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頭道長走了,三位道姑也走了,泰山腳冷清寂靜,許久無行人,狐貍的仙府在入夜之后,也只余下一股幽森鬼氣。
陳若安深居傲徠峰的邀月仙府,耳畔總時不時撞進幾聲炮響,鈍重的聲響穿林越壑,攪得狐心緒難寧。
戰場似乎一日比一日迫近,外界的兵戈嘈雜,連靜心修行的清境都難守了。
山中無人,香火冷落,苦守下去不是辦法。
陳若安張口引動一縷陰炁,喚五鬼立在階前,沉聲道:“仙府既成,我近來修為也逐漸精進,當初許給你們的承諾,也到了兌現之時。”
“你們分別來自何方?我帶你們走一遭故土。”
五鬼相視一眼,齊齊跪地叩首,周身陰霧微顫,滿是感恩戴德,卻無一鬼敢開口應答。
陳若安眉梢微挑,問道:“怎么了?”
五鬼中的老大顫聲回稟:“回主子,我等心中恐懼啊!”
“如今外面戰火連天,我們遠離故土已有數十年,誰曉得回去后,家人和故土是何等模樣?”
五鬼不是什么“近鄉情更怯”,是根本不敢面對破碎的現實。
“回去看一眼,了卻一樁遺憾。你們總不能今后都以陰鬼的狀態過活?”
陳若安拍了拍鬼老大的肩膀,說:“當大哥的做個榜樣。”
“那不成。”
“為什么?”
“我老家在蜀地。”
“···”
確實遠了點,差不多橫跨了一整個的中國了,這得借助幾級大狂風才能飛過去啊。
陳若安挨個過問,五鬼之中唯老四的家距離泰山最近。
鬼老四生前名為蔣貴,和余下四個弟兄不同,他是個得炁的異人,精通探穴尋脈的本事,同樣懂一些風水布局。
蔣貴家在姑蘇城郊的一處鄉野,留有一后,是個模樣憨厚的男子,算起年紀,現在也已經為人父了。
“姑蘇嘛,是個好地方。”
三日后,陳若安騰云御風,掠過長空,一路往姑蘇城而去。
待斂了炁息落地時,已是夜闌。
夏夜風軟,卷著田間荷塘的清潤荷香與田壟的草木氣,蛙鳴在夜色里此起彼伏,襯得郊野更顯幽靜。
天邊懸著疏星,淡月浸在薄云里,清輝漫過阡陌田埂,偶有流螢點點,繞著塘邊蒲草輕飛。
沒有被戰火波及的郊野,還能看見如此溫柔的夜色。
“主子,我家得往前走,還要很久,但我實在不敢要您飛過去了。”蔣貴的陰炁纏繞狐貍身側,有點惶恐地說道。
陳若安依著蔣貴的指引,踏過塘邊的濕地,往村落行去。
沒過多久,風中的荷香被一股濃烈的腥氣蓋過了。
“好香的···呸,好濃重的血腥味。”
陳若安鼻尖輕嗅著,循味找去。
夜色深處,只望見幾點零星的燈火,在死寂里忽明忽暗。
待走近了,眼前是一副慘狀:村舍的柴門盡皆大開,歪扭著掛在門軸上,窗欞斷折破爛,庭院的竹柵欄斷成數截,東倒西歪散在泥洼里。
地上,死尸遍地。
老弱婦孺,青壯漢子,或倒在院門口,或蜷在墻根下,暗紅的血浸透了門前的青石板,漫進泥地凝成暗褐,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你先別急。”陳若安察覺蔣貴的異常,出聲安撫,順帶檢查了一下尸體的傷口。
尸體的破損處很奇怪,是硬物洞穿的孔洞,但又不像是槍擊,更有幾個死者,是被活活勒死的。
“主子,這不會是···不會···”蔣貴湊不出半句整話。
陳若安搖身一變,化為人身,將傘撐開置于身后,他又聽見一陣突兀的鼾聲。
震天響的鼾聲從一間飄著殘腥的灶房傳出,推門而入,灶火早熄,油污混著血漬凝在灶沿,墻角的柴草堆上正蜷著一個漢子。
那人生得魁梧壯碩,眉眼間兇神惡煞,口鼻間吐著粗重的氣息。
陳若安目光落去,可先入眼的卻不是他猙獰的臉,而是纏滿周身的緣線。
鋪天蓋地的孽緣之線,交織如毒蛇纏縛,繞遍他的四肢、軀干。
這種局面是陳若安第一次見。
根本無法想象,一個人究竟要對這世間抱著何等刻骨的敵意,揣著怎樣滔天的殺意,才能讓自身的因果纏結到這般地步,成了狐貍眼前這副難以形容的詭異模樣。
陳若安沒時間來得細思,運炁于掌心,顯露真形的狐爪朝男人撕去。
罡風皺起,男人似有感知,翻滾躲避,從酣睡中恢復了清醒。
“擾人清夢,我看你是活夠了!”
男人單手向前,剛想施為,卻見油紙傘下一副狐媚臉兒,立刻咧嘴笑道:“死活不急,你先陪大爺玩玩,讓大爺好好爽一爽。”
嗝~
蔣貴不敢動怒,低語道:“主子,你的紙傘法器貌似失靈了。”
“不是失靈,是這傘根本奈何不了他。”狐貍收傘入腹。
該說自己是倒霉還是幸運呢,下山第一遭就能遇見這般兇名赫赫的大人物。
那人頭頂光禿,丑陋無比,裸露的腹部和腰間有不少的空洞,圓孔旁是藏青色的符箓圖紋,幾根機械制的長鞭纏在腰間,蛇一般扭動著。
一個“全性”惡人都坦言承認的大惡人,前幾年屠殺師門“墨筋柔骨”一脈,身懷符箓、機關的雙料大宗師——“白鸮”梁挺。
此人幼時因面相丑陋,遭受過非人待遇,手段學成后便開始了瘋狂報復,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一生惡貫滿盈,可奈何手段過硬,令一眾仇家束手無策。
“我說,你過來陪我玩玩。”
“我是男的。”陳若安鄭重聲明。
“沒差,長得好看的都沒差,一些唱戲的戲子,我又不是沒糟蹋過。”梁挺一副醉醺醺之態,稍一晃神,察覺到狐貍散發的殺氣。
殺氣和蠱惑人心的異香結合,反讓這雙料大宗師心生不適。
“算了,缺胳膊少腿沒關系,能用就行。”
唰!
梁挺抬手一揮,背后的機關極速射出,朝陳若安襲去,機關“觸手”一纏,沒抓住任何東西,只見一只狐貍輕巧躍動,順滑地從縫隙中逃脫了。
“喲,還是只狐貍精,嘿嘿嘿。”
陳若安跳遠了幾步。
為什么上來就要打宗師級的高端局啊?
還笑得這么惡心···
狐貍從未有像今日這般想念張之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