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把車停在警局后門,車輪碾過被雨水浸透的地面,濺起一片濕漉漉的水聲。他沒有立刻下車,只是坐在駕駛座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副駕駛座位——那里靜靜躺著一只證物袋,是從碼頭集裝箱縫隙里采集回來的白色細灰。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最終還是沒有伸手去碰。
剛才路口那輛清潔車一閃而過,駕駛座上那只搭著方向盤的、異于常人的六指手,像一枚生銹的鐵釘,狠狠鑿進他的記憶。
他閉上眼,無聲地問了一句:“焦尸手部殘留物,是否與工業清潔劑成分吻合?”
幾秒之后,視野中有數據隱約浮動。一個紅框標記跳出,懸停在法醫報告里皮膚樣本分析的那一行——強堿性化合物、橡膠微粒、長期摩擦導致的角質增生。系統冷冰冰地標注:【符合高頻接觸工業清潔劑與橡膠手套的職業特征,匹配度94.1%】
他睜開眼,推門下車,腳步沒停,徑直走向地下三層的法醫室。
沈昭半靠在病床頭,左手纏著繃帶,臉色還有些發白,眼神卻清亮。聽到腳步聲,她抬眼望向門口。
“你來了。”她嗓子有點啞,“我剛讓助理重新化驗了焦尸手部切片,結果在這。”
陳驍沒坐,就站在床邊。“是清潔工?”
“不是普通保潔。”她把報告遞過來,“掌紋磨損集中在虎口和指腹,是長期握持硬柄工具造成的;皮膚裂口有被反復腐蝕的痕跡,不是家用清潔劑,是工業級的堿性去油劑,常見于重型設備清洗。還有——”她停頓了一下,“他指甲縫里有黑色油泥,成分接近電子廠用的冷卻液。”
陳驍接過報告迅速掃過。“他是內部人員,至少進出過核心區域。”
沈昭點頭。“胃內容物結果還沒全出來,但如果你推測得對,他確實吃過那家關東煮——竹簽上的鎂粉殘留應該已經檢出。”
陳驍沒接話,轉身就往外走。
技術科那邊監控已經調取完畢。他站在屏幕前,四格畫面同時播放電子廠內部的通道錄像。時間軸拉回到火災前兩小時。
一個穿著市政環衛制服的女人推著清潔車進入廠區,工牌掛在胸前,名字是:王美蘭。
陳驍讓技術員放大工牌照片。女人約莫四十歲,短發,高顴骨,左耳戴一枚銀色耳釘。
“調她近三個月所有的打卡記錄。”他說。
畫面切換,每日早晚打卡拍照,時間精準。陳驍靜默地看著,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桌面。第三天早上的照片里,那枚耳釘位置偏了一點,沒停在耳垂正中,而是微微下垂。第七天晚上,耳廓的輪廓似乎比之前圓了一些,不太像同一個人。
“所有打卡照并列對比。”他開口。
九張照片整齊排列成矩陣。陳驍一眼就察覺出異常——面部角度有明顯的不一致。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用著同一張臉打卡。
“清潔車進出地磅的記錄也調出來。”他接著說。
數據跳出來:清潔車進廠時重820公斤,離廠時變成1002公斤,足足重了182公斤。正常來說,一輛裝滿清潔工具和垃圾的車,根本不可能增重這么多。
陳驍凝神盯著那數字,心里再次無聲發問:“清潔車超重182公斤,可能裝載什么?”
眼前浮現三條推演:
1. 液體容器(200升桶裝溶劑,可能性67%)
2. 金屬箱體(標準工業箱,尺寸匹配MH-0421批次包裝,可能性83%)
3. 人體(排除,與現場尸體位置沖突)
他迅速調出碼頭集裝箱的照片,比對鎂粉箱尺寸——每箱凈重約90公斤,兩箱加在一起,正好一百八十公斤左右。
系統標注浮現:【運輸路徑邏輯成立,清潔車具備隱蔽轉運條件】
陳驍轉向技術員:“把王美蘭推車的路線還原出來。”
監控重新播放。清潔車從正門進入后,并沒有按日常路線打掃,而是直接拐進B區后巷,停在起火車間外的消防通道口。在那兒停了十四分鐘,車體一側始終朝向監控盲區。
“消防通道門呢?”他問。
“早就用水泥封死了。”技術員調出建筑圖紙,“但通道口地面有拖痕,寬度和清潔車輪胎吻合。”
陳驍盯著屏幕,腦海中的拼圖逐漸完整——清潔車運進助燃劑,停在消防通道旁,火一起,高溫引爆鎂粉,火勢瞬間失控。而那個所謂的“清潔工”,可能從頭到尾都沒真正出現過。
他拿起手機打給法醫中心。
“沈昭,再確認一件事:如果一個人長期接觸那種堿性清潔劑,手部會不會留下特殊的化學沉積?”
