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幽谷潛蹤與無名丹方
鳳夕瑤死死盯著那幾株瞬間枯萎化灰的小草,心臟狂跳,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那灰白色粉末,看似不起眼,竟有如此可怕的威力!瞬間剝奪生機,不留痕跡!
是天機閣那位隕落的前輩留下的?還是前朝烽火臺中原本就有的東西?它到底是什么?毒藥?還是某種邪異的材料?
鳳夕瑤不敢再碰,甚至不敢靠近那片區域。她遠遠看著,直到那粉末被夜風吹散,混入泥土,看不出任何異常,才稍稍松了口氣,但心頭的驚悸卻久久不散。
許煌還在昏迷,氣息微弱。他胸口那個拳頭大小的黑斑,在火光的映照下,顏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邊緣處有細微的、如同活物般的蠕動感,看得鳳夕瑤頭皮發麻。
必須想辦法!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天機閣的前輩死在那里,留下了“封鎮將破,速告……”的警示,他們定然知道那“魔影”和“血祭”的真相,或許也知曉一些克制那詭異陰寒力量的方法?那粉末雖然可怕,但萬一……萬一有別的用途呢?
她又想起那打不開的冰魄寒玉小瓶,還有那些刻著模糊紋路的黑色“陰淬鐵”碎片。這些東西,或許都藏著線索。
可她現在一籌莫展。沒有丹藥,沒有靈草,對許煌所中之毒和傷勢束手無策。甚至,連他們現在身在何處,安不安全,都一無所知。
“不能坐以待斃。”鳳夕瑤低聲自語,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她站起身,走到山壁凹陷邊緣,撥開藤蔓,仔細觀察外面的山谷。
此刻已是深夜,山谷中霧氣彌漫,月光被云層遮擋,只能勉強看清近處的輪廓。瀑布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除此之外,便是蟲鳴和風聲,并無妖獸或人跡的跡象。靈氣倒是頗為濃郁,比焚香谷外門弟子居住的區域還要勝上一籌。
這山谷看起來隱蔽,暫時似乎安全。但鳳夕瑤不敢掉以輕心。誰知道這蠻山深處,會不會有強大的妖獸盤踞?或者,青云門、天音寺的人,會不會搜到這里?
她回到火堆旁,添了幾根柴。火光跳躍,映著她疲憊而堅定的臉。她拿出那枚灰撲撲的戒指,再次探入神念。三尺見方的灰暗空間,布滿裂痕,角落里只剩下很少一點灰白粉末。她又看向那個冰魄寒玉小瓶,瓶身依舊冰涼,瓶塞紋絲不動。
還有那些黑色碎片……她拿起一片,在火光下仔細端詳。碎片非金非鐵,入手沉重冰涼,上面磨損的刻痕極其古老,似乎是某種符文,但她完全看不懂。
許煌說過,這是“陰淬鐵”,是經過特殊手法祭煉的破甲箭碎片,專破修士護體靈光。前朝軍中,為何會有這種東西?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烽火臺深處,那些扭曲掙扎的白骨,那個坍塌的祭壇,壁畫上火焰中的詭異符號,還有天機閣前輩留下的“血祭烽臺,魔影復蘇”……
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測,漸漸浮上心頭。
難道,前朝并非僅僅在此設立烽火臺?他們是在利用此地,進行某種……血祭儀式?目的是什么?鎮壓魔影?還是召喚什么?那些陰淬鐵箭矢,是用來對付可能出現的、被血祭吸引來的……東西?
而天機閣的人,發現了這個秘密,想要阻止或上報,卻不幸隕落。
許煌和她,無意中闖入,驚動了封印,導致魔影有了復蘇的跡象……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惹上的麻煩,就不僅僅是被正道追殺了。那“魔影”一旦破封,恐怕是一場席卷修仙界的浩劫!
鳳夕瑤被自己的猜測嚇出了一身冷汗。她看向昏迷的許煌,眼神復雜。他知不知道這些?他盜取東方碣石山的圣物“歸墟令”,與這烽火臺的秘密,有沒有關聯?
