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斷流

時間的流逝，在星隕之墟內(nèi)部，變成了一種模糊而粘稠的知覺。

沒有日月輪轉(zhuǎn)，沒有星辰起落，只有永恒的、死寂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懸浮的那些巨大冰冷的星骸碎塊和緩緩流淌的、仿佛凝固時間的銀色光霧。悲傷如同空氣，無處不在，浸透每一寸空間，也浸透每一個闖入者的骨髓。

周牧背著阿墨，蘇月警惕地跟隨在側(cè)，三人像三只負(fù)傷的螻蟻，在這片廣袤而詭異的墳場中艱難跋涉。暗銀色星云帶來的恐怖侵蝕雖然暫時退去，但那種被冰冷意志“注視”的感覺并未完全消失，如同懸在頭頂?shù)倪_(dá)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再次落下。

阿墨一直昏迷不醒。臉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只有眉心處偶爾會不規(guī)律地跳動一下，顯示他神魂深處仍在進(jìn)行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痛苦的掙扎。蘇月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他喂服一顆固本培元的丹藥，但收效甚微。他的神魂像是被那星云強(qiáng)行“閱讀”又粗暴“丟棄”的破損書卷，傷痕累累，瀕臨散佚。

周牧和蘇月的狀態(tài)同樣糟糕。靈力恢復(fù)緩慢得令人絕望，精血虧損帶來的虛弱感如影隨形。“五行封魔鏈”靈光黯淡，幾近報廢。更麻煩的是，他們能清晰感覺到，這片空間本身，似乎就在緩慢地、持續(xù)地抽取著他們體內(nèi)殘存的生機(jī)與活力。不是吞噬，更像是一種同化，要將他們也變成這片死寂墳場的一部分，變成冰冷的、悲傷的、永恒的背景。

“這樣下去……我們撐不了多久。”蘇月的聲音嘶啞，嘴唇干裂起皮。她扶著一塊棱角猙獰的暗紅色星骸碎塊，喘息著說道。他們已經(jīng)不知道走了多久，繞過多少危險的碎塊和光霧渦流，但前方的景象依舊一成不變——更多的碎塊，更濃的悲傷，更深邃的黑暗。

周牧沒有說話，只是將背上的阿墨往上托了托。阿墨的身體越來越冷，也越來越輕，仿佛正在被這片空間一點點“蒸發(fā)”掉。他望著前方仿佛永無盡頭的黑暗，眼中第一次浮現(xiàn)出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幾乎要被絕望淹沒的茫然。

沒有方向，沒有目標(biāo)，沒有希望。只有不斷消耗的體力、日漸虛弱的身體，和一個昏迷不醒、不知何時才能醒來的“鑰匙”。

就在這時，前方那片似乎永無止境的黑暗與破碎景象，忽然出現(xiàn)了一絲……不同。

不是變得更加危險或詭異，而是……變得“安靜”了。

不是聲音上的安靜——這里本就沒有聲音——而是一種感覺上的“空”。連那種無處不在的、緩慢抽取生機(jī)的“同化感”，都似乎減弱了許多。

在他們視線盡頭，那流動的銀色光霧，不知何時，變得異常稀薄、黯淡，幾乎要消散。光霧之后，不再是懸浮的星骸碎塊，而是一片……絕對的、純粹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虛空，而更像是某種屏障，或者邊界。它阻隔了視線，也阻隔了感知。神識探過去，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反饋，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無”。

而在他們與那片絕對黑暗之間，銀色光霧稀薄的區(qū)域，地面（如果那由無數(shù)細(xì)小星骸塵埃堆積而成的、相對平坦的區(qū)域能被稱為地面的話）上，出現(xiàn)了一些東西。

不是星骸碎塊，也不是建筑殘骸。

而是……尸骨。

人類的尸骨。

或者說，是穿著人類服飾、保持著人類形態(tài)的……枯骨。

數(shù)量不多，零零散散，大約有七八具。骸骨大多殘缺不全，有些失去了手臂，有些失去了頭骨，骨殖呈現(xiàn)出一種灰敗的、仿佛被風(fēng)化了億萬年的色澤，與周圍星骸碎塊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不仔細(xì)看難以分辨。

