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霜離開榕玨殿后,衛溫玉在門口布了道結界,引出體內聚集過多的魔氣煉化。
荀崇進來時毫無防備,瞬間被撲來的大乘期結界威壓以及張牙舞爪的魔氣撞飛了出去。
衛溫玉猛地睜眼,眼底爬過赤紅的血絲,雙手竟然如蒲蓮澤內的妖獸一樣長出利爪。
他手腕處的魔君印瞬間生出紅色細線,猛地刺向內府和心口兩處命脈。
衛溫玉輕咳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眼神才逐漸變得清明。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崇吾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衛溫玉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魔君印,以及自己還未完全褪去的妖獸印記,眸色黯淡,還隱隱露出一絲自我厭棄。
“君上,我能進來了嗎?”門外的荀崇捂著胸口站起來,運轉靈力調息了一番才敢重新跨上臺階。
“進來吧?!甭犅曇?,衛溫玉好似已恢復了正常。
但荀崇還是試探地用長槍戳了戳門口,沒有結界,他才松了口氣,大步跨進去。
“下次再來不要如此莽撞。”衛溫玉已快速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裾袍,袍子上點綴著細碎的黃色小花刺繡,夜明珠在他身后投射出亮光,荀崇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皮。
要不是見過衛君上在蒲蓮澤是怎么殺魔獸的,荀崇也早就被對方這副溫潤如玉的氣質迷惑過去了。
衛溫玉看了眼荀崇腦袋上被撞出的大包,扔給他一盒藥膏。
荀崇接過,連忙道謝。
接著他匯報自己得到的消息:“一直跟著二長老苗蔑的魔修今天在楓雨宮外跟上去后就一直沒信,后來我在蒲蓮澤結界外發現了那魔修,但他已經被魔獸咬死了。”
二長老苗蔑在魔窟存在感很低,衛溫玉登上君位后他率先表明立場投靠了衛溫玉,后來即便苗蔑煉丹的小山坡被衛溫玉打架時不慎削平了,他也沒吭聲,更是自愿搬到了離空桑山更近的山城中。
衛溫玉點頭,道:“等明天喻不上回來了,你和她一起去給二長老送送行?!?/p>
魔窟內亂多年,崇吾天生嗜殺,打起妖獸魔獸根本不管魔窟,百里相宜更是不遑多讓,所以當年獸潮橫行,兩夫妻忙著在前邊打妖獸,魔窟奸細才敢對五六歲的苗霜下手。
這也是為什么最后魔窟獸潮橫行,崇吾寧愿把苗霜送出去的原因。
衛溫玉回到魔窟后,耐心等待多年,終于在苗霜回來后揪出了最后一個尾巴。
荀崇領命,隨后把手中的本子遞給衛溫玉:“君上,這是我在殿外撿的,好像是小少主掉的?!?/p>
“桌上還剩幾盤糕點沒動,你坐下解決了?!毙l溫玉垂眸盯著本子,隨意道。
荀崇一聽,雙眼放光,直接把長槍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下。
荀崇在一邊吭哧吭哧吃,衛溫玉則翻開了本子。
本子第一頁畫了一個丑丑的小人,扎兩個辮子,手里抱著一把長劍,正在哈哈哈大笑,還寫著小霜日常四個大字。
仙盟字要比魔窟字簡單的多,但苗霜依舊寫得奇丑無比,字像被打斷腿的小人。
衛溫玉低笑一聲,繼續翻。
每一頁苗霜都畫了小人,太陽沒有升起時小人就在練劍,太陽走到正中間小人就吃飯,月亮上來時小人又開始練劍。
每一頁的內容幾乎都是一樣的,只是那簡筆畫越來越熟練,苗霜的字也漸漸爬了起來。
直到最后一頁,苗霜歪歪曲曲地寫了行字:“百年之后,我必成仙!”
要知道,整個三界目前還沒有真正成仙的修行者,苗霜真是很敢說……
衛溫玉一開始還在笑,越往后看越覺得不對勁。
苗霜想提升修為,有上進心本是好事,可她好像有點太有上進心了。
荀崇全程偷偷瞄著,在看到那個成仙計劃時,噗嗤把嘴里的糕點吐了出來。
衛溫玉抬眸。
荀崇連忙又把糕點塞回了嘴里,含糊地說:“小少主……有些過于勤奮了,我實在佩服,沒忍住?!?/p>
魔窟里像苗霜這么大的孩子哪個不是整日插科打諢,上山抓野兔,射箭滿地跑,尤其是那樊行,學宮逃課榜首,修煉沒個正行,讓他去殺魔獸,竟然還會把箭射到同伴身上。
沒一個靠譜的。
他們這小少主真的是個另類。
荀崇突然感嘆:“今天樊行帶著南姑射以及一些四虛學宮的學子去槐樹林射兔子,結果引出了魔獸,幸虧四虛學宮懲戒堂的人連忙趕到,狠狠揍了樊行一頓。”
“有傷亡?”衛溫玉問。
