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車燈勉強劈開連綿不絕的水幕。陳驍握緊方向盤,指尖微微發白。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張“B-7專用”的標簽照片格外刺眼。他剛從影樓出來,外套早已被濕氣浸透,后座上安靜地躺著那只裝有繡花針的證物袋——就在一分鐘前,他在左前輪胎壁摸到了那根細長的金屬,針尾纏著一小截藍布條,像是誰刻意留下的標記。
對講機突然沙沙響起:“目標出現,無牌摩托從后巷駛出,正往城西高架方向去。”
他沒有回應,一腳油門踩到底。輪胎碾過積水,車身猛地一甩。雨刷在玻璃上機械地來回刮了兩下,突然卡住,其中一片歪斜地停在正中央,像被什么無形的手給拽住了。
視線頓時割裂成碎片。
他減速,打開雙閃,腦子里迅速閃過幾種可能:電機燒了、連桿斷了、線路出了問題。可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么簡單。
他靠邊停下車,拉起手剎,推門走入雨中。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肩。蹲下身,手電光打在輪胎側面——果然,一道幾乎與橡膠融為一體的細縫悄然張開。再細看,一根繡花針斜插其間,針體泛著冷光,尾部那截藍布條已被雨水泡得顏色深沉。
他戴好手套,用鑷子輕輕夾出針。一聲輕微的“嗤”聲,空氣從破口漏出。他把針收進新的證物袋,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那片藍布。
不是普通的料子,紋理緊密,邊緣帶著手工裁剪的毛糙,像是從什么老物件上撕下來的。
這時對講機又響了,帶著急促:“摩托已上高架匝道,速度極快,好像失控了!”
陳驍起身躍回駕駛座,點火啟動。胎壓警報刺眼地亮著紅光,但他沒時間換胎了。
車子沖上匝道,雨更大了。前方彎道沒入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幾盞路燈投來昏黃的光。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見的距離。
忽然,他眼神一凜。
王振東——那個三年前堅持重測排污管道數據的技術員,死后項目立刻順利驗收。他也是左前胎出了問題,體內檢出微量鉈,最后被認定為意外車禍。
陳驍猛踩油門,車身在濕滑的路面上劃出一道弧線。彎道盡頭,一點紅色尾燈劇烈搖晃,隨即猛地消失在護欄之外。
撞擊聲傳來的那一刻,他已經提前減了速。
一輛黑色摩托倒扣在應急車道上,零件散落一地。駕駛者被甩出幾米遠,臉朝下趴著,深色夾克撕裂,右臂滲著血。
陳驍停穩車,冒雨快步走近。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頸動脈——還在跳。
那人突然咳嗽兩聲,掙扎著抬起頭,右手撐地想爬起來。
就在那一瞬,陳驍看清了。
小指外側,分明多出一根手指。
六指。
周慕云的特征。
可這張臉不過三十上下,瘦削,高眉骨,絕不是副市長本人。是棋子,是替身,是被推出來擋刀的傀儡。
陳迅迅速掏出手銬,單膝壓住對方后背,正要將其制服,那人卻猛地扭過頭,嘴角咧出一絲詭異的笑。
“你晚了。”
聲音沙啞,卻帶著說不出的笑意。
陳驍沒理他,正要將其翻身,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后視鏡——
鏡中映出他剛才站的位置。地上有一小片濕痕,形狀凌亂,但邊緣隱約能看出半枚鞋印。他低頭掃了一眼替身的靴底,紋路根本對不上。
不是他自己摔出來的。
有人來過這里。
他猛地環顧四周。高架橋面空蕩,只有雨點砸地的聲響充斥耳際。遠處一輛貨車駛過,車燈掃過護欄,又迅速歸于黑暗。
“你一個人來的?”他冷聲問。
替身只是喘氣,不回答。
陳驍掏出手機接通外勤組:“封鎖高架兩端,調最近三個路口監控,找一個步行離開的男人,偏瘦,可能穿著雨衣。”
掛斷電話,他蹲下身仔細搜查替身。左側褲兜里摸出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一看——
“拍攝延期,道具刀送修。”
字跡潦草,寫在一張影樓便簽紙上。
他捏著紙條,腦子飛快轉動:如果這人真是B-7,不該拿著這種通知;如果是傳遞消息,為什么不銷毀?