它們或坐或臥，或倚靠在較小的碎塊旁，姿態(tài)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朝著那片絕對黑暗的方向。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舊在凝視著那片黑暗，或者……試圖走向它。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這些骸骨周圍，散落著一些早已失去靈光、銹蝕不堪的法器殘片，以及一些顏色黯淡、質(zhì)地不明的服飾碎片。從那些殘存的花紋和樣式來看，絕非當(dāng)今修真界任何已知門派的制式，其古老程度，恐怕遠(yuǎn)超想象。

“這……這是……”蘇月的聲音帶著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面對時間本身殘酷的驚悸。這些尸骨，不知在這里躺了多少萬年，依舊保持著臨死前的姿態(tài)，凝固在這片悲傷的時空里。

周牧緩緩放下阿墨，讓他靠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碎塊上，自己則小心翼翼地走近一具相對完整的骸骨。骸骨身上的服飾早已化作飛灰，只余下一些緊貼骨骼的、暗金色的絲線殘留物，顯示其生前身份可能非同一般。骸骨右手緊握著一柄斷劍，劍身只剩下半尺長短，銹跡斑斑，但劍柄處鑲嵌的一塊寶石，雖然也早已黯淡無光，卻依舊能看出其原本的不凡。

“看這里。”周牧蹲下身，指向骸骨盆骨附近的地面。那里，有一些極其模糊、幾乎被塵埃掩埋的……刻痕。

刻痕很淺，是用某種尖銳物體在堅硬的星骸地面上硬生生劃出來的，筆劃歪斜斷續(xù)，顯然刻劃之人已是強(qiáng)弩之末。刻痕的內(nèi)容，是幾個扭曲的、勉強(qiáng)能辨認(rèn)的……古篆文字。

周牧和蘇月都辨認(rèn)古篆，但這兩個字的結(jié)構(gòu)極其古老晦澀，與現(xiàn)今流傳的古篆也有不小差別。他們仔細(xì)辨認(rèn)了許久，才勉強(qiáng)認(rèn)出：

“歸……墟……”

歸墟？

周牧和蘇月心頭同時一震。歸墟，傳說中的萬水歸宿，天地終結(jié)之地，萬物湮滅之所。難道這片絕對黑暗，就是……歸墟的邊界？這些骸骨，是上古時期闖入星隕之墟，最終走到這里，卻再也無法前進(jìn)，只能在此坐化的修士？

他們又查看了其他幾具骸骨。有的身旁也有類似的刻痕，內(nèi)容大同小異，多是“止步”、“無路”、“終結(jié)”之類的詞語，充滿了絕望與不甘。有一具骸骨的手指，甚至深深摳進(jìn)了地面，指向那片絕對黑暗的方向，指骨斷裂，仿佛在臨死前還在掙扎，想要去往那里。

而在所有骸骨中，有一具最為特殊。它并非人類骸骨，而是一具……異常高大、骨骼結(jié)構(gòu)與人族迥異、且呈現(xiàn)出淡金色澤的骸骨！它倚靠在一塊巨大的星骸碎塊上，頭骨低垂，仿佛在沉思。它的骨骼異常粗壯，即便經(jīng)歷了無盡歲月，依舊隱隱散發(fā)著一種淡淡的、不屈的威壓。在它的胸骨位置，嵌著一塊巴掌大小、黯淡無光、布滿了裂痕的……金屬殘片，殘片的形狀很不規(guī)則，邊緣鋒利，像是某種巨大器物崩碎后的碎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這具淡金色骸骨的指骨下，同樣有刻痕。但這刻痕，并非文字，而是一個……極其復(fù)雜、卻又殘缺不全的……圖案。

那圖案，隱約像是一個扭曲的、斷裂的……環(huán)形，環(huán)形內(nèi)部，還有一些難以理解的線條和節(jié)點。

看到這個圖案的瞬間，周牧和蘇月尚未反應(yīng)過來，一直昏迷的阿墨，身體卻猛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再次快速轉(zhuǎn)動起來，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聲音。

“阿墨！”蘇月連忙撲過去，扶住他。

阿墨沒有醒，但他的嘴唇卻在無聲地翕動，眉頭緊鎖，仿佛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一縷極其微弱、幾乎不可察覺的銀藍(lán)色光絲，再次從他眉心飄出，但這一次，光絲并未飄向遠(yuǎn)處，而是顫顫巍巍地、仿佛受到無形牽引般，飄向了那具淡金色骸骨指骨下的殘缺圖案！