一個個謎團,如同這山谷中的濃霧,將她籠罩。
后半夜,鳳夕瑤幾乎沒合眼。她守著火堆,守著許煌,警惕著山谷中的任何風吹草動。偶爾有夜梟啼叫,或者小獸穿過灌木的窸窣聲,都讓她心驚肉跳。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晨霧漸漸散去,山谷的輪廓清晰起來。這是一個葫蘆狀的山谷,入口隱秘,被瀑布和水潭遮掩,內部卻頗為開闊,草木豐茂,溪流潺潺,靈氣氤氳,宛如世外桃源。
暫時,似乎真的安全。
鳳夕瑤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她檢查了一下許煌的狀況,依舊昏迷,但氣息還算平穩,胸口的黑斑也暫時沒有變化。黑色骨片靜靜貼在那里,散發著恒定的微溫。
她必須出去找點吃的,順便探查一下這個山谷,確認是否真的安全,以及有沒有可能找到對許煌傷勢有用的東西。
她將火堆掩埋,只留下一點不易察覺的暗火。用藤蔓和枝葉將許煌藏好,又在那冰魄寒玉小瓶和黑色碎片旁留下警示的標記。然后,她拿起那柄銹蝕的短劍,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藏身的山壁凹陷。
清晨的山谷空氣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的芬芳。鳥鳴清脆,溪水叮咚,一片祥和。但鳳夕瑤不敢大意,握著短劍,小心翼翼地在谷中探索。
山谷不大,方圓不過數里。她沿著溪流走了一圈,沒有發現大型妖獸的足跡或糞便,也沒發現任何人跡。倒是在溪邊發現了不少可食用的野菜和野果,甚至還幸運地找到了一小片低階的“寧神草”,有微弱的安神靜心效果,或許對許煌有點用。
最讓她驚喜的是,在一處背陰濕潤的巖壁下,她發現了幾株通體碧綠、葉片肥厚、頂端結著朱紅色小果的植物。
“朱果?!”鳳夕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朱果是煉制多種療傷、回氣丹藥的基礎材料,雖然品階不高,但勝在用途廣泛,而且對生長環境要求苛刻,野外并不多見。這幾株朱果看樣子已有數十年年份,靈氣充沛,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將成熟的幾顆朱紅果子采摘下來,用干凈的樹葉包好。又挖了幾株完整的植株,連土帶上,準備移栽到藏身處附近。
有了食物和草藥,鳳夕瑤心中稍定。她又在山谷中仔細搜索了幾遍,確認除了他們之外,再無其他智慧生物活動的痕跡。這里似乎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連妖獸都很少光顧。
或許,真的是個絕佳的藏身療傷之所。
她返回藏身地,許煌依舊昏迷。她將采來的野菜野果簡單處理,熬了一鍋稀薄的湯,自己喝了些,又嘗試著喂許煌。許煌牙關緊咬,喂不進去,她只好用布條蘸了湯汁,一點點潤濕他的嘴唇。
然后,她將寧神草搗碎,擠出汁液,混合著一點朱果的果肉,小心地敷在許煌額頭上和胸口黑斑周圍的穴位上。她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但總好過什么都不做。
做完這些,她又出去了一趟,在溪邊挖了個小坑,將那幾株朱果種下,澆上水。希望它們能活下來,或許以后能用得上。
接下來的兩天,鳳夕瑤便在這隱秘的山谷中安頓下來。她每天外出尋找食物和水,照料昏迷的許煌,嘗試用各種方法(敷藥、喂水、用黑色骨片貼身放置)延緩他傷勢的惡化。
許煌一直處于深度昏迷中,氣息微弱而平穩,胸口的黑斑如同跗骨之蛆,頑固地盤踞著,既不擴散,也不消退。黑色骨片始終散發著恒定的微溫,似乎起到了一定的抑制作用,但無法根除。
鳳夕瑤能做的有限,更多的是等待和祈禱。等待許煌自己醒來,或者……出現轉機。
第三天傍晚,當她例行檢查許煌狀況時,忽然發現,他緊握的右手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眼花了,湊近了仔細看。
又動了一下!雖然幅度極小,但確確實實是自主的顫動!
