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未見過狐貍揣手?”陳若安問道。
張之維回復說:“沒有。”
“那現在你見到了。”
陳若安不想在無意義的事上深究,反正世界上有第一個吃螃蟹的家伙,那出現第一個會揣手的狐貍,也很正常。
修行人的等待從不無聊,靜候了一日,陳若安和張之維留守村外,各自修行。
第一晚無事發生,婉貞和男人飯桌起了爭執,男人敲碗砸盆,婉貞沒敢回話。
第二天,爭執成了爭吵,男人厲聲質問,“你人丟了沒?你有沒有拼命反抗,你真的沒便宜那些混賬東西?”
第三天,負責接生的老隱婆來了,屋內傳來婉貞痛苦大哭的聲響,狐貍趴在窗戶偷看,見證了足以讓狐生觀崩塌的一幕。
老隱婆和男人將婉貞的褲子脫掉,雙腿掰開,將一碗稀奇古怪的符水涂在了身上,那水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很快讓婉貞皮膚潰爛,痛不欲生。
隱婆嘆口氣,男人也給婉貞打了死刑,嘴里罵著什么“不值錢的爛貨”,就要把她往門外趕。
當晚,婉貞把一根粗麻繩掛在了院子外的一棵老槐樹上。
“道士,動手吧,她要被封建禮教的貞潔枷鎖和人的猜疑冷漠給吊死了。”
張之維以金光凝成飛刃,斬斷了懸掛枝干的麻繩。
麻繩堪堪勒住脖頸,被這么一斬,婉貞跌落在地,渾身發軟,脖頸間一道紅痕觸目驚心。
陳若安緩步走近,婉貞不顧一些冒犯之舉,撲過來,將它抱在懷里。
“他不信我,他罵我臟了···那些土匪明明沒碰我···”
陳若安的尾巴輕輕掃過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你與他本就沒有什么好結果,他不是良配。那老隱婆用的,是舊時一種檢驗對夫貞潔的邪門偏方,根本沒什么效用。”
婉貞的哭聲一頓,空洞地望著老槐樹的影子,喃喃道:“可我不知道去哪,我一個女人,沒了家,能去哪里?”
“你首先擔憂的是往后去路,而非拉著我跑回屋里,對著他剖白解釋。”陳若安抬眸,“這般,就說明還有救,反正前前后后,總好過死了一了百了,不值當。”
“你可以去前面的幾個城鎮,另謀生路,或者回家。”
以陳若安洞見善緣的神通,尋一處善人開辦的營生不是難事,想回家,用“神行符”趕一段路,也不過片刻的功夫。
“我暫時沒臉面回家,我跟你們往前走···”婉貞怯懦懦說道。
“那好。”
“我擦一下淚,然后抱著您···”
“嗯——也好。”
······
陳若安在村內一處廢棄屋舍待了一夜,婉貞剛經歷了這破事,張之維自然有心避嫌,睡覺時離得遠遠的,留狐貍窩在姑娘身旁。
等第二日清晨,幾人朝鎮子方向走。
陳若安發現有個圈外人在旁邊,倒是不用聽張之維喋喋不休,耳根子一下清凈不少。
為了讓婉貞遠離那些流言蜚語,狐貍不介意走得遠了點,漸漸的,到了一處商界。
濟寧縣的商界,就在運河碼頭往東的那條長街上。
土路被車輪碾出深淺不一的轍印,兩側鋪子挨挨擠擠,布莊的藍布幌子晃著,雜貨鋪的銅鈴鐺叮當作響,最勾人的是沿街飄著的甜香——油酥的焦脆、糖飴的醇厚,混著運河水汽漫在風里。
婉貞抱著陳若安,沿著街邊走。
她攏了攏布衫,目光掃過那些招牌:“瑞蚨祥布莊”“德順源雜貨”“福順齋糕點作坊”···
最后,視線落在福順齋門口那張泛黃的招工貼示上,紅紙黑字,寫著“招幫工一名,手腳勤快,能耐勞”。
她頓住腳,往里望了望。
作坊門面不大,木格窗里擺著金黃的麻花、油亮的燒餅,案板上堆著面團。
掌柜的是個左腿不靈便的男人,眉眼敦實,一臉憨厚,待人接客時總會露出一副坦誠的笑。
“您是要買餅?”
