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車門邊緣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泥地里。陳驍盯著副駕駛座上那道空蕩蕩的淺痕,什么也沒說。他慢慢抬手,把戰術腰帶上的工具包重新扣緊。
剛才那只戴乳膠手套的手——袖口露出的黑色夾克,絕不是演員會穿的戲服。
他坐回駕駛座,調出車載記錄儀。畫面定格在幾秒前:一只戴著透明手套的手從車窗外迅速探入,抓起副駕上的證物袋,動作干凈得像訓練過無數次。鏡頭只拍到了手腕往下,但那截深黑色工裝夾克的左胸位置,貼著一塊磨損的編號布。
“7號。”
他低聲念出這個數字,眼前浮現出那枚在綠化帶里找到的黑色紐扣。不是戲服配件,是工作人員的編號。
他重新推門下車,雨水立刻打濕肩背。沿著鐵門旁的拖痕,他一步步踩進泥濘的綠化帶。灌木被壓得東倒西歪,斷枝還很新鮮,顯然剛有人匆忙穿過。
前方是一道矮圍欄,通向影樓的外景拍攝區。他翻過去,落地時右手撐地,摸到一塊半埋在土里的塑料片。撿起來看,邊緣焦黑,印著殘缺的“YH”字母。
又是YH-7。
他把碎片塞進證物袋,抬頭望向不遠處的拍攝基地。燈還亮著,幾個工作人員正在收拾器材,沒人注意到他。
對講機這時響了,是技術科:“陳隊,藍布條的分析出來了,確定是傳統扎染,全市只有兩家作坊還用這種靛藍配方。其中一家……三年前就關門了。”
“另一家呢?”
“叫‘云紋坊’,注冊法人是市政工程的外包合作商之一。”
陳驍沒說話,只是默默記下。他走進拍攝區,現場差不多清空了,只剩三臺攝像機還架在原地。主機位正對舞臺中央,替身演員最后出現的畫面就定格在這里。
可真正的殺機,從來不在明處。
他掏出手機,打給沈昭。
“過來一趟,蒙眼幫我重建機位?!?/p>
二十分鐘后,沈昭到了。她沒穿白大褂,但耳垂上那根銀簪依舊冷亮。兩人站在舞臺中央,她閉上眼,雙手在空中緩慢移動,像在捕捉看不見的線。
“主機位在正前方十五米,高約一米八。”她聲音很低,“左側二號機偏三十度,右側三號機……離得最近,但有個三角盲區?!?/p>
她睜開眼,走到舞臺右側,手指劃過一片四十厘米寬的空隙?!斑@里,從三號機的視角看,會被道具屏風擋住一部分。如果有人站在這做小動作,拍不到?!?/p>
陳驍點頭,心里已有推斷。
“不是換人,”他說,“是換刀?!?/p>
沈昭蹙眉:“可道具刀一直由后勤保管,除非有人提前動過手腳?!?/p>
“或者,”陳驍望向三號機位,“根本就沒交回去?!?/p>
他們走到攝像機后方的操作區。幾箱膠卷和備用設備堆在那兒。陳驍逐一翻查,最后在角落發現一個沒登記的黑色背包。
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整套沖洗工具,還有個密封袋,裝著一小塊靛藍布料。
他拿起放大鏡仔細看——紋理、染色,和車胎上那根針纏的布條一模一樣。
“是他?!标愹斒掌鹱C物,“叫外勤組控制三號機攝影師,先別聲張?!?/p>
話音剛落,一個穿黑色工裝的男人出現在入口,手里提著兩盒膠卷,胸前編號正是“7”。他看到陳驍,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走近。
“警官,還有事?”
“你負責三號機?”陳驍問。
“對,剛送膠卷回來?!蹦腥诵α诵?,“洗印房說要加急?!?/p>
“那你應該清楚,我們在查命案。”陳驍向前一步,“化妝間監控顯示,死者中毒前后只有你單獨進出過?!?/p>
“我只是換膠卷,按規定操作的,有登記?!?/p>
“登記也能造假。”沈昭突然開口。她走到男人面前,右手從口袋抽出解剖鑷,輕輕抵住他喉嚨,“你膠卷盒里的藍染布,和陳驍車胎上發現的殘留物成分一致。怎么解釋?”
男人瞳孔一縮,喉結滾動。
“我不知道你說什么?!?/p>
“不知道?”沈昭手腕一動,鑷尖挑開他胸前口袋封口,“那這呢?”
她抽出一部加密手機,屏幕朝上——通訊錄里全是代號,備注寫著“環保辦”“河道審批”“驗收組”。
陳驍一把將人按在墻上搜身,從內袋摸出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是一份手寫名單,十幾個名字,每個都標注職務和聯系方式。
“市政的人?!标愹敹⒅钌厦婺莻€熟悉的名字,“你們到底想瞞什么?”
男人咬緊牙,不再吭聲。
這時對講機響了:“技術科報告,道具刀刀縫里檢出***結晶,和死者胃內容物吻合,確定是兇器?!?/p>
陳驍抬頭看向舞臺中央那把已被封存的道具刀。原來它從未真正離開過。
兇手就利用那0.3秒的視覺死角,在眾目睽睽下來了個偷梁換柱。真正的毒刀,一直藏在攝影師的膠卷盒夾層里。
“你不是臨時起意?!标愹敹⒅鴮Ψ?,“是被人安排進來的?!?/p>
男人冷笑一聲,終于開口:“你們查不到底的?!?/p>
“也許查不到底。”陳驍給他銬上手銬,“但能先抓你。”
沈昭收起鑷子,走到三號機前摸了摸支架底座,指尖沾上一道細微劃痕。
“這里被動過,”她說,“支架角度偏了兩度。要不是故意調整,三號機本來能拍到一點切換動作。”
也就是說,有人提前改過機位,確保盲區萬無一失。
陳驍看著攝影師被押走,又回頭望向舞臺。燈光漸暗,只剩下三臺沉默的攝像機,像三個閉緊了嘴的證人。
他拿起對講:“封鎖影樓所有出口,徹查今日所有進出人員。另外,把‘云紋坊’近三年交易記錄全調出來?!?/p>
那頭應了一聲,緊接著傳來新消息:“城西高架那替身演員生命體征不穩,正送往市局附屬醫院?!?/p>
陳驍握緊對講機,沒回應。他心里明白,這張剛撕開一角的網,離真正收網還遠得很。
但他也清楚,對方已經坐不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證物袋,藍布條靜靜躺在里面,像一片凝固的夜。
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影樓外圍,車窗緊閉,尾燈在雨中劃出兩道模糊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