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的手還搭在車門把手上,目光緊盯著那輛清潔車。司機彎腰掃地的動作忽然停頓,抬頭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掃帚劃過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陳驍沒有動,視線死死鎖定在那輛“市政環衛”的車牌上。三年前環保局火災后的清理記錄,他查過三次,每一次都指向這輛車。可當時沒人注意,連他自己也沒深挖——因為報告上白紙黑字寫著“無外加助燃劑”。
現在他知道,那份報告被人改了。
他松開把手,轉身走向警戒線邊的技術員:“消防通道的水泥樣本,送化驗室,加急處理。”
“已經送去了。”技術員抬頭答道,“支隊剛通知優先處理。”
陳驍點點頭,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引擎剛啟動,手機就震動起來。是法醫中心的值班醫生。
“沈法醫醒了,但血壓不穩,醫生建議留院觀察。”
“她有沒有接觸過焦尸的報告?”
“沒有。但尸檢樣本已經轉交,初步報告顯示……死者鼻腔和氣管有微量金屬顆粒,成分接近鎂粉。”
陳驍握緊手機。鎂粉?不是助燃劑,也不是常規火災殘留物。這種東西出現在呼吸道,只有一種可能——死者生前吸入過。
他閉上眼睛,心中默問系統:“全市近五年醫用鎂粉采購記錄,關聯火災案。”
視野中數據流快速滾動。三家電鍍廠的信息浮現,兩家資質不符,唯一合規的是海昌電鍍廠。采購方為“海洋科技公司”,批次MH-0421,數量二十箱,簽收人是“秦雨薇”。
秦雨薇。
周慕云的情婦。
系統標注:【該企業近三年與環保集團存在資金往來,關聯賬戶七處,其中兩處經離岸公司中轉,流向不明】
陳驍睜開眼,一腳踩下油門。
車輛穿城而過,工業區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后視鏡里,一輛黑色SUV始終隔著兩輛車尾隨。他換道,對方換;他提速,對方跟。沒有牌照,車窗貼膜黑得像墨。
他拐進一條窄巷,兩側是廢棄廠房,水泥墻剝落,鐵門銹死。車速驟降,他從后視鏡緊盯那輛黑車。對方沒有減速,直沖進來。
就在巷口轉彎的瞬間,他猛打方向盤,車頭橫甩,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嘯。視線掠過后座——一個戴著防毒面具的人坐在后排,呼吸器發出低頻嗡鳴,左手搭在車窗邊緣,手套下隱約露出金屬指節。
黑三。
他立刻反向加速,讓黑車暴露路線。對方遲疑半秒,調頭駛出巷口,往城東方向去。
陳驍沒有追擊。他知道,這種人不會單獨行動,背后一定有終點。
他調轉車頭,直奔海昌電鍍廠。
廠區鐵門緊閉,門衛室亮著燈。他亮出證件,門衛哆嗦著打開登記本。
“最近有沒有‘海洋科技公司’來提貨?”
“有……前天來的,秦總親自簽的字,提走兩箱鎂粉。”
“用途登記?”
“寫的是‘實驗室還原反應添加劑’。”
陳驍冷笑。醫用鎂粉確實能用于化學實驗,但需要高純度、無雜質。而這種級別的鎂粉,一旦遇高溫,會劇烈燃燒,甚至爆炸。
他翻完記錄,轉身離開。剛上車,手機響起。是林晚秋。
“我調了海洋科技的物流備案,”她說,“MH-0421批次的運輸單顯示,目的地是城東碼頭B區,收貨方是臨時注冊的空殼公司,法人信息虛假。”
“什么時候到的?”