荀崇搖頭:“這倒沒有,就是幾個剛入學宮的孩子被嚇哭了,因為樊行連小班的孩子也帶去了,懲戒堂的人說樊行這就是在給魔獸和妖獸送新鮮的孩子肉吃,這話一出又把小孩兒們嚇哭了,然后執正又按著樊行抽了一頓?!?/p>
衛溫玉:“……”
“怎么?你是也想讓她學樊行搗蛋被揍?”衛溫玉捏捏眉心。
“不是,我是說,讓小少主跟同齡人多相處相處,可能她就沒那么好勝了,也沒心思整日想著修煉一事了?!?/p>
荀崇說完,衛溫玉認真思索一番,覺得倒也不錯。
他說:“那就等三日后,四虛學宮旬假結束,再帶她去學宮報到?!?/p>
衛溫玉說著已經翻到了本子的最后一頁。
苗霜終于畫了點別的,她的自畫像小人拿著長劍站在魔獸肚子上,叉腰哈哈哈大笑,周圍還圍了許多更抽象喝彩的小人。
紙張薄又脆,衛溫玉輕輕撫摸,又叫住了要離開的荀崇:“去讓人給小霜多準備幾套衣裙,顏色隨她自己選,中衣外套都要備全?!?/p>
***
自從魔宮建成后,楓雨宮內的布局擺設從未動過,這本來就是給未來的魔窟小少主建的。
但崇吾和百里相宜結成道侶后不干正事,帶著魔修們四處打架,后來在空桑山附近遇到了衛溫玉,三人大戰了三天三夜也沒有分出勝負,也算不打不相識。
后來三人成了好友,衛溫玉當時的記憶就斷斷續續,不知自己為何會來空桑山,便隨崇吾回了魔窟。
衛溫玉雖然性子溫和,但在管理方面有一套,于是崇吾和百里相宜心大的吧魔窟交給了衛溫玉,他倆開始造人了。
因此就連這楓雨宮,都是衛溫玉監督建的。
苗霜出生后,衛溫玉又往院中移栽了一棵大槐樹,幼年小霜經常繞著樹跟衛溫玉玩捉迷藏。
魔窟動亂后,衛溫玉失蹤,楓雨宮就一直由大長老苗集在打掃。
苗集估計也是真的喜歡小少主,床頭上系著苗霜剛降生時,百里相宜從中州求來的一大袋子平安符還栓在床頭。
沒錯……百里君后怕一枚平安符根本不管用,便把廟里的所有平安符都包圓帶了回來。
平安符應該是苗集一直用靈力護著,顏色依舊鮮艷。
苗霜抬手撥弄了兩下床頭的平安符袋子,仰頭看向天花板,她肚子上還放著一本沉沉的圖畫書,正是她白日里從藏書閣借來的。
想了好久都想不到百里相宜長什么樣,苗霜抽出發間的簪子猛地扔向燭火,一排燭火瞬間熄滅。
她氣憤地踹了幾下被子,在床上又翻滾好幾圈,才側身抱著書閉上了眼睛。
片刻后,苗霜陷入沉睡。
衛溫玉無聲無息如煙霧般出現,床上的小姑娘睡覺姿勢太狂野,白嫩的腳丫敲到矮塌上,上半身徹底橫在床上,半個被子都掉到了地上。
衛溫玉把人擺正,給她蓋上被子。
玄骨劍已經出鞘,寒氣逼人地在一旁盯著衛溫玉。
衛溫玉什么也沒說,往床頭的青玉珠串上注入兩道靈力,瞬間消散在原地。
苗霜在仙盟從不做夢,因為她剛到仙盟時沒有齋舍,只能跟別的弟子擠一間,夜里總是睡不好,自然也做不了夢。
后來她成了昆吾仙君的弟子,齋舍是有了,但昆吾君總帶她四處游歷,白日殺各種精怪,晚上還要練劍,苗霜累得連夢都做不了。
所以當在夢里看到突然出現的女子時,苗霜下意識以為又有人來偷襲她了,渾身戒備,想要抽出腰間玄骨劍。
可下一秒,苗霜就見玄骨劍像小狗一樣搖著劍柄,頭也不回地就奔向了那紅衣女子。
“阿骨?你個大叛徒!快回來!”苗霜一開口,卻發現自己變成了三四歲的小孩子。
紅衣女子穿過薄霧,走向苗霜。
苗霜連忙后退,質問:“你是誰?”
紅衣女子長相溫婉,嘴角還噙著笑意,苗霜長得和對方有七分像,尤其是那雙眼睛。
“小霜過來?!奔t衣女子蹲下來,朝苗霜張開手臂。
雖然心里依舊疑惑,但苗霜還是本能地搗騰著小短腿跑向對方。
下一秒,那女子竟然揪住苗霜的耳朵,罵她:“小小年紀就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誰教你的?竟敢冒死去搶靈草,靈草有你的命重要嗎?”
苗霜下意識喊了聲:“娘?”
百里相宜瞬間抱起小苗霜,哎了一聲,使勁揉了揉她的腦袋:“竟然還能認出我,看來小時候經常罵你也不是沒壞處,這么多年了都還記得娘?!?/p>
小苗霜欲哭無淚,她耳朵好疼,臉也被揉得好麻,根本睜不開眼,這不是她期待的母女相見!
眼見小孩又要癟嘴哭,百里相宜熟練地掐住小苗霜的嘴巴,威脅道:“不準哭哦,不然把你扔給衛玨?!?/p>
小苗霜還真的不哭了,疑惑問:“衛玨是誰呀?”
“是你叔父啊,經常喂你吃素的大壞蛋?!卑倮锵嘁吮е缢o目的走,忽然感嘆,“哎呀,我的乖囡囡長這么大了,長得跟你爹一點也不像,真漂亮,娘歡喜得很?!?/p>
苗霜心說她才三四歲怎么就長大了。
下一秒,她就看到水面倒影中的自己已經變成了十七歲的模樣,還穿著白日那身藕粉色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