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的金屬手指軟軟垂下來,針尖縮了回去,可胸腔里的齒輪還在嗡嗡低響。倒計時一跳:71:45:59。
沈昭沒往后退。她盯著那雙一會兒滅一會兒閃的紅眼睛,左手食指的血還在往外滲,銀簪橫在身前,簪尾輕輕抵著骨灰盒邊。她突然抬手,把簪尖對準黑三脖子上一道細縫,穩穩扎了進去。
“別亂動!”陳驍壓低聲音。
她沒理,只是輕輕轉動簪子,像在開一把生銹的鎖。銀簪碰到神經束的瞬間,空氣里浮起一片模糊的光影——一排排培養艙圍成圈,淡藍色的液體里泡著幾十具年輕男人的身體。鏡頭拉近,每張臉都一模一樣,閉著眼睛像在睡覺。
周慕云的聲音響起來,平靜得像在講課:“M系列克隆體第十七批次,全部激活。你們活著的意義,就是清理那些妨礙城市進步的垃圾。完成任務的,檔案編號升為Ω,能拿到‘合法身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畫面一轉。一排克隆體站得筆直,胸口烙著編號,從M-1到M-9。黑三站在最后,右肩上刻著Ω標記。周慕云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你是最后一個成品,也是最趁手的工具。”
林晚秋靠在骨灰架旁,喘著氣舉起平板,屏幕正在抓取影像數據。時間戳跳出來——三年前五月七日。比第一起命案早了整整兩個月。
“這不是臨時起意,”她嗓子發干,“這是早就計劃好的大清洗。”
陳驍已經打開記錄儀全程錄像。他繞到平臺后面,發現黑三背上還有條備用線路連著倒計時裝置。他抽出刀,小心割斷一根非主控線,數值跳動慢了一點——70:12:03。
“還能拖一會兒?!彼f。
沈昭還跪在地上,銀簪沒拔出來。她看著全息影像里黑三被注射藥劑的畫面,輕聲說:“你說他是你父親……可他給你的不是命,是程序。”
影像突然斷了。黑三喉嚨里發出一陣雜音,眼睛猛地亮起紅光。機械臂再次抬起,指尖的鋼針彈出來,直沖著陳驍的喉嚨扎去。
陳驍撲向旁邊躲開,針尖擦著夾克領口劃過。沈昭立刻拔出銀簪,順勢切斷脖子另一側的線路。黑三的動作戛然而止,胳膊僵在半空,紅眼閃了幾下,徹底滅了。
通風口那個小攝像頭還在轉。
林晚秋咬著牙撐起身子,把錄音器重新插入平板,啟動自動上傳。數據包加密后分段推送到云端,設定四十八小時沒人確認就直接發往最高檢。
“現在,該找實物證據了。”她說。
陳驍站起來,掃視著滿屋的骨灰盒。三百多個,碼得整整齊齊,每個盒子都印著同樣的篆體印章——邊角缺一塊,右下角有道劃痕。和外賣服里襯、師父警服掉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挨個敲盒底。前六個聲音空洞,第七個在西邊第三排,敲上去悶悶的。
“這個不對?!?/p>
他蹲下身,用刀尖撬開封口的膠帶。里面沒有骨灰,只有一卷用塑料袋包著的圖紙。解開防水膜,泛黃的紙面展開一角,墨跡雖然淡了還能看清——“江城市河道治理一期工程變更方案”。
審批欄下面,三個字寫得力透紙背:陸明川。
日期是三十年前。
沈昭挪到他身邊,目光落在簽名上,久久沒說話。她想起十二卷考古停工令下達那天,局長站在古寺廢墟前,眼鏡后面的表情像是看見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
“這張圖不該存在,”陳驍低聲說,“當年的工程記錄早就銷毀了。”
“所以他把它藏在這兒,”林晚秋靠著架子喘氣,“用骨灰盒打掩護,讓所有知情人都變成‘死人’,連查案的人都會繞開這種地方?!?/p>
陳驍快速把圖紙重新卷好,裝進防靜電證物袋,塞進夾克內袋貼胸收著。他關掉所有設備的電源,只留記錄儀,減少信號暴露的風險。
沈?用銀簪最后檢查了一遍黑三的殘骸,確認主控線路全斷了。她看著那張半毀的臉,輕聲說:“記得那碗面,就夠了。”
機械身體一動不動,只有眼眶深處偶爾閃過一絲微弱的電流,像快要熄滅的火星。
林晚秋低頭看輪椅儀表盤,電量只剩百分之三。她摘下手表,拆出電池接在控制器接口上,勉強維持著驅動。
“得走了,”她說,“再耗下去,連爬出去的力氣都沒了?!?/p>
陳驍點頭,扶她站起來。沈昭最后看了眼平臺上的殘骸,轉身時腳下一軟,陳驍伸手托住她胳膊。
“撐得住嗎?”