當(dāng)那銀藍(lán)色光絲接觸到圖案的剎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直接響徹在周牧和蘇月識海深處的嗡鳴，陡然響起！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他們懷中，那枚一直貼身收藏、由邱瑩瑩賜下的、用于緊急聯(lián)絡(luò)和定位的……玉衡門核心弟子令牌！

令牌，在發(fā)燙！

同時，那淡金色骸骨指骨下的殘缺圖案，竟也微微亮起了一絲極其黯淡、幾乎隨時會熄滅的、淡金色的微光！

雖然只是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但周牧和蘇月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令牌發(fā)燙？圖案發(fā)光？

這意味著什么？！

難道……這具淡金色骸骨生前，與玉衡門有關(guān)？或者說，與天星陣圖有關(guān)？否則，為何玉衡門的令牌會有反應(yīng)？為何阿墨那詭異的神魂光絲會與之產(chǎn)生感應(yīng)？

“這圖案……”周牧死死盯著那黯淡下去、幾乎與周圍塵埃無異的刻痕，腦中飛速運轉(zhuǎn)。他總覺得這圖案的某些線條，似乎……與阿墨之前描述過的、他識海中的軌跡圖，有某種極其隱晦的相似之處？都是環(huán)形，都帶有一些節(jié)點和連接線，只是眼前這個更加殘缺、更加扭曲。

而阿墨，在銀藍(lán)色光絲消散后，抽搐停止了，呼吸卻變得更加微弱，臉色也由青灰轉(zhuǎn)向一種不祥的蠟黃，仿佛生命力正在被那一下感應(yīng)徹底抽空。

“不能再拖了。”周牧當(dāng)機(jī)立斷，聲音嘶啞卻堅定，“阿墨撐不住了。我們必須做出選擇。要么繼續(xù)在這片墳場亂撞，最終靈力耗盡，生機(jī)被抽干，變成新的枯骨。要么……”他的目光，投向那片散發(fā)著令人心悸氣息的絕對黑暗，“賭一把，進(jìn)入那片黑暗。”

“進(jìn)入黑暗？”蘇月臉色慘白，“可這些骸骨……他們死前都刻下了‘歸墟’、‘止步’……”

“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周牧打斷她，眼中燃燒著最后一點不肯熄滅的火苗，“他們止步于此，是因為前方是絕路。但我們不同。”他看向昏迷的阿墨，又看向自己懷中依舊殘留著一絲余溫的令牌，“阿墨的感應(yīng)，令牌的反應(yīng)，還有這具特殊的骸骨和圖案……這一切，都指向那片黑暗。或許，那里不是終結(jié)，而是……出口？或者至少，是解開此地之謎的關(guān)鍵！”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留在這里，必死無疑。進(jìn)入黑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掌門還在外面等著我們。地元返生大陣需要陣眼，魔劫需要解決的辦法。我們……不能死在這里。”

蘇月看著周牧決絕的眼神，又看了看氣息奄奄的阿墨，以及周圍那些無聲訴說著絕望的枯骨。她知道，周牧說得對。絕境之中，原地等待就是等死。那看似吞噬一切的黑暗，或許是唯一的生路，也或許是通往更可怕終結(jié)的捷徑。

但沒有選擇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重重點頭：“好！我們進(jìn)去！”

周牧不再猶豫，重新背起阿墨，將那柄淡金色骸骨旁的斷劍（或許還能當(dāng)個探路的工具）小心撿起，又將骸骨胸骨上那塊黯淡的金屬殘片也取下（令牌的異動很可能與此有關(guān)），然后，和蘇月一起，最后看了一眼這片星骸墳場，以及那些在時光中凝固的枯骨，邁開腳步，朝著那片純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一步一步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同化感”就越弱，仿佛這片區(qū)域被某種力量特意“清理”過，或者，黑暗本身拒絕任何“雜質(zhì)”。但同時，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徹底的“虛無感”也撲面而來，讓人靈魂都感到顫栗。

終于，他們踏入了黑暗的邊緣。

沒有想象中的阻力或攻擊，只有一種……絕對的“空”。

光線消失了，聲音消失了，連那無處不在的悲傷氣息都消失了。五感在這里徹底失效，神識如同陷入絕對的泥沼，動彈不得。他們像是盲人，又像是漂浮在真空中，失去了所有參照。

周牧只能憑著感覺，緊緊抓住蘇月的手腕，蘇月則死死拽著阿墨的衣角，三人如同串聯(lián)在一起的螞蚱，在絕對的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已是萬年。