“許煌?許煌!”鳳夕瑤又驚又喜,輕聲呼喚。
沒有回應。但緊接著,許煌的眉頭蹙得更緊,睫毛也開始微微顫動,仿佛在努力掙脫夢魘的束縛。
鳳夕瑤不敢打擾,屏住呼吸守在一旁。
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許煌的眼睫終于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那雙深黑的眸子,先是渙散無神,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落在了鳳夕瑤滿是關切和緊張的臉上。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隨即迅速被警惕和冰冷覆蓋,但看清是鳳夕瑤后,那層冰冷又稍稍融化,化為了深沉的疲憊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
“……水。”他開口,聲音嘶啞干裂得厲害。
鳳夕瑤連忙將早已準備好的清水喂到他嘴邊。這一次,許煌的吞咽反射似乎恢復了一些,雖然緩慢,但能自己喝下幾口。
喝了些水,他似乎恢復了一點精神,目光緩緩掃過周圍的環境——簡陋的藏身地,搖曳的火光,以及鳳夕瑤明顯憔悴了許多的臉。
“這是……何處?”他問,聲音依舊微弱。
“我們被暗河沖出來了,這里是蠻山深處的一個無名山谷,暫時安全。”鳳夕瑤言簡意賅地解釋道,省略了木筏翻覆、自己差點淹死的驚險過程。
許煌閉了閉眼,似乎在回憶,也似乎在積攢力氣。片刻后,他重新睜開眼,眼神銳利了一些。“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三天。”鳳夕瑤估算著。
許煌沉默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體內的狀況,眉頭深深鎖起。“毒……被強行壓制在心脈附近。但那股外力侵染太深,與舊傷糾纏,單憑我自身,難以驅除。必須盡快找到‘赤陽暖玉’或者‘地心火蓮’之類至陽至純的靈物,中和陰毒,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鳳夕瑤明白后果。毒發只是時間問題,而且下一次爆發,恐怕會比之前更加猛烈。
“赤陽暖玉?地心火蓮?”鳳夕瑤念著這兩個陌生的名字,心沉了下去。這兩種東西,聽名字就知道絕非尋常之物,恐怕只有那些大宗門或者險絕之地才有,以他們現在的情況,如何去尋?
“還有……其他辦法嗎?”她不甘心地問。
許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里,黑色骨片正貼著他的皮膚,散發著溫潤之感。他伸出手,似乎想拿起骨片查看,但手臂無力,只是指尖碰觸了一下。
“此物……頗為神異。”他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思索,“它能吸收、化解部分陰毒,但似乎……不全。像是對某種特定的陰邪之力有奇效,對我體內這混雜了外力侵染的奇毒,只能延緩,無法根治。”
外力侵染?鳳夕瑤立刻想到了烽火臺深處涌出的那股陰寒狂暴氣息。“是……是那時候?”
許煌微微點頭,眼中寒意森然。“那氣息……與‘歸墟’之力有幾分相似,卻更加駁雜、暴戾,充滿了怨恨與混亂……是魔氣。”他頓了頓,看向鳳夕瑤,“烽火臺深處的東西,你看到了?”
鳳夕瑤連忙點頭,將自己看到的壁畫、祭壇、骸骨,尤其是天機閣那兩具骸骨和獸皮紙上的字跡,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許煌,連自己猜測前朝可能在此進行血祭的事情也說了出來。
許煌聽完,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深黑的眸子,在聽到“天機閣”和“血祭烽臺,魔影復蘇”時,驟然收縮,如同寒星。
“天機閣……果然也插手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血祭……封鎮……魔影……原來如此。”
“你知道那是什么?”鳳夕瑤忍不住問。
許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帶著一種沉重的、仿佛洞悉了某種可怕真相的疲憊。“知道一些。但現在,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他移開目光,看向跳動的火焰,“當務之急,是療傷,離開這里。那魔影暫時被封在烽火臺深處,但封印已松,破封是遲早的事。屆時,蠻山……乃至更遠的地方,恐怕都會卷入浩劫。”
鳳夕瑤聽得心驚肉跳。“那我們……”
“必須盡快離開蠻山。”許煌斬釘截鐵,“但不是現在。我傷勢太重,強行趕路,死路一條。”他頓了頓,“我需要至少七天時間,嘗試將體內毒素徹底禁錮,并恢復部分行動能力。這七天,不能受到任何打擾。”
七天……鳳夕瑤看著許煌蒼白如紙的臉色和胸口那觸目驚心的黑斑,心中憂慮重重。他真的能撐過七天嗎?