男人瞧見狐貍,有點納悶。
一些貴婦人才會養狐貍這一類的異獸,可眼前的女子,衣衫樸素,頭發只用一根舊木簪綰著,眉眼間還帶著幾分風塵仆仆的憔悴,怎么看都和富貴人家扯不上半點關系。
“我不買餅,我看你要招工。”
男人聞言,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嗯,你想干?”
“想。”
“你會干什么?”
“我能吃苦。”
男人咧嘴笑了:“我這里不算太苦,平日里就是揉面、包餡、看爐子,有些節日時,或許會忙很多。”
“沒關系。”
“那你試一試,但狐貍不能進,我怕掉毛,到時候就影響店鋪的生意了。”
陳若安身子一軟,流水般從婉貞懷中滑走了。
狐貍再討喜,對售賣吃食的攤點和店鋪來講,都是不受歡迎的大敵啊。
“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再幫你瞧一眼。”
陳若安眸子微凝,瞳中清晰映出兩道鮮紅的緣線——就拴系在兩人之間,紅得熾烈飽滿。
這等純粹的善緣,從未見過,說是情緣都不為過。
真正的緣分,都不需要狐貍牽線,自己就能撞上嗎?
既然撞見了,就再拿一個助攻吧。
“老板,包吃包住嗎?待遇如何?”
“媽呀,狐貍開口說話了!”
掌柜的渾身一僵,手里的面杖“當啷”掉在案板上,一副舉手投降的滑稽之態。
婉貞被逗笑了,解釋說:“你別怕,這是西山地界的山神狐仙,我遇見了土匪,就是它和一位道長救命的。”
“那你真是大有福緣啊,狐仙大人,您可得保佑我發大財呀!”男人雙手合十,高舉過頭頂,順勢就拜了起來。
陳若安說道:“誒,你咋還拜起來了?問題還沒回呢。”
“哦哦!錢嘛,要看時間段的生意咋樣了。旺季忙的時候,月錢能多給些,淡季就少點。”
“吃、吃我包不了,作坊里就我一個人,平日里湊合吃口。住的話,鋪子外側有個雜貨間,堆著些雜物,我拾掇拾掇,鋪些稻草被褥,姑娘家要是不嫌棄,便能住下。只是打水洗臉啥的,要多走幾步了。”
陳若安歪頭看向婉貞:“你看?”
“我沒關系的,我能干。”
“那你留下。”
“山神大人要去哪里?”
陳若安望向東北方泰山的方向,感慨道:“所謂一山更有一山高,我也不滿足區區一個東山,日后多半是要去泰山建立仙府。”
“泰山?泰山好啊,朝山季的時候,山腳的糕點作坊能大賣特賣,要是有機會,我都想將營生搬過去了。”男人一心想著生意。
“現在兵荒馬亂,你還是別動念頭,等日后安穩了再說不遲。”
“嘿嘿,您想啊,要是日后我的手藝能賣到泰山,您成功立了仙府,說不定供奉臺上的糕點,就是我做的,到時候您大可嘗一嘗我的手藝了!”
男人驕傲豪氣,忽的想起什么,一拍腦門。
“哎呦,我這個大傻,現在就能請您嘗一嘗啊!”他找了糖餅、麻花和一塊軟糯的綠豆糕。
陳若安笑道:“你挺上道啊,叫什么名字?”
“胡二喜,喊我喜子就行了。”
婉貞接過糕點,喂狐貍吃了口,狐貍笑道:“好,你的名字和餅的味道我都記住了。等我建立仙府,等你的店鋪開到泰山腳,到時候一定再嘗一嘗你的手藝,看有沒有精進。”
“一言為定!”
喜子的坦誠勁兒招狐喜歡,陳若安聊得開心,祈愿樹的寶牒又亮了一塊。
這一次鐫刻的,是兩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