“死不了?!彼﹂_手,往前邁了兩步。
三人朝鐵門移動。陳驍走在最后,回頭看了眼堆成山的骨灰盒。三百多個名字,三百多個被抹掉的人生。而真正埋在這地底下的,從來不是死人,是整座城市不敢揭的傷疤。
鐵門打開,通道深不見底。
剛邁出一步,林晚秋突然停下。“等等?!?/p>
她彎腰從輪椅儲物格里摸出一支筆形手電,照向地面。水泥縫里卡著個脫落的金屬零件,形狀古怪,像某種連接卡扣。
“這不是這兒的東西?!彼f。
陳驍蹲下撿起來,翻看背面。一行小字刻在上面:M-7-Ω-01。
沈昭湊近看了看,“和錄音里的代碼一樣。”
“不光是執行編號,”林晚秋壓低聲音,“這是身份標識。每個Ω級克隆體,都有獨一無二的后綴。”
陳驍盯著那串數字,突然明白過來。
“黑三只是其中一個。”
話還沒說完,身后傳來輕輕一聲響。
三人同時回頭。
平臺上,黑三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緊接著,仿生心臟接口處迸出一?;鸹?,紅眼短暫亮起,又滅了。
陳驍立刻沖回去,拔刀插進胸腔主控模塊,徹底攪爛電路?;鸹ㄋ臑R,殘骸再也沒了動靜。
“遠程喚醒?”沈昭皺眉。
“他在試探,”陳驍收刀,“看我們有沒有帶走證據。”
林晚秋靠在墻邊,手指還在發抖。她突然想起什么,抬頭問:“你說周慕云叫他們‘清道夫’……那這些骨灰盒里,裝的到底是誰?”
沒人說話。
陳驍看著那一排排沉默的盒子,慢慢說:“可能根本就不是人?!?/p>
沈昭走到最近的一個盒子前,掀開蓋子?;野咨姆勰⒊鰜硪稽c,摸上去細膩得不像骨灰。她捻起一些在指尖搓了搓。
“是混凝土摻合料,”她說,“加了防火劑的建筑填充物?!?/p>
林晚秋猛地抬頭:“他造了三百多個克隆體,只用了幾個?剩下的……全當廢料處理了,連火化都省了?”
陳驍握緊胸口的證物袋。圖紙貼著他心跳的位置。
“他不怕我們找到這兒,”他說,“他怕的是有人能把所有這些碎片拼成一張完整的圖?!?/p>
三人再次走向出口。輪椅在地上留下斷斷續續的痕跡,電力馬上就要耗盡了。
通道盡頭,鐵門虛掩著。
外面是廢棄美甲店的地下走廊,一片漆黑。陳驍掏出手電,光柱掃過墻面,停在一個通風管道口。那里掛著塊生銹的鐵牌,字跡模糊,勉強能認出:B區檢修通道。
“走這條線能通到市政管網,”林晚秋喘著氣,“如果他還有備用基地,肯定接在老城區的排水系統上?!?/p>
沈昭突然停下。
“等等。”
她指著管道下面的地磚縫。一條極細的黑線垂下來半寸,隨著氣流輕輕晃動。
陳驍蹲下,用鑷子夾起來。材質很特別,柔韌不易斷,表面有螺旋紋路。
“像某種植入導線?!鄙蛘颜f。
林晚秋瞇起眼:“和黑三體內那種神經束外皮……很像?!?/p>
陳驍把線裝進證物袋收好。他抬頭看向通道深處,手電光切開黑暗,照不到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
輪椅發出最后一聲輕響,電機停了。
林晚秋沒再嘗試重啟,只是靜靜坐著,手還握著錄音器。
沈昭走在最前面,銀簪別回領口,步子慢但穩。
陳驍斷后,右手按在槍套上,左手緊貼胸口,隔著衣服感受那份圖紙的輪廓。
通道兩邊的墻開始出現裂縫,水泥塊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金屬支架。一根電纜垂在頭頂,絕緣皮破了,銅線露在外面。
就在他們經過電纜下方時,頭頂的通風管輕輕震了一下。
一塊方形的鐵板松脫滑落,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三人同時停住腳步。
陳驍舉槍對準管口。
沈昭緩緩抽出銀簪。
林晚秋屏住呼吸,手指摸向錄音器的開關。
通道頂上,一個圓形的觀察窗慢慢打開,里面亮起紅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