假的。
他再次端詳替身,注意到對方左耳垂上有一道微小的舊疤。這個細節,在影樓監控里從沒出現過。
“誰安排你進劇組的?”他逼問。
替身閉著眼,呼吸漸漸微弱。
救護車的鳴笛由遠及近。
陳驍站起身,走回自己車邊。胎壓已經完全垮了,車身歪斜。他打開后備箱,拿出千斤頂和備胎,利落地開始更換。一邊動作,一邊回想剛才的推斷。
三年前的王振東,也是雨天,也是左前胎被扎,也是微量鉈毒。尸檢說死者神經反應遲緩,判定是突發眩暈造成車禍。沒人料到毒是透過皮膚滲進去的。
而現在,同一出戲再度上演。
不只是殺人,是在復刻歷史。
他擰緊最后一顆螺絲,直起身。救護人員正要把替身抬上擔架,他快步走過去攔住:“等一下,我再問一句。”
他俯身貼近替身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那個顧問模樣的男人,是不是一直戴著手套?”
替身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
“他……沒碰任何東西,”聲音氣若游絲,“只看了銀簪一眼,就走了。”
陳驍退后一步,揮手放行。
救護車亮著紅藍燈駛離,光在雨幕中旋轉不定。他獨自站在原地,手中攥著那張被雨打濕的便簽紙。
風一吹,紙角輕輕抖動。
他突然想起什么,快步回到摩托殘骸旁,在散落的零件中翻找。不一會兒,他從踏板夾縫里摳出一小塊塑料碎片,邊緣焦黑,像是被高溫燎過。
碎片上印著半個字母:“YH”。
YH-7膠水的生產編號。
這絕不可能是車禍造成的。摩托沒有起火,也沒有電路燒蝕的痕跡。
是有人故意放在這里的。
他把碎片收進證物袋,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剛拉開車門,手機震動。
技術科來電:“您送檢的繡花針有結果了——針尖殘留微量有機溶劑,成分接近YH系列膠水稀釋劑。另外,藍布條是傳統扎染工藝,全市只剩兩家作坊還這么做。”
陳驍靜靜聽著,目光卻落在前方護欄的撞擊點上。
那里有一道新鮮的刮痕,深可見底。刮痕下方,竟粘著一小片濕透的布料殘片,顏色正是靛藍。
他走過去蹲下取樣。
指尖觸到布片邊緣時,他察覺到異常——斷口整齊利落,像是用專業工具裁剪的。
不是在掙扎中撕裂的。
是有人刻意留下記號。
他站起身,望向影樓的方向。雨還沒有停,整座城市陷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可他清楚,有個人正在某個角落,等著他讀懂這些無聲的訊號。
他發動車子,緩緩駛離現場。胎壓警報還在閃爍,但他沒回頭。
后備箱里,證物袋靜臥其中,繡花針橫在藍布條上,像一把沉默的匕首。
車開到影樓外圍三百米左右,他放緩速度,視線掃過圍墻角落的一扇鐵門。門鎖完好,可門前泥地里留著兩道平行的拖痕,一路通向綠化帶深處。
他停下車,拿起對講:“支援組注意,重點排查影樓西側綠化帶,找隱藏通道或臨時堆放點。再篩一遍YH膠水近期采購記錄,特別注意私人賬戶代購。”
說完,他解下工具包,取出強光手電。剛推門下車,褲腳突然被車門邊緣的金屬勾住,“嗤”一聲劃破一道口子。
血珠迅速滲出,染紅了布料。
他蹙眉,扯了段繃帶草草包扎。
隨后邁步走向鐵門。
手電光劃開灌木叢,泥土濕潤,腳印雜亂。他蹲下身細看拖痕盡頭,發現一截被踩塌的矮枝,枝葉間卡著一枚紐扣。
黑色,圓形,背面刻著一個清晰的“7”。
他拈起紐扣,放在掌心端詳。
這不是戲服上的普通紐扣。
更像某種編號標簽。
正要收起,身后忽然傳來一記輕響——像是金屬零件落地的聲音。
驀然回頭,只見他的車仍靜默地停在雨里,駕駛座車門敞著。
而原本放在副駕駛座上的那只證物袋,已經不翼而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