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畫面撲朔迷離,等苗霜再回頭看向百里相宜時,卻發現眼前莫名出現了一座高聳入云的大山。
百里相宜已不見蹤影。
“娘?”苗霜大聲喊,“阿娘?你在哪?”
畫面陡轉,苗霜站在山頂,看到魔窟被熊熊大火包裹,百里相宜和一高大男子把手中的孩子扔給了衛溫玉,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苗霜沖他們的背影大喊,本能想追上去,結果一股推力直接把她按進了衛溫玉懷里。
再伸手一看,她的手變小了,這次估摸著只有六七歲。
衛溫玉的懷抱太溫暖,胸膛寬闊,苗霜不自知的犯困,再次醒來卻發現自己已經站到了一道大門外。
衛溫玉渾身浴血,面容跟現在一模一樣,但還是有些細微區別,夢里的衛溫玉比現在要更端著一些,氣質更冷,像是雪山上的神秘修行者。
他蹲下身,溫聲哄著:“小霜乖,沿著這條路一直走,玄骨會帶你去到安全的地方。”
小苗霜稚聲稚氣地問:“那阿爹阿娘呢?”
十七歲的苗霜不知何時已經從年幼的自己身上脫離,旁觀衛溫玉和六歲的自己告別。
衛溫玉承諾:“他們很快就會去尋你。”
小苗霜摳著手心點了點頭,可看到衛溫玉手腕受傷了,她突然緊緊抓住衛溫玉的手,仰頭大哭起來:“那、那叔父呢,小霜也想要叔父來,我們還要一起玩。”
“放心,等魔窟安全后,我們都會去找你的。”衛溫玉抽回手,又使勁揉了揉小苗霜的腦袋。
苗霜感嘆自己小時候哭起來真可愛,就是鼻涕泡吹得有點大。
小苗霜真的被衛溫玉三言兩語哄住了,拎著粉色小裙子的裙擺,跌跌撞撞抱著長劍踏上一條未知的路。
她一步三回頭,嘴巴癟著,含著眼淚。
衛溫玉就那樣靜靜看著小苗霜,苗霜也站在衛溫玉旁邊朝年幼的自己揮手,大聲道:“哎小屁孩,跑快點啊!前邊的路可不好走哦!”
衛溫玉好似有所察覺的側頭,苗霜猝不及防地對上他無波無瀾的眼睛。
但衛溫玉只是微微蹙眉,轉瞬消失在苗霜眼前。
在發現衛溫玉消失后,小苗霜立刻往回跑,卻被城門外的結界攔住。
“開開門呀!放我進去!爹娘!叔父!”小苗霜使勁拍打結界,哭得撕心裂肺,“我要回去!讓我回家!”
結界內的苗霜愣了下,突然蹲下,伸出手和小苗霜手掌相碰,嘻嘻笑道:“哭這么慘,省著點眼淚吧,以后有你哭的呢。”
玄骨劍強推著快哭暈的小苗霜離開。
啪嗒一聲,床頭的青玉珠串掉落,驚醒了苗霜。
苗霜猛地坐起,下意識揉了揉眼睛,掌心滿是濕潤。
夢中的畫面太真實了,苗霜一時緩不過來。
又或者是,正是因為那是事實,所以才讓她如此感同身受。
天光微亮,小雀飛到床頭啄了啄苗霜的手心,歪著腦袋看著她。
“小雀,先自己去玩。”苗霜忍不住抽噎幾聲,悲傷情緒始終無法散盡。
而長大的苗霜最討厭自己哭了。
她狠狠揉了揉眼睛,迅速穿上鵝黃色束腰褲裝,打算去院中練劍。
可玄骨自從昨天苗霜讓他變成狗刨坑,又見了衛溫玉后,就自閉地不想變成人了。
苗霜頭發又太長,她不會編辮子,梳高馬尾也梳得松垮。
“阿骨!你再不出來我就把頭發全剪了!”苗霜被夢里的畫面影響得連頭發都梳不好,小脾氣又上來了,“真的很難梳啊!”
其實苗霜早就想剪頭發了,但玄骨覺得小姑娘長頭發好看,襯得她乖巧,這樣他才能在苗霜撒潑抽瘋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后,看著她那張臉平心靜氣地收拾爛攤子。
所以玄骨還是認命地化成人形,幫苗霜梳好頭發,又順手整理了一下她的腰帶。
“這腰帶要系兩圈,每次你都記不住。”玄骨坐在凳子上,嘴里嘟嘟囔囔,“好了,做噩夢了嗎?我的大小姐,一大早脾氣就這么差。”
玄骨說完還捏了捏苗霜的臉。
苗霜突然轉身,發尾甩起,拍在玄骨的臉上,笑道:“我才不會被噩夢嚇到,快出來跟我對打。”
苗霜拿起自己在秘境撿的那把寒霜軟劍,一腳踹開了門。
下一秒,她突然回身,把床頭的青玉珠串拿起,細細摩挲了幾下才戴到手腕上。
***
苗霜天不亮就開始練劍的聲音驚擾了衛溫玉。
他一夜都在靜坐,體內的魔氣已經被壓下去。
苗霜的小本子一直放在茶桌上,衛溫玉時不時看兩眼。
靈雀飛來,傳音稱屠戮城的城主樊烈也打聽到了一些鳳凰靈玉的消息,想來榕玨殿商談。
衛溫玉收起靈雀,化為煙霧消失在原地。
屠戮城是魔窟的主城,四虛學宮就坐落在城中心的巨大山坡上,放眼望去,齋舍林立,比昆吾雪山的學宮更加豪華精致。
樊烈兼任城主和四學宮掌院,終日坐鎮四虛學宮。
當衛溫玉瞬間出現時,樊烈正對著兒子的心法課試卷愁眉嘆氣。
槐花香飄入樊烈鼻尖,他猛地抬頭,就看到衛溫玉正站在長廊外眺望山間石階上的小孩,渾身縈繞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惆悵?