就在周牧感覺自己的意識也要被這片黑暗同化、吞噬時——

前方，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了一點光。

不是星骸的微光，不是銀色光霧的冷光，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光源。

那是一種……灰白色的、冰冷的、如同死魚眼珠般的光。

光點很小，很微弱，但在絕對的黑暗中，卻顯得無比刺眼。

隨著他們繼續(xù)前行（如果這種失去方向感的移動還能被稱為“前行”的話），光點逐漸變大，拉長，最終，在他們“面前”，呈現(xiàn)出一道……豎立的、灰白色的、如同水面般微微蕩漾的……“光幕”。

光幕橫亙在黑暗之中，無邊無際，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延伸，看不到盡頭，仿佛一道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墻”。

而在光幕表面，他們看到了……影像。

模糊的、扭曲的、如同隔著一層厚重毛玻璃觀看的……流動的影像。

影像的內(nèi)容，赫然是……他們剛剛經(jīng)歷過的一切！

從踏入星隕之墟，到遭遇巨井和符文陣列，到被暗銀色星云侵蝕，再到發(fā)現(xiàn)枯骨，最后來到這片黑暗邊緣……所有的經(jīng)歷，如同倒放的畫卷，在光幕上快速閃過，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褪色和扭曲的感覺，仿佛隔著遙遠(yuǎn)的時光和變形的透鏡在看自己的倒影。

更詭異的是，在那些影像中，他們?nèi)说纳碛埃瑫r而清晰，時而模糊，時而被拉長，時而被壓縮，有時甚至?xí)霈F(xiàn)重影，仿佛有不止一個“他們”在同時經(jīng)歷著一切。

“這……這是什么？”蘇月聲音發(fā)顫，緊緊抓著周牧的手腕。眼前這光幕，比之前的星骸和星云更加詭異，更加令人不適。看著“自己”的經(jīng)歷以這種方式呈現(xiàn)，有一種毛骨悚然的剝離感。

周牧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但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xì)觀察光幕上的影像。他發(fā)現(xiàn)，影像并非完全重復(fù)他們的經(jīng)歷，在某些細(xì)節(jié)上，有著微妙的差異。

比如，影像中他們逃離巨井時，阿墨胸口那枚仿制指環(huán)碎裂后，并未完全失去光澤，而是有一道極其細(xì)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鐵灰色流光，遁入了黑暗之中，而現(xiàn)實里他們并未注意到這一點。

又比如，影像中他們面對暗銀色星云時，阿墨眼中銀藍(lán)色光芒大盛之際，星云深處，似乎閃過了一幅極其短暫、極其模糊的圖案，那圖案……竟與淡金色骸骨指骨下的殘缺環(huán)形圖案，有幾分相似！

還有，影像中他們發(fā)現(xiàn)枯骨時，那具淡金色骸骨胸口的金屬殘片，曾極其短暫地閃爍過一下，與玉衡門令牌的感應(yīng)同時發(fā)生，而現(xiàn)實中他們只看到了圖案的微光。

這些細(xì)微的差異，如同散落在沙海中的珍珠，在光幕上斷斷續(xù)續(xù)地閃現(xiàn)。

“這些影像……不是簡單的‘記錄’。”周牧喃喃道，一個驚人的猜測在他心中成形，“它們像是……‘可能性’？‘分支’？還是……‘回聲’？”

難道這片光幕，是某種能夠映照出闖入者經(jīng)歷、乃至其他“可能性”的奇異存在？是星隕之墟的“記憶回廊”？還是歸墟邊界特有的“時空褶皺”？

就在兩人被光幕上的詭異影像吸引，心神震蕩之際——

一直昏迷的阿墨，身體再次劇烈地抽搐起來！

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他猛地睜開眼，但眼中并非清醒的神智，而是一片徹底的空洞銀白！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的、冰冷的、仿佛能映照出一切的銀白！

他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猛地掙脫了周牧和蘇月的攙扶（不知哪來的力氣），踉蹌著撲向那道灰白色的光幕！

“阿墨！回來！”周牧大驚，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阿墨如同著了魔一般，對身后的呼喊充耳不聞，徑直撲入了光幕之中！

