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怎么了?
清朝文言小說之前,也有狐渡情劫成仙的傳說,只是年代久遠,無人關心和記得了。
陳若安記得有種說法,狐貍成仙有七劫,依次為啟智,壽命,犬劫,兵劫,化人,雷劫和情劫。
能嚇得動物肝膽俱裂的雷劫,甚至要排在情劫之前,都不算仙途之中的最后一道關卡。
不僅如此,有關狐的傳說志異中,狐的力量總離不開“至情”二字,替人牽線搭緣,更是狐仙的拿手好戲。
狐當月老、紅娘、紅線仙,這樣的故事數不勝數,山西、福建等地的一些狐仙廟宇,更有“千年姻緣祈福之地”的美譽。
聽陳若安講述一番關于狐貍的奇聞,張之維再無話可說。
從嚴格意義上講,正一道士不算徹底的出家人,正一子弟可結婚生子,不避男女之事。
張之維一心修行,未曾考慮過情愛一事,自然不好對狐貍多說什么,總不能自己不找對象,就要狐貍不談戀愛,那未免有點討嫌了。
“婉貞姑娘要往濟寧縣走,此地匪患猖獗,我們順路送一程。”
陳若安的提議,張之維沒意見,只是開口道:“這位姑娘,再往前還有十幾里的路要走,你身子虛弱,狐貍還是給我吧。”
“沒關系的,道長。山神不重。”婉貞搖頭拒絕。
她生活的小村交通不便,有時候趕大集,來回就要走數十里的路,返程時更是拖著大包小包,十幾里的山路,對她來講不算吃力。
“山神?你什么時候又賺了一個唬人的名號?”
“山精野怪揚名,總比人要簡單,一不小心就解鎖了一個新稱號。”
張之維輕呵一聲,向前引路,婉貞小心隨在身后,不時留意山野間的風吹草動。
之前的遭遇給她嚇破了膽,看那些茂密的灌叢和樹林,總覺得會有人猝不及防地跳出來,亮出刀刃,露出一副淫蕩猥瑣的笑。
嘩啦啦~
“呀!”
壞念頭一起,果真發生了。
三省交界的地段,搶劫的比被搶的還要多,只見一個光臂膀的禿頭大漢跳出,手中一柄鬼頭刀橫在身前。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牙崩半個字兒,管殺不管埋!”
啪!
婉貞抱緊了狐貍,卻聽一記清脆的巴掌聲,那草莽漢子凌空翻幾圈,沿土坡滾落到了野藤地,再沒爬上來。
“道長···好武功。”
婉貞偷偷瞄一眼土坡,害怕得一瞇眼。
道士殺人,真就“管殺不管埋”了。
陳若安舒服趴在懷中,暖陽穿過枝杈,落在油亮光滑的毛發上。
果然,窩在姑娘家的懷中,和站在道士的肩膀、頭頂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如果一個人能追憶起襁褓里的嬰兒歲月,大概能體會到安狐貍此時的舒適愜意。
等婉貞的手臂發酸了,陳若安會下地走幾步,兩小時過去,能看見零星的幾個屋舍。
婉貞朝山路盡頭指了指,“我家就在那邊,山神和道長要不要進去坐一坐,喝點茶水?”
“謝過姑娘,還是不用了。”
“要。”
一人一狐,給出了兩個不同的答復。
張之維低聲說:“想揚名,留下名號即可,沒必要跑去叨嘮人家。”
陳若安同樣小聲回道:“可她大概率會死。”
“你怎么知道?”
“她和世界的牽扯已經很微弱了。”
陳若安的眸子中浮著張之維所看不見的玄妙——
以婉貞為中心的紛擾緣線,不過是翻了一座山的功夫,已淡作半透明,在風里絲絲縷縷地晃,眼看便要散了。
所謂緣,不過是人與這塵世的諸多牽扯。
這般與世界失聯的模樣,除了死,陳若安實在想不出別的什么緣由。
“這般見證死生,洞見未來,你們狐貍的神通果真玄妙。”張之維不由稱贊一聲。
“也不是所有的狐貍都是安狐貍。”陳若安糾正道士的措辭,又問道,“去不去?”
“去,當然去。”
救人一命,勝積玄功萬載。
···
“就是這里了。”
婉貞抬起纖細手指,指尖指向林麓下一間矮屋。
院門口壘著半垛干柴,棗樹下拴著根麻繩,麻繩那頭,臥著只黃黑斑紋的狗子。
犬耳一動,聽見了腳步聲,又聞見狐貍氣味,立刻騰地起身狂吠。
這時有一青壯男子走出,望見婉貞這副衣衫破爛、發絲凌亂的模樣,眉頭猛地蹙起,疑惑道:
“婉貞,你不是回家探親,怎么變成這么一副鬼樣子了?”
看見丈夫,婉貞緊繃的弦驟然松開,眼淚簌簌往下掉,哽咽道:“我、我遇見土匪搶劫”
“搶劫?”男子臉色一沉,忙追問,“丟東西沒有?”
“沒···”婉貞搖頭。
“人呢,人丟了沒有?”男子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見她搖頭,才松了口氣。
“他們動手之前,就被山神懲治了。”婉貞示意門前和黑狗對峙的狐貍。
“山神,狐?”
封建迷信深厚的民國鄉村,一些詭異之事反而不用費力解釋,男子倒不覺得狐貍奇怪,開口說:“謝謝兩位,要不要進來喝點水啊?”
“那貧道就不客氣了。”
“謝謝,不用了。”
道士和狐貍再度意見分歧。
張之維禁不住吐槽:“你樂意和我唱反調?”
“沒啊,我搞清楚了。”陳若安理所當然地搖了搖狐貍尾巴。
“嗯···告辭。”
張之維遠離屋舍,好奇心大盛,追著狐貍問:“說說看,她為什么會死?”
“逼死的。”
“誰逼的?”
“很多。”
婉貞和她男人之間的緣線,成了化不開的濃黑孽緣,以后一定會有什么不開心的事發生。
“我們找個落腳的地方,歇息一兩日。”
反正泰山又不會跑,陳若安早去晚去,山都在那里。
狐貍窩在了村頭的一處柴垛,蜷爪沉思,不覺得浪費時間。
世間緣法本就寥寥,哪里有那么多萍水相逢的深契,值得傾盡心力去結交?
比起那些驚天動地的壯舉,它反倒更愿欣然結下這些細碎的小小塵緣。待得歲月悠長,心神深處那株祈愿寶樹,自會綴滿鎏金閃閃的寶牒。
其上鐫滿一路行來的見聞際遇,而那些曾與它結下善緣的人,便會化作牒上最鮮活的筆墨。
當然,還有許愿所框定的獎勵。
柴垛上,陳若安靜靜揣著爪子,給張之維整不會了。
“貓會‘農民揣’我知道,怎么狐貍也會嗎?”
這一問,給陳若安整不自信了。
他是第一次當狐貍,還真不知道狐貍會不會揣手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