樊烈心有疑惑,立刻起身,恭敬行禮:“君上不召我去魔宮談,怎么還特意來四虛學宮一趟?”
“想問你些其他的事,但還是先說鳳凰靈玉的事。”衛溫玉轉身。
鳳凰靈玉,傳聞中最神秘的四圣物之一,算是圣物之首,行蹤難覓,得之便可得到天道賜福,同時也可修復蒲蓮澤快要崩潰的結界。
樊烈聞言連忙把人請進去,親自泡茶遞給衛溫玉,道:“我打聽到靈玉在仙盟昆吾手上,但我派人去仙盟交涉一番,仙盟人說靈玉會和另一件圣物在仙盟大會上作為贈禮,贈給大會上的榜首。”
衛溫玉喝完茶,輕輕放下茶盞,忽而笑了:“那依你看這靈玉和圣物的消息可真?”
樊烈也笑了,摸著胡子搖搖頭:“劍骨和靈玉重新進入輪回后就下落不明,沒道理我們找了這么多年沒找到,偏偏讓仙盟那幫廢物找到了!”
“那就繼續尋,學宮里瑣事可以交給副掌院。”衛溫玉話音剛落,屋門突然被一少年踹開。
樊烈一看到來人,雙眼一瞪,鼻子出氣,胡子都被氣飛了:“無禮小兒!還不快過來見過君上!”
踹門的少年樊行愣了一下,隨即視線落到他爹身邊穿著鴉青色寬大袍子的男人,瞬間激動起來。
他連忙跑到衛溫玉跟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地,然后狠狠磕了個響頭,誠意滿滿大聲喊:“見過君上!在下樊行!四虛學宮音修榜首,上次音修比試,君上夸贊我彈琴不錯,君上還記得嗎?”
衛溫玉用靈力把少年托起,微微勾唇。
他知道,彈琴……先不說,但四虛學宮的搗蛋榜首非這孩子莫屬了。
隨后,樊烈揪著樊行的耳朵滿含歉意地對衛溫玉一笑,然后把孩子拽了出去。
“爹爹爹,疼嘶!”樊行齜牙咧嘴,但還是努力又看了眼衛溫玉,滿眼小星星。
樊烈一腳踹他屁股上,怒斥:“你給我往哪看呢!君上是你能想見就見的,還有沒有禮數進門不知道敲門!上去就嘰里咕嚕說一堆,君上能聽清什么!”
門外,樊烈壓著聲音又訓斥了樊行一番。
樊行倒油鹽不進,從儲物囊里掏出自己的古琴,背上后顯擺的轉了一圈,紅色發帶飄揚,好一副翩翩公子的樣子,結果轉頭就往樊烈身后貼了個爆炸符。
“哈哈哈哈!爹這爆炸符是我在符咒課上剛學會畫的,怎么樣,夠勁不!”樊行邊跑邊回頭,不出意料地摔下了石階。
樊烈在爆炸符爆的那一瞬就用靈力護住了自己,看到自己兒子摔下去,同樣哈哈哈大笑:“小兔崽子,活該!”
樊烈一回頭,衛溫玉正費解地盯著樊烈,隨后又看向背著古琴齜牙咧嘴捂著屁股往山下走的樊行。
“樊掌院,像樊行這個年紀的孩子要如何教導更合理一些?”衛溫玉遲疑開口。
樊烈收了笑,讓自己變得端莊一些。
但他純粹一武夫,四虛學宮一共四大學堂,他只管懲罰學子的懲戒堂,剩下三個全是副掌院的事情。
而樊烈生的兒子倒是俊秀,但剛剛衛溫玉也看到了,皮相上佳,就是脾性和他爹一樣……
樊烈應該也沒什么好法子……
果然,樊烈想了想,回道:“家法伺候,揍啊,這小皮猴子皮實的很,不揍一頓這屠戮城早就讓他給掀翻了!”
衛溫玉沉吟:“還是少打孩子為好。”
“不打不行啊,獬豸堂里那堆皮猴被抽了還笑著說一點也不疼,一點記性不長,真是愁死我了!”樊烈一頭黑發里夾雜幾縷白絲,滿臉無奈。
衛溫玉沒吭聲。
樊烈愣了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說:“那小女娃娃是指定不能揍的,尤其是長得乖又好看的。”
接著他話鋒一轉:“我聽說失蹤多年的小少主被找回來了,應該是叫霜兒吧,她小時候我還抱過呢,白白嫩嫩的,長得那叫一個可愛,乖得很,我真是做夢都想再和夫人生個小女娃娃,可夫人害怕再生出另一個樊行,就——”
衛溫玉輕咳一聲,淡淡看向樊烈。
樊烈哎呦一聲:“看我說這些做什么,不過君上和小少主相處的如何?”
“是,的確挺乖。”衛溫玉剛剛看到學宮里亂跑嬉戲的孩子后就下了決心,“我準備送她來四虛學宮。”
“那感情好啊,樊行那小子也在四虛學宮,還混了個什么榜首,到時候讓他帶帶小霜。”
衛溫玉一言難盡地看了眼樊烈,拍拍他的肩膀。
搗蛋鬼榜首,衛溫玉可不想他帶壞苗霜。
他溫和一笑,隨即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