“這山谷……”許煌再次環顧四周,“靈氣尚可,地勢隱蔽,暫時安全。但并非久留之地。你需在谷口布下簡單的預警和迷蹤陣法,以防萬一。”
“陣法?”鳳夕瑤苦著臉,“我……我不會啊。”她在焚香谷,連最基礎的聚靈陣都布不好。
許煌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無奈。“我教你。很簡單,只需用石塊、樹枝,按照特定方位擺放,再注入一絲靈力激發即可。雖不能阻擋強敵,但預警和干擾普通修士或妖獸的感知,足夠了。”
接下來的時間,許煌強撐著精神,用最簡潔的語言,指點鳳夕瑤如何觀察山谷地形地脈,如何選取布陣節點,如何擺放“陣基”(其實就是挑選合適的石頭和樹枝),如何用微薄的靈力激發陣勢。
鳳夕瑤學得磕磕絆絆,好在陣法確實簡單,主要是利用山谷本身的地勢和靈氣流動,形成視覺和感知上的錯亂。折騰了大半天,累得滿頭大汗,才勉強在谷口和幾個可能的入口處,布下了三處簡陋的預警迷蹤陣。
當她將最后一絲靈力注入作為陣眼的石塊時,陣法被激活,一陣極淡的霧氣從布陣處升起,迅速融入周圍的環境,那幾個入口處的地形,在視覺上似乎發生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扭曲。
“成了!”鳳夕瑤抹了把汗,雖然這陣法粗糙得可憐,但總算是個保障。
許煌在一旁看著,微微頷首,算是認可。“陣眼需每日維護,注入靈力。若遇敵襲,陣法被觸動,我會知曉。”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便在這無名山谷中暫時安頓下來。
許煌開始了更加深入和危險的療傷。他不再只是用那股冰冷空寂的氣息強行壓制毒素,而是嘗試著,極其緩慢地、一絲絲地,將侵入心脈附近的陰毒剝離、引導,通過黑色骨片的吸攝,以及自身功法的運轉,逼出體外。
這個過程極其痛苦,也極其緩慢。每一天,鳳夕瑤都能看到許煌盤坐在火堆旁(后來移到了更隱蔽的巖洞深處),臉色時而青黑,時而慘白,額頭冷汗涔涔,身體因為劇痛而微微顫抖。地上,每天都會多出幾滴紫黑色、散發著陰寒氣息的毒血。
但效果也是明顯的。他胸口那個黑斑,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極其緩慢地縮小、變淡。他的氣息,雖然依舊虛弱,卻一天比一天沉穩。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甚至能自己運功調息,服用鳳夕瑤采摘來的、經過簡單處理的草藥(主要是寧神草和朱果,雖然藥效微弱,但聊勝于無)。
鳳夕瑤則負責一切雜務:尋找食物、水源,照料朱果,維護陣法,以及……守夜。她不敢有絲毫松懈,白天外出時也時刻警惕,晚上更是幾乎不敢深睡,稍有風吹草動便立刻驚醒。
山谷寧靜,除了偶爾有飛鳥和小獸路過,并無其他危險。那預警陣法也從未被觸發過。但鳳夕瑤心中的弦,始終緊繃著。許煌療傷到了關鍵時刻,絕不能被打擾。
第五天夜里,變故陡生。
當時許煌正進行到療傷最緊要的關頭,試圖將一縷頑固的陰毒從心脈附近剝離。他周身氣息起伏不定,臉色青白交替,胸口黑斑劇烈蠕動,仿佛活物在掙扎。
鳳夕瑤守在一旁,緊張得手心冒汗。
突然,許煌身體猛地一震,一口暗紅色的淤血噴出,其中夾雜著幾絲紫黑色的毒血!他悶哼一聲,身體向后倒去,氣息瞬間萎靡下去,胸口黑斑猛然擴散了一圈!
