他來,‘觀星閣’見。”邱瑩瑩說完,不再停留,身形微動,已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掠向璇璣山后山禁地。
觀星閣并非殿宇,而是一座孤懸于璇璣山主峰后山絕壁之外的懸空石臺。四角以粗大玄鐵鏈與山體相連,臺上空空蕩蕩,唯有中央一座古樸的日晷狀石盤,其上刻滿繁復星軌。此處高于云海,夜可觀漫天星辰,日可覽萬里云濤,靈氣稀薄卻極為精純凜冽,尋常弟子根本無法久待。
邱瑩瑩先一步抵達,負手立于石臺邊緣,素衣被高空罡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卻紋絲不動,只望著下方翻涌無盡的云海,眸色比云海更深沉。
不多時,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以及內務長老恭敬的聲音:“掌門,人帶到了。”
邱瑩瑩沒有回頭。
腳步聲停在數丈之外。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緊張的青年聲音響起,穿透呼嘯的風聲,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散修阿墨,拜見邱掌門。”
那聲音……
邱瑩瑩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百分之一瞬。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罡風卷起她的長發和衣袂,模糊了一剎那的視線。當風稍息,她看清了石臺另一端,那個躬身行禮的身影。
一身半舊不新的青色布袍,洗得有些發白,卻干凈整潔。身姿挺拔,如臨風玉樹。他低著頭,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烏黑的發頂,和一小段線條干凈流暢的下頜。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了頭。
轟——!
邱瑩瑩的識海之中,仿佛有萬頃雷霆同時炸開!又仿佛有億萬載玄冰瞬間封凍了所有的思緒與血流!
時間、空間、呼嘯的罡風、翻涌的云海、身后恭敬垂立的內務長老……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剎那褪色、遠去、消失不見。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張臉。
斜飛入鬢的眉,溫潤明亮的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著、似乎天生帶著三分溫和笑意的唇……
三百年來,只在最深的夢魘與最不敢觸碰的回憶碎片里,才會清晰浮現的容顏。
王珺。
不,不是。
幾乎在同時,更冰冷的理智將她從那種滅頂的沖擊中狠狠拽回。
眉眼輪廓確有**分相似,尤其是那鼻梁與唇形,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但細看之下,眼前這張臉更年輕,帶著未曾經歷太多風霜的朝氣,以及一種……王珺絕不會有的、屬于底層散修的、小心翼翼的局促與靦腆。王珺的眼神,是溫潤包容下藏著東海般的深邃與掌門威儀;而此刻這雙望著她的眼睛,雖然清澈明亮,卻寫滿了純粹的敬畏、仰慕,以及一絲因為面對高位者而自然流露的緊張。
這不是王珺。
這是……阿墨。一個自稱有辦法幫助她的,陌生散修。
邱瑩瑩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瞥,從未發生過。只有那雙冰封的眸底最深處,有無形的風暴在瘋狂攪動、炸裂、又迅速被更厚的堅冰鎮壓、覆蓋。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頂著與故人幾乎一模一樣容顏的青年,看著他因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根,看著他因為她的注視而略顯不安地動了動腳。
青年,阿墨,似乎被這位傳說中冷若冰霜的玉衡掌門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臉上綻開一個有些生澀、卻足夠誠懇的笑容,再次拱手,聲音清朗依舊,卻放得更輕緩了些:
“前輩,在下散修阿墨,仰慕玉衡門已久。此次冒昧求見,實是因聽聞鎮魔淵之厄,又輾轉得知前輩或需驅動陣圖之法,晚輩不才,于古陣法一道略有涉獵,或有一愚之得,可省卻前輩……血祭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