“會。”她聲音壓低,“尤其是在指關節褶皺里,會形成不可逆的微結晶,X光下能看見網狀陰影。”
“**比對能做嗎?”
“可以,但要近距離掃描。”
陳驍掛了電話,轉頭對技術員說:“調王美蘭的入職檔案,重點看體檢報告。”
檔案調出,體檢照上,一雙手平放桌面,指尖微張。陳驍讓技術員放大右手無名指關節處。
他凝神看去,心中默問:“該部位是否有化學沉積痕跡?”
這一次,系統沒有回應。
他蹙眉。不是證據不足,是他問錯了方式——這系統只認現實存在的證據,不接憑空推測。
他改問:“現有圖像分辨率能否識別皮膚結晶特征?”
【否。圖像像素不足,無法進行微觀結構分析】
他合上電腦,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人事科檔案室在三樓。他翻出王美蘭的工牌原件,捏在手里反復地看。正面是照片,背面是編號和部門。他把照片湊到燈光下,邊緣接縫處似乎有些不對勁——顏色有細微差異,像后期拼接的。他掏出隨身小刀,輕輕刮了一下表層,底下果然露出不同質地的底紙。
他立即把工牌送進技術科做圖像鑒定。
半小時后,結果出來:照片系PS合成。原始圖像來自三年前環保局火災案中的一名離職保潔,叫李秀芬。該人員在案發后一個月辭職,社保斷繳,現住址不明。
陳驍盯著鑒定報告,腦中一根線猛地繃緊。
三年前環保局火災,清理現場的是這輛車。 今天電子廠起火,第一輛到場的也是它。 而這個“王美蘭”,用的竟是三年前一樁懸案里保潔員的照片。
這不是巧合。是延續。
他回到監控室,重新調出清潔車進出畫面的片段。這一次,他緊緊盯著駕駛座。司機始終低著頭,戴白手套,左手第六根手指依稀可見。
他讓技術員逐幀播放。就在車輛啟動的那一瞬,司機左手搭上方向盤,袖口微微上滑,露出手腕上一道舊疤——Y字形,像是被什么高溫液體燙傷留下的。
陳驍記下特征,心中默問:“全市環衛系統近三年工傷記錄,有沒有匹配這個疤痕的案例?”
系統加載中…… 【數據不足。建議結合社保醫療報銷記錄交叉檢索】
他正要操作內網調取權限,手機響了。
是法醫中心。
“陳驍,”沈昭的聲音透出倦意,“胃內容物結果出來了。死者消化道里有竹簽纖維,表面附著微量鎂粉,純度跟MH-0421批次一致。”
陳驍握緊手機。
“還有,”她頓了頓,“他吃的那碗關東煮不一般。湯底含昆布和鰹魚提取物,是便利店老板娘自熬的特制配方。她記得這個人——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一個男人來買了一份,付現金,手里拎著一個印著‘海洋科技’的袋子。”
陳驍盯著監控屏上那張偽造的工牌,低聲說:“他不是來打掃的。”
“什么?”
“是來運貨的。”陳驍站起身,“那輛清潔車根本不是來滅火的——是來點火的。”
他轉身走向電梯,手指在按鈕前懸停片刻,又折返監控室。
“把王美蘭最后出現的畫面調出來。”他說。
畫面顯示火災發生十五分鐘后,清潔車駛離廠區。駕駛座上的人戴著帽子,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工牌也被刻意遮擋。但就在車輛經過地磅時,她側身去看儀表,工牌短暫地露出一角。
陳驍讓技術員定格、放大。
照片上的臉,顴骨更寬,下頜更方。和之前打卡照里的“王美蘭”,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他盯著屏幕,系統此時突然跳出一條新推演: 【案情推演路徑生成】 A.王美蘭為頂替者(概率78.3%) B.原保潔員已死亡(概率61.2%) C.存在系統性偽造環衛人員身份網絡(概率54.7%) 標注:需核查社保流水、銀行交易、醫療記錄
陳驍拿起對講:“外勤組注意,查近三個月所有火災案中出現的清潔車記錄,重點看是不是同一輛車、同一個司機、同一張工牌的模式。”
他走出監控室,雨下得更大了。走廊盡頭的窗戶被雨水打成一片模糊,霓虹燈光暈染在外頭,洇開一片混沌的色塊。
他停在窗前,手里捏著那張被PS過的工牌。指尖摩挲過照片邊緣那道細微的接縫,像觸摸到藏在日常褶皺里的一道傷疤。
清潔車來了又走,消防通道早被水泥封死,監控適時斷電,尸體燒成焦炭。
可他們忘了手上的老繭、胃里那根竹簽、照片拼接時多出來的一毫米色差。
陳驍低頭看著工牌上那張虛假的臉,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你換一張皮,換一個名字,換一條路線……但你換不掉習慣。”
雨點密集地砸在窗玻璃上,裂出無數道細小的水痕,像永遠拼不完整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