沒有水花濺起的聲音，也沒有穿透屏障的觸感。

阿墨的身影，如同融入水面的墨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灰白色的光幕里。

光幕表面，那流動的、扭曲的影像，在阿墨融入的瞬間，劇烈地波動、混亂起來！

原本屬于他們的影像被打亂、重組，摻雜進(jìn)了無數(shù)破碎的、陌生的畫面碎片——燃燒的星辰，傾塌的殿宇，怒吼的身影，悲泣的面容，以及……一張模糊的、卻讓周牧和蘇月感到莫名熟悉的、悲愴的男性側(cè)臉……

緊接著，一個冰冷、宏大、非男非女、仿佛由無數(shù)聲音疊加而成的意念，直接在他們識海中轟然響起：

【檢測到異常波動……識別中……】

【個體：阿墨（暫命名）……狀態(tài)：神魂駁雜，本源虧損，存在‘鑰匙’碎片印記……】

【關(guān)聯(lián)性確認(rèn)：與‘星骸共鳴體’——‘瑩’存在深層糾纏……與‘?dāng)嗔鞴?jié)點’——‘玨’存在微弱共鳴……與‘歸墟投影’契合度：極低……】

【判定：非標(biāo)準(zhǔn)凈化單位……非標(biāo)準(zhǔn)接引單位……存在未知干擾變量……】

【啟動次級協(xié)議：追溯‘鑰匙’碎片來源……追溯‘糾纏’源頭……追溯‘干擾’本質(zhì)……】

【執(zhí)行：信息剝離與回溯……目標(biāo)：阿墨（暫命名）……深度：三層……】

【警告：檢測到外部高能干擾……‘?dāng)嗔鞴?jié)點’——‘玨’烙印激活……‘守護(hù)協(xié)議’沖突……】

【強(qiáng)制中止追溯……啟動‘放逐’程序……目標(biāo)：阿墨（暫命名）及關(guān)聯(lián)生命體……目標(biāo)：未知‘鑰匙’碎片攜帶者及守護(hù)者……】

【放逐坐標(biāo)：鎖定外部錨點——‘瑩’所在時空象限……】

【執(zhí)行。】

意念的轟鳴如同海嘯，瞬間淹沒了周牧和蘇月的意識。他們根本來不及理解這些破碎、冰冷、充滿未知詞匯的信息意味著什么，只感到一股無可抗拒的、沛然莫御的力量，從光幕深處、從四面八方涌來，如同無形的大手，將他們連同昏迷（或者說陷入更深層異變）的阿墨一起，狠狠攫住！

然后，拋了出去！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拋飛，而是空間層面上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排斥與驅(qū)逐！

周牧和蘇月只感到天旋地轉(zhuǎn)，五感盡失，仿佛被投入了高速旋轉(zhuǎn)的滾筒，又像是被撕裂成無數(shù)碎片，拋撒向無盡的虛空。懷中的玉衡門令牌發(fā)出前所未有的熾熱，仿佛要融化，那枚從淡金色骸骨上取下的金屬殘片也驟然變得滾燙，散發(fā)出微弱的、卻異常堅韌的金光，勉強(qiáng)將他們?nèi)税谝黄穑钟强植赖目臻g撕扯力。

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瞬，周牧似乎隱約“看到”，那道灰白色的光幕，如同水波般劇烈蕩漾，而在光幕深處，阿墨那融入其中的身影，仿佛被無數(shù)銀白色的絲線纏繞、拉扯，正在發(fā)生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

同時，他也“聽”到了那冰冷意念最后的、似乎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疑惑”的余音：

【‘玨’的烙印……為何守護(hù)此等駁雜個體……‘瑩’的坐標(biāo)……為何如此遙遠(yuǎn)且不穩(wěn)定……‘?dāng)嗔鳌晕赐瓿伞妗?/p>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

真正的、意識的黑暗。

*

北域荒原，絕靈死域邊緣，星隕之墟入口——那巨大的隕石坑旁。

時間仿佛只過去了一瞬，又仿佛過去了很久。

邱瑩瑩依舊站在原地，素白的衣裙上沾染了些許塵埃，臉色比冰雪更蒼白，嘴角的血跡已經(jīng)干涸，凝結(jié)成暗紅色的冰晶。她手中那枚真正的星紋指環(huán)，表面的裂痕又多了幾道，光芒黯淡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在她面前，那原本狂暴旋轉(zhuǎn)、噴吐著毀滅光刃的七彩星光巨網(wǎng)，以及巨網(wǎng)中心那口貪婪的、散發(fā)著吸力的巨井，此刻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凝滯。

