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的霧氣還沒散盡,陳驍的鞋尖已經濕透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只是把掌心的警徽攥得更緊了些,金屬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天剛蒙蒙亮,市局大樓在灰白的天色里顯出模糊的輪廓。他轉身從側門進去,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徑直上了頂層。技術組的值班員看見他時愣了一下,沒多問,接過那枚斷簪和警徽,只說了句:“能修。”
三個小時后,他回到天臺,風已經帶了涼意。手里多了兩樣東西:一本尸檢報告,一張加密郵件的截圖。沈昭沒來,但她在報告最后一頁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哆啦A夢——一個舉著銀簪,一個握著警徽,第三個位置空著,旁邊寫了一行小字:“等晚秋醒來畫”。筆跡潦草,像是匆忙間補上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喉嚨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手機震了一下。專案群里彈出一條通知:反腐紀念碑今天揭幕,媒體都到了。
他沒去現場。調取了基座的雕刻記錄,確認那段話確實刻在了碑底陰面——“真正的游戲,永遠在下一個案件開始。”字很小,幾乎看不清,像一句藏在規則縫隙里的暗號。
他拍下照片發進群里,附了一句:“他們想讓我們記住勝利,我們偏要記住警告。”
信息剛發出去,屏幕突然變成了紅色。
【核心數據異常波動】
【污染源無法追溯】
【建議立即物理銷毀系統核心模塊】
陳驍盯著那幾行字,手指懸在發送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這不是第一次收到提示。但以前都是黃色警告,最多提示“邏輯鏈沖突”或“證據權重失衡”。紅色是頭一回。而且不是預警,是建議——好像這個從不開口的系統,在某個瞬間突然有了自己的判斷。
他閉上眼睛,回想過去三個月的推演軌跡。每一條路都是從實地取證開始,靠細節比對推進。系統只是把線索串起來,從不會提供不存在的信息。可自從接入市政檔案的云備份后,有些關聯開始出現解釋不通的跳轉:比如第七排水泵站的結構圖,竟然自動匹配了三十年前沉船內部的艙體分布;再比如林晚秋體內追蹤器的編碼格式,被標記為“LN-7原型”,可資料顯示這個編號從來沒真正投入使用過。
這些偏差很細微,要不是他每次都會手動核對原始證據,幾乎發現不了。
他睜開眼,打開后臺日志。最近一次高危操作,是讀取陸明川辦公室硬盤里的音頻碎片。當時系統自動生成了解碼方案,效率高得反常。現在回頭看,那串算法的特征,和周慕云私人服務器用過的加密協議很像。
是殘余程序悄悄滲透回來了?
還是……系統在長期高強度運行后,開始模仿人的思考方式,甚至有了某種“預判”?
他不敢賭。
掏出手機,進入系統深層權限界面。光標停在“清除核心數據庫”選項上。只要按下確認,所有推演模型都會歸零,以后只能靠最基礎的線索標記功能了。
可他也清楚,這意味著失去一把利器。以后再遇到復雜的案子,不會再有無聲的提示幫他避開思維死角。
他想起師父跳樓前那通電話,斷斷續續說著“替罪羊”;想起沈昭把銀簪插進核磁儀時,畫面里那個女人往排水管塞發卡的動作;想起林晚咳血時,藍光在她皮膚下流動的樣子。
真相從來不是誰宣布的結果,而是無數人用命拼出來的過程。
最終,他沒有點銷毀。
而是輸入了新指令:
“封存核心推演模塊。重啟需要雙重驗證——沈昭的生物密鑰(左耳銀簪導電性檢測),林晚秋的語音認證(關鍵詞:水聲)。”
回車鍵按下去的瞬間,紅色警告消失了,界面恢復了平靜。
他把手機倒扣在碑影邊緣的水泥臺上。陽光正一寸寸挪過來,快要照到手機了。警徽放在旁邊,金屬面朝上,映著初升的太陽,微微發燙。
醫院病房里,沈昭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鑷子,輕輕撥開林晚秋額前被汗濕的頭發。監測儀規律地滴答作響,心率平穩。她沒說話,只是把一張打印紙折成小方塊,塞進枕頭底下——是那幅哆啦A夢涂鴉的復印件。
她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陽光照進來,落在輪椅扶手上。輪椅還留著被拆解后的痕跡,電機線頭露在外面,像一具沒縫合好的身體。
她摸了摸左耳,新的銀簪已經戴好,接口處有納米焊接的細痕。她低頭看了看表,九點十七分。
市局天臺上,風忽然大了些,吹動了攤開的尸檢報告,紙頁嘩啦啦地翻,停在了最后一頁。
兩個哆啦A夢并排站著,第三個位置依舊空著。
陳驍還站在原地,望著遠處的江面。一艘清淤船正在作業,機械臂緩緩伸進水里,攪起渾濁的波紋。
他的戰術腰帶輕輕震了一下。
手機在陰影里短暫地亮起,又滅了。
監測程序再次上報異常:
【本地緩存生成未知文件】
【命名規則不符合標準庫】
【內容加密,無法讀取】
他沒有低頭去看。
只是抬起手,把警徽翻了個面,指尖輕輕擦過背面那三個激光刻上去的小字。
風吹起他的夾克下擺,袖口磨出毛邊的地方輕輕顫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