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把那枚刻著LN-7的金屬片緊緊攥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沒說話,只是把它塞進戰術腰帶的夾層,動作利落得像在收一枚用過的彈殼。
沈昭已經拆掉了林晚秋輪椅上所有的電子模塊,連電機線路都剪斷了。她扶著林晚秋站起來,讓對方的半邊身子靠在自己肩上。林晚秋臉色發青,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挪動。
“信號源不在附近。”沈昭盯著手持探測器的屏幕,“但它在響應某種周期性脈沖,頻率和市政電網的諧波一致。”
陳驍腳步一頓。
他想起檔案室天花板上那個空殼報警器,也想起陸明川辦公室那支永遠別在前襟的派克鋼筆——規整、克制、從不越界。可就在剛才,他調取監控日志時發現,全市七處廢棄設施的電力負載在十分鐘前同步波動過一次,其中一處是城西的老仁濟醫院,地下三層曾設有秘密實驗室。
“走。”他說。
車開了二十分鐘,醫院的鐵門歪斜地掛在鉸鏈上,銹跡斑斑。樓體外墻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紅磚和鋼筋。三人穿過門診大廳,地上的碎玻璃被風吹得打轉,走廊盡頭一盞應急燈忽明忽暗。
主電梯居然還能運行,按鈕旁貼著一張手寫標簽:“僅限B3核磁室”。
陳驍按下行鍵,轎廂緩緩下沉。在金屬摩擦聲里,他低聲問系統LN-7是否關聯陸明川。
電梯門開了。
核磁共振儀亮著藍光,環形艙體發出低沉的嗡鳴。陸明川背對著他們站在控制臺前,中山裝筆挺,左手戴著黑色手套。
“你們來得比我預計的慢。”他頭也沒回,“我還以為,看到LN-7就會立刻明白。”
陳驍跨出電梯,皮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悶響。“你手里有我師父的警徽嗎?”
陸明川終于轉過身。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平靜得像口深井。“三十年前,我們簽了七個人的名字。六個死了,一個活著。可活下來的,未必干凈。”
他抬手按下控制臺上的某個按鈕。
林晚秋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抱頭,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她肩胛骨位置的皮膚下,藍光劇烈閃爍,像是有東西在血管里橫沖直撞。
“她的植入物能接收強磁場指令。”沈昭迅速掏出鑷子和絕緣膠布,“再這樣下去,神經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傷。”
“那就別靠近儀器。”陸明川聲音冷靜,“否則每靠近一次,她的痛苦就會翻倍。你們想救她,就得停下。”
陳驍往前一步,從腰帶取出那塊LN-7金屬片,舉到燈光下。“這是你放在檔案室的?還是說,從一開始,你就知道她在被追蹤?”
陸明川眼神微動。
“LN系列是早期監控實驗的編號。一共九個樣品,七個報廢,兩個失蹤。其中一個,”他頓了頓,“是你師父臨死前帶走的證物之一。”
陳驍心里一沉。
他記得師父最后那通電話,斷斷續續的聲音里反復提到“替罪羊”,也記得案卷里缺失的現場照片清單——其中一項標注著“兒童發卡一枚,編號LN-1”。
原來不是遺失了。
是有人把它重新啟用,嵌進了林晚秋的身體。
“你到底想藏什么?”陳驍逼近一步,“那個發卡在哪?”
陸明川忽然笑了。“你們永遠找不到真正的發卡。因為它從來就不在物理空間里。”
他猛地拍下另一個鍵。
警報聲炸響,屏幕上三百個綠色光點同時開始閃爍,心跳曲線急速拉直。
“克隆體生命維持系統正在關閉。”沈昭盯著數據流,“如果不停止,三小時內全部腦死亡。”
“這不是威脅。”陸明川看著她,“這是清理程序。周慕云留下的爛攤子,總得有人收場。”
沈昭沒再說話。她摘下左耳的銀簪,指尖撫過簪身的刻痕,然后一步步走向核磁共振儀的主控接口。
“別!”陳驍伸手想攔。
“它能讀取記憶存儲區。”她說,“母親筆記里寫過,高純度銀導體可以在強磁場中形成臨時橋接。只要我能接入,就能看到他藏進去的東西。”
她將銀簪插入數據端口。
一瞬間,儀器發出刺耳的嘯叫。屏幕上影像扭曲閃現:昏暗的房間,女人蜷縮在墻角,手中緊握一枚粉***發卡,正往排水管的縫隙里塞。她的嘴唇在動,畫面沒有聲音,但口型清晰可辨——
“留給能聽懂水聲的人。”
緊接著,坐標模型彈出:東經121.47,北緯31.23,深度標記為-18.6米。
第七排水泵站。
陳驍瞳孔一縮。
那是沉船案事發水域的正下方,也是當年打撈尸體時機械臂無法觸及的死角。
就在這時,林晚秋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沈昭立刻拔簪后退,簪身斷裂,半截留在接口中冒著細煙。她撲過去抱住林晚秋,后者已經昏迷,嘴角滲出血絲,藍光仍在皮下跳動。
“信號切斷了。”沈昭喘息著說,“但我看到了位置。”
陸明川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截殘簪。“你知道為什么我會保你們到現在?因為只有你們能走到這一步。真相不能由我說出口,只能由你們親手挖出來。”
陳驍突然出手。
他一把扣住陸明川左手手腕,猛地扯下那只黑手套。
六指暴露在燈光下,小指旁多出一根短小畸形的手指,掌心一道舊疤橫貫生命線,形狀與警徽背面的磨損紋路完全吻合。
“這傷怎么來的?”陳驍聲音低啞。
陸明川沉默片刻。“你師父跳樓前,把警徽塞進我手里。他說,‘如果有一天晚秋需要保護,就把這個交給她’。”
他從內袋掏出一枚金屬徽章。
陳驍接過,手指微微顫抖。
那是他找了二十年的師父遺物。
他翻過來,背面用激光蝕刻著三個小字:林晚秋。
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昭靠在儀器旁,斷簪握在掌心,邊緣割得皮膚生疼。她看著陸明川被趕來的特警戴上手銬,沒有掙扎,只是臨走前看了陳驍一眼。
“發卡不是證據。”他說,“它是鑰匙。打開所有沉默的鑰匙。”
救護車燈閃爍,醫護人員抬走林晚秋。陳驍站在原地,警徽貼在胸口,仿佛能聽見某種早已停擺的心跳。
沈昭拾起地上那半截銀簪,輕輕放進證物袋。她抬頭望向窗外,遠處江面霧氣升騰,像一場未熄的余燼。
陳驍低頭看著手中的警徽,指腹摩挲著那三個字。
冰涼的霧氣漫過他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