并非停止，而是如同生銹的齒輪，運轉(zhuǎn)變得極其緩慢、晦澀。光刃不再噴吐，吸力大幅減弱，就連那冰冷的、宏大的“清除”意志，也變得斷斷續(xù)續(xù)，仿佛接收到了某種矛盾的指令，陷入了邏輯混亂。

是阿墨最后那一下“鑰匙錯誤”的沖撞，以及她自身強(qiáng)行逆轉(zhuǎn)驅(qū)動法門、以重傷為代價撼動了此地的規(guī)則，共同造成了這種結(jié)果。

但代價是慘重的。她體內(nèi)經(jīng)脈多處受損，靈力幾近枯竭，神魂也因過度透支而傳來陣陣針扎般的刺痛。更麻煩的是，星紋指環(huán)受損，與天星陣圖的聯(lián)系變得極其微弱，甚至開始反噬自身。

然而，她的眼神依舊冰冷而堅定，如同亙古不化的玄冰，死死盯著那凝滯的巨井和星光巨網(wǎng)，同時也分出一縷心神，感應(yīng)著懷中另一枚與仿制指環(huán)存在微弱聯(lián)系的玉符——那是她留在阿墨身上的最后一道保險，能大致感應(yīng)其生死與方位。

玉符一直黯淡無光，顯示阿墨生機(jī)微弱，但并未熄滅。方位則一片混亂，似乎處于某種極度不穩(wěn)定、隔絕常規(guī)探測的空間之中。

就在她一邊調(diào)息壓制傷勢，一邊試圖重新建立與指環(huán)的穩(wěn)定聯(lián)系時——

異變陡生！

隕石坑底，那凝滯的巨井中心，那緩緩旋轉(zhuǎn)的七彩星云，忽然劇烈地波動起來！

緊接著，一道灰白色的、冰冷死寂的、與周圍星光格格不入的光柱，毫無征兆地從星云中心噴射而出！

光柱并非射向邱瑩瑩，而是徑直沖出了隕石坑，沖上了北域荒原晦暗的天空，在極高的天際，如同煙花般炸開！

沒有聲音，沒有能量波動。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不斷蕩漾的、如同水幕般的巨大光斑，在天空中迅速擴(kuò)散、展開！

光斑之中，模糊的影像開始顯現(xiàn)！

赫然是星隕之墟內(nèi)部的景象！破碎的星骸，流淌的光霧，詭異的環(huán)形建筑，巨大的符文陣列與巨井，暗銀色的悲傷星云，漂浮的發(fā)光體與灰白色“繭”，以及……周牧、蘇月，還有阿墨的身影！

他們的經(jīng)歷，如同快進(jìn)的默片，在那灰白光幕上一閃而過！

邱瑩瑩瞳孔驟縮！

這是……星隕之墟內(nèi)部景象的投影？阿墨他們遭遇了什么？這灰白光幕又是什么？

沒等她細(xì)想，光幕中的景象陡然一變，定格在了阿墨撲向一道類似光幕、以及隨后周牧蘇月被無形力量攫住拋飛的畫面上！

緊接著——

“嗡——！！！”

那灰白光幕猛地一震，三道狼狽不堪、昏迷不醒的身影，如同被無形大手從光幕中“吐”了出來，朝著邱瑩瑩所在的方向，疾墜而下！

正是周牧、蘇月，以及……阿墨！

而在阿墨的眉心，一點銀白色的、如同冰冷星辰般的烙印，正緩緩浮現(xiàn)、閃爍，散發(fā)出一種與星隕之墟同源、卻又更加古老、更加悲傷、更加……絕望的氣息！

幾乎在同時，邱瑩瑩懷中那枚感應(yīng)玉符，徹底碎裂！

而她中指上，那枚布滿裂痕的星紋指環(huán)，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猛地爆發(fā)出最后一點黯淡的、卻異常執(zhí)拗的光芒，直指阿墨眉心那點銀白烙印！

