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液樣本在冰冷的載玻片上凝成一塊暗褐色的斑跡,邊緣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沈昭微微調整偏振鏡的角度,手中的鑷子尖端穩穩壓住蓋玻片的一角。那根由銀簪改制的細長刮刀,此刻成了最精密的工具,緩緩劃過液滴表層。無影燈慘白的光束斜切下來,在四十五度角處,殘渣的邊緣竟折射出細密的光柵紋路,像某種隱秘的密碼。
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動,將顯微鏡的放大倍數推到極限。
視野里,一個清晰的二維矩陣結構浮現出來——標準的微型二維碼,邊長不足零點三毫米,由無數肉眼難辨的蝕刻點構成。液滴表面那層特殊的光學涂層,隨著實驗室恒溫系統微弱的波動,正產生著不易察覺的干涉,讓圖像邊緣微微扭曲。
鑷子尾部在顯微鏡支架上輕輕一磕,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迅速記錄下關鍵的衍射頻率,隨即取出特制的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將整套載玻片封存。解剖臺另一側,死者胃壁的切片還攤在托盤里,那扇形的切口整齊得令人心驚,絕非鈍器能造成的創傷。沈昭的目光只在那傷口上停留了一瞬,便推著推車,走向墻角的冷藏柜,步履無聲。
同一時間,技術科一間空置的辦公室里,陳驍坐在一張嘎吱作響的折疊椅上。面前的筆記本屏幕幽幽亮著,正是那個神出鬼沒的系統界面。他把沈昭傳來的圖像拖進去,一個念頭在腦中無聲炸開:解碼路徑?
【線索關聯啟動】
Δ9編號 → R-742批次日志 → 市局內網加密區歸檔協議
目標路徑:/archive/Δ/0923
訪問方式:物理終端光信號認證
風險提示:檢測到遠程監控程序活躍,設備已被標記!
筆記本的風扇聲陡然拔高,機殼內部傳來高頻的震動嗡鳴,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瘋狂掙扎。陳驍“啪”地合上電腦,拔出硬盤塞進戰術背心最貼肉的內袋。起身時,眼角的余光瞥見屏幕合攏前殘留的最后一絲亮光——一個文件夾圖標的右下角,似乎有個極小、極模糊的倒計時角標,數字根本看不清。
走廊里靜得可怕。電梯按鈕按下去毫無反應,像焊死了一樣。他推開沉重的防火門,走進應急樓梯間。慘白的燈光映著冰冷的水泥墻壁,腳步聲被吸收得干干凈凈,整棟大樓死寂得如同墳墓。拐角處的保安亭空無一人,桌上的對講機垂著腦袋,電源線被齊根剪斷,斷口整齊得像手術刀切過。
檔案室孤零零地杵在B區負一層深處,厚重的合金門需要刷雙卡再加虹膜掃描。陳驍用權限卡刷開外層的普通門禁,里面那扇沉重的鐵閘門卻紋絲不動。控制面板漆黑一片,旁邊貼著張嶄新的打印通知:“系統升級維護,暫停服務”。
他蹲下身,手指拂過線路接口,一絲不正常的溫熱從指尖傳來。機柜的散熱孔里,有微弱的氣流持續排出——里面還在跑!他正要從戰術腰包里摸工具,身后傳來幾乎無聲的腳步聲。
沈昭拎著個金屬工具箱走了過來,身上的墨綠色解剖服都沒來得及換下,耳畔那枚銀簪在應急燈下閃著幽冷的光。她沒說話,徑直走到天花板一處應急燈組下,踮起腳,利落地拆下其中一盞的反光罩。
“物理隔離鎖,”她的聲音在空寂的走廊里異常清晰平穩,“需要特定波長的聚焦光斑才能觸發認證信號。”她將拆下的反光罩巧妙地卡在應急燈前,用鑷子尖精細地調整著角度。一束被強行壓縮、變得異常狹窄的光柱投射到機柜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感應區。金屬表面瞬間泛起水波般的漣漪紋路,持續了大約兩秒。
“咔嗒。”
一聲輕響,沉重的鐵閘門緩緩升起。
機柜里是一**立的服務器終端,屏幕亮起,跳出冷冰冰的登錄界面。陳驍插入硬盤,指尖在鍵盤上敲入系統剛剛生成的一串臨時密鑰。進度條開始艱難地爬升,加密的文件目錄如同剝開的洋蔥,一行行展開。
【/archive/Δ/0923】
└─ encrypted.dat (加密數據)
└─ log_Δ9_checksum.bin (日志校驗)
└─ trigger_config.xml (觸發配置)
他嘗試點開加密數據文件,屏幕彈出刺眼的紅色警告:需二級權限!他立刻轉向配置文件,快速掃過——里面清晰地寫著自動清除協議:倒計時歸零時,執行全盤物理焚毀!清除時間字段是空的,但觸發條件寫得明明白白:物理終端離線超時120秒!
“備用電源能撐多久?”他頭也不抬地問,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操作。
“最多八分鐘。”沈昭背靠著檔案室的門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走廊盡頭黑黢黢的通風口,“脈沖發生器通常藏在配電間,主電源一斷,瞬間釋放的高壓電流能燒毀一切。”
陳驍的動作更快了,將關鍵文件一股腦拖進拷貝隊列。屏幕突然彈出提示:請插入兼容磁條卡。
他毫不猶豫地從戰術背心最里層抽出一張邊緣帶著金屬觸點的黑色卡片,塞進讀卡槽。進度條猛地竄到73%,然后……死死卡住!