“三天前。簽收人沒留名,只蓋了個手印。”
陳驍掛了電話,方向盤一轉,直奔碼頭。
夜風從江面吹來,帶著腥氣。碼頭B區燈光稀疏,集裝箱層層疊疊,像一座鋼鐵迷宮。他把車停在外圍,徒步靠近B12區。監控探頭被人為破壞,電線裸露在外。
他貼著集裝箱陰影前行,腳步輕緩。走到B12-07箱前,發現門沒關嚴,縫隙里有拖拽痕跡。他蹲下,指尖抹過地面——有細灰,微白,不像是水泥。
他掏出證物袋,采樣。
系統無聲響應:【成分分析中……含鎂、氧化鋁、微量硅酸鹽,與焦尸呼吸道殘留物一致】
找到了。
他慢慢拉開箱門。
里面整齊碼著十幾個密封箱,標簽清晰:海洋科技公司|醫用鎂粉|批次:MH-0421。
每一箱都貼著溫控貼紙,顯示運輸過程中溫度始終低于15℃。這種保存方式,說明貨主知道鎂粉的敏感性——遇熱易燃,遇水易爆。
他拿出手機拍照,一箱一箱錄編號。拍到第七箱時,突然發現箱底有壓痕——像是被重物長期擠壓過。
他蹲下,用手電照進去。
壓痕邊緣有細微劃痕,呈平行線狀,間距約兩指寬。不是叉車留下的,更像是某種固定裝置的卡槽。
他心里一緊。
這種箱子本不該被移動過。如果有人打開過,又重新封上,那里面的東西,未必還是鎂粉。
他掏出工具刀,撬開最近的一箱。
封條完好,內部真空包裝也未破損。他剪開一角,倒出一點粉末,用試紙檢測。
是鎂粉。
但他沒放松。又撬開第二箱、第三箱。
全都一樣。
直到第六箱。
打開時,他聞到一絲異味——不是金屬味,而是淡淡的檸檬香。他立刻屏住呼吸。
這是掩蓋氣味的常用手段。
他迅速采樣,試紙變色:含氯化烴類混合物。
助燃劑。
和三年前環保局火災現場檢出的成分一致。
他們用鎂粉做掩護,實際運輸的是助燃劑。一旦起火,高溫引爆鎂粉,火勢瞬間失控,連消防都擋不住。
而這種手法,不是一次性的。
是模式。
他拍下所有證據,正要關箱,遠處傳來引擎聲。一輛無牌黑車緩緩駛入B區,停在B12-08箱旁。
車門開,黑三下車。
他沒戴面具,但臉上戴著呼吸器,雙手套著橡膠手套。他走到集裝箱旁,輸入密碼,打開門鎖。
陳驍伏低身子,繞到另一側集裝箱后。他看到黑三從車上搬下一個金屬箱,放進集裝箱,然后取出一個空箱,裝上車。
交換。
他們在替換。
他立刻掏出手機,準備呼叫支援。手指剛碰到屏幕,黑三突然抬頭,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驍屏住呼吸。
黑三沒動,只是緩緩抬起手,按了按耳側——像是在接收信號。
然后他上車,啟動引擎,原路駛離。
陳驍沒追。他知道,現在抓人沒用,對方背后是整條鏈。他必須搞清楚,這些箱子最終去了哪里。
他回到自己的車,打開系統界面,心里默問:“MH-0421批次物流鏈,追溯最終去向。”
系統加載中。
【數據不足。建議結合市政環衛車輛調度記錄交叉分析】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
清潔車。
三年前環保局火災后,是它來清理現場。
今天電子廠火災,也是它出現在第一現場。
而林晚秋剛才提到,海洋科技的運輸單上,簽收人沒留名,只蓋了手印。
他立刻調出電子廠火災的現場照片,放大清潔工打卡記錄上的簽名欄。
那里本該是簽名,卻只有一枚模糊的拇指印。
他把照片和運輸單上的手印對比。
位置、弧度、壓力分布——幾乎一致。
同一人。
他握緊方向盤,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那些被封死的消防通道,那些提前離線的監控,那些消失的檔案……從來不是為了掩蓋一場火。
是為了讓火,燒得更準。
他重新啟動車,調出全市近三個月所有火災案記錄,篩選出符合“消防通道封堵”“監控提前離線”“助燃劑殘留”三個條件的案件。
三起。
電子廠是第三起。
前兩起,一起在廢棄倉庫,一起在老舊寫字樓。當時都被定性為“電路老化”。
他點開廢棄倉庫的現場圖。
角落里,一個綠色垃圾桶上,貼著一張標簽。
海洋科技公司|醫用鎂粉|批次:MH-0421
他的心跳加快。
這不是偶然。
是清掃。
用鎂粉做引信,用助燃劑做燃料,用清潔車做掩護,一場一場,燒掉不該存在的東西。
他立刻撥通法醫中心。
“沈昭醒了嗎?”
“剛醒,但醫生說不能下床。”
“讓她查那具焦尸的胃內容物。”他說,“如果我沒猜錯,死者生前吃過關東煮。”
對方沉默兩秒:“關東煮?這跟案子有關?”
“讓他查。”陳驍掛了電話。
便利店老板娘是他線人。她昨天說,有個男人來買關東煮,付現金,沒掃碼,走時手里拎著一個印有“海洋科技”的袋子。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普通員工。
是運輸鏈的一環。
而關東煮的竹簽,能殘留微量鎂粉。
如果能在胃里檢出,就能證明死者生前接觸過這批貨。
他剛收起手機,前方路口亮起紅燈。
他踩下剎車。
后視鏡里,一輛清潔車緩緩停在路口另一側。
車身上,“市政環衛”四個字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駕駛座上的人,戴著白手套,左手有六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