邱瑩瑩的臉色，在這一刻，終于變了。

不是驚駭，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深沉的、仿佛洞悉了某種殘酷真相的……冰寒。

她抬頭，看向天空中那正在緩緩消散的灰白光幕，又看向疾墜而下的三人，最后，目光定格在阿墨眉心那點銀白烙印上。

冰冷宏大的意念碎片，似乎穿透了空間，隱隱在她識海中回響：

【‘玨’的烙印……‘瑩’的坐標(biāo)……‘?dāng)嗔鳌晕赐瓿伞?/p>

玨……

瑩……

斷流……

邱瑩瑩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下了一片近乎虛無的平靜。

她伸出右手，袖袍無風(fēng)自動，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疾墜而下的三人，將他們緩緩放在焦黑的地面上。

然后，她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現(xiàn)在阿墨身前，指尖繚繞著最后一絲冰藍(lán)色的星輝，點向阿墨眉心那點銀白烙印。

指尖與烙印接觸的剎那——

“轟——！！！”

一股龐大、混亂、冰冷、悲傷的記憶洪流，夾雜著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與聲音，順著那點銀白烙印，如同決堤的江河，朝著邱瑩瑩的識海，洶涌沖來！

燃燒的蓬萊仙山，崩塌的定海峰，王珺消散前最后回望的、復(fù)雜難言的眼神……

星隕之墟深處，環(huán)形祭壇上，一個模糊的、悲愴的、與王珺有著六七分相似的男子虛影，正將一枚殘缺的指環(huán)，按入自己的眉心，化作一點銀白烙印，口中無聲地吶喊著什么……

暗銀色星云旋轉(zhuǎn)，無數(shù)發(fā)光體與“繭”沉浮，冰冷的意志回蕩：“凈化……歸墟……斷流……”

灰白光幕蕩漾，映照出無數(shù)可能的“分支”與“回聲”，其中一幅畫面，是阿墨在光幕中融化、重組，最終化作一個冰冷的、眼神空洞的、眉心帶著銀白烙印的“新個體”，朝著光幕深處，那絕對的黑暗，緩緩走去……

還有更多破碎的、難以理解的片段：斷裂的星河，傾頹的殿宇，怒吼的魔影，悲泣的眾生，以及一個貫穿始終的、冰冷宏大的意念——“斷流計劃”……

記憶的洪流太過龐大，太過混亂，瞬間沖垮了邱瑩瑩的防御，淹沒了她的意識。

她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血，點向阿墨眉心的手指微微顫抖，冰藍(lán)色的星輝明滅不定。

但她沒有退縮，也沒有強(qiáng)行切斷這記憶的鏈接。

反而，她主動地、更深地，探入了那記憶洪流的深處。

冰封了三百年的心湖，在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王珺……

星隕之墟……

斷流計劃……

銀白烙印……

阿墨……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疑團(tuán)，在這記憶洪流的沖擊下，在這銀白烙印的共鳴中，在這冰冷意念的低語里……

轟然碰撞，交織，指向一個她不愿相信、卻又不得不面對的……

殘酷真相。

而天空中，那灰白色的光幕，在將三人“吐”出之后，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任務(wù)，迅速黯淡、收縮，最終徹底消散在荒原鉛灰色的天幕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隕石坑底，那凝滯的巨井和星光巨網(wǎng)，在灰白光幕消散后，似乎恢復(fù)了部分“機(jī)能”，運轉(zhuǎn)重新變得順暢起來，冰冷的“清除”意志再次鎖定了坑邊的邱瑩瑩和昏迷的三人。

但這一次，那意志之中，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

“困惑”與“審視”。

仿佛在確認(rèn)，這個帶著“玨”的微弱氣息、又與“瑩”的坐標(biāo)緊密相連、還攜帶著“異常變量”的個體，究竟該如何處理。

是“清除”？

是“接引”？

還是……“觀察”？

邱瑩瑩對那重新鎖定而來的冰冷意志恍若未覺。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與阿墨眉心烙印接觸的那一點上，集中在那洶涌而來的、屬于“星隕之墟”的、屬于“斷流計劃”的、也屬于……某個她以為早已消散于天地間的人的……

冰冷而悲傷的記憶洪流之中。

真相的碎片，正如同鋒利的冰棱，刺破她冰封三百年的心防。

血，即將滲出。

而風(fēng)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