“嘀——嘀嗚——”
刺耳的蜂鳴警報毫無征兆地炸響!第一聲短促尖銳,第二聲拉長得讓人心頭發毛,第三聲剛起個頭——
走廊里所有的燈光瞬間由刺目的警示紅切換成詭異的幽藍,開始規律地、無聲地閃爍!
“不是人觸發的警報!”陳驍盯著屏幕上瘋狂跳動的錯誤代碼,聲音冰冷,“是系統自檢發現了非法讀取行為!”
沈昭反應極快,她立刻擰緊手術燈反光罩的固定螺絲,同時用鑷子柄有節奏地敲擊金屬燈罩。清脆的金屬共振聲在狹小的空間里擴散開來,頻率被她精準地調整到與那刺耳的蜂鳴形成反向干涉。尖銳的警報聲出現了明顯的斷續和失真!
“干擾有效!但撐不過二十秒!”她急促地說。
陳驍當機立斷,一把拔出磁條卡!屏幕在熄滅前的最后一幀,顯示著:寫入完成:73.6%。文件雖然殘缺,但關鍵的校驗碼段已經被捕獲!
他抓起硬盤,閃身沖向出口。沈昭迅速熄滅應急燈,反手帶上了檔案室的門。身后,沉重的鐵閘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開始緩緩下降,金屬的**在通道里回蕩,如同巨獸的喘息。
兩人剛拐過樓梯轉角——
“啪嚓!”
頭頂通風口傳來第一顆電容燒毀的爆裂聲,幾點火星濺落下來。
緊接著,“噼里啪啦”一陣亂響!整條走廊的燈具如同被引爆的鞭炮,玻璃碎片像冰雹一樣灑落!最后一點光源熄滅前的瞬間,陳驍清晰地看到,對面墻壁上,那由沈昭制造的光波干涉形成的漣漪投影,仍在頑強地、微弱地顫抖著,頻率與她之前記錄的完全一致!
黑暗,徹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間吞沒了所有。
陳驍貼著冰冷的墻根向前摸索,指尖在粗糙的墻面上劃過,尋找著方向標識。大約摸出三米,腳尖猛地踢到一個障礙物。他蹲下身,手指摸去——是半截燒得焦黑蜷曲的網線,裸露的銅芯還散發著余溫,焦糊味刺鼻。
“脈沖強度超標三倍不止。”沈昭的聲音從側后方很近的地方傳來,冷靜中透著一絲凝重,“這不是常規防御,是沖著徹底毀滅來的定點清除。”
陳驍沒吭聲,繼續在絕對的黑暗中向前探路。安全出口指示牌微弱的綠色熒光,在遠處如同鬼火般指引方向。推開沉重的防火門,一股帶著雨后潮濕和地下霉味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
地面層的大廳同樣死寂一片。主控臺黑著,監控屏幕碎裂,玻璃渣散落一地。他繞過空無一人的前臺,腳步突然頓住。
地磚的縫隙里,嵌著一小片不起眼的金屬殘片,三角形,邊緣異常光滑。他彎腰摳出來,指腹在冰冷的表面摩挲——有細微的蝕刻痕跡,如果放大,能辨認出半個殘缺的符號:Δ。
這是服務器物理認證模塊的碎片。
他攥緊這枚滾燙的殘片(剛從爆炸中飛出,還帶著余溫),快步走向通往地下車庫的通道。沈昭緊隨其后,腳步聲輕得像貓。
那輛巡邏車還停在原位,車門甚至沒鎖。陳驍拉開駕駛座下方的工具箱,取出一個鉛灰色的信號屏蔽袋,將那張滾燙的磁條卡和那枚Δ殘片分別封存進去。
剛“咔噠”一聲合上工具箱蓋,口袋里的手機猛地一震。
一條沒有號碼顯示的短信,像幽靈般跳了出來:
**你拿走的不是數據,是倒計時的開關。**
他面無表情地刪掉信息,擰動鑰匙。引擎低吼著發動。車內后視鏡上,一道嶄新的裂痕從邊角猙獰地延伸至鏡面中心,細如發絲,像是被某種極細的金屬線瞬間劃過。
沈昭系好安全帶,目光落在自己指間那根依舊夾著的銀簪改制的鑷子上,忽然開口,聲音在引擎的噪音中依然清晰:“那個胃液里的二維碼,編碼規則……和三年前海港走私大案里繳獲的微型追蹤標簽,一模一樣。”
陳驍沒說話,只是重重一點頭,方向盤猛地一打,巡邏車沖向出口。閘機桿抬起,車輪碾過減速帶時,底盤傳來一陣異樣的、沉悶的震動,仿佛碾過了什么有彈性的東西。
車駛出地庫,冰冷的雨點再次砸落。
前擋風玻璃上,雨刷單調地左右擺動,刮出扇形的模糊水痕。陳驍緊盯著前方被雨幕籠罩的道路,左手下意識地伸進戰術背心內袋,確認那張磁條卡還在。卡片隔著薄薄的塑料和布料,依舊散發著持續不斷的、令人不安的溫熱。
沈昭低頭,看著自己指間那根細長的金屬鑷子。檔案室里的急迫,讓她甚至忘了把它收進工具箱。她無意識地輕輕轉動它,冰冷的金屬表面在車頂燈的映照下,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銳利的光跡。
在他們身后,車庫出口那個監控探頭的玻璃罩徹底碎裂,幾根斷裂的電線像黑色的死蛇般無力地垂落下來,在風雨中微微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