“許煌!”鳳夕瑤失聲驚呼,撲過去扶住他。
許煌緊閉雙眼,牙關緊咬,臉上青筋暴起,顯然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那擴散的黑斑邊緣,甚至開始滲出絲絲黑色的、帶著惡臭的血絲!
是療傷出了岔子?還是毒素反噬?
鳳夕瑤急得團團轉,卻束手無策。她不敢亂動許煌,只能顫抖著手,將黑色骨片緊緊貼在他心口,同時將自己微薄的靈力,小心翼翼地輸入他體內,試圖幫他穩定紊亂的氣息。
但她的靈力如同泥牛入海,不僅沒能幫上忙,反而似乎刺激了那陰毒,許煌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怎么辦?怎么辦?!
就在鳳夕瑤幾乎絕望之際,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見,自己白天移栽在巖洞角落的那幾株朱果,在火光的映照下,其中一株頂端那顆最大、顏色最深的朱紅色果實,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是錯覺嗎?
她定睛看去。沒錯!那顆朱果,竟然在自發地吸收著周圍空氣中微薄的靈氣,散發出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溫熱氣息!那氣息,與許煌體內陰毒的冰寒,截然相反!
至陽至純!
鳳夕瑤腦中如同劃過一道閃電!許煌說過,需要“赤陽暖玉”或“地心火蓮”這類至陽至純的靈物來中和陰毒!這朱果雖然品階低,但性質不正是溫和的陽性靈果嗎?雖然效果天差地別,但此時此刻,或許能起到一點作用?哪怕只是暫時壓制!
死馬當活馬醫!
她毫不猶豫,沖過去摘下那顆最大的朱果。果實入手溫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她跑回許煌身邊,將朱果用力捏碎,鮮紅如血的汁液流淌出來,帶著灼熱的靈氣。
她不知道該如何使用,是外敷還是內服?看許煌的樣子,根本不可能吞咽。
情急之下,她將朱果汁液直接涂抹在許煌胸口那擴散的黑斑之上!
“嗤——!”
汁液接觸到黑斑的瞬間,竟然發出了如同冷水滴入滾油般的聲響!黑斑劇烈地蠕動起來,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刺激!許煌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
鳳夕瑤嚇得手一抖,但看到黑斑蠕動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邊緣滲出的黑色血絲也減少了,她一咬牙,將剩下的朱果肉也一并敷了上去,用力按住!
許煌的身體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額頭上冷汗如雨,但他胸口黑斑的擴散之勢,竟然真的被遏制住了!甚至,在朱果汁液那微弱卻精純的陽性靈氣浸潤下,黑斑的顏色似乎淡了一絲絲,雖然微乎其微,但確確實實是淡了!
有效!真的有效!
鳳夕瑤心中狂喜,但不敢有絲毫放松。她維持著按壓的姿勢,感覺到朱果的溫熱靈氣與陰毒的冰寒之氣在許煌皮膚下激烈對抗,許煌的身體忽冷忽熱,如同冰火兩重天。
這個過程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直到那顆朱果的汁液和果肉靈氣耗盡,化作一灘普通的殘渣,許煌身體的顫抖才漸漸平息下來,黑斑也縮回了原來的大小,甚至比之前還略微小了一圈,顏色也淡了一些。他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平穩了不少,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
鳳夕瑤癱坐在地,渾身被冷汗濕透,如同虛脫。她看著許煌胸口那雖然好轉、但依舊觸目驚心的黑斑,又看看手中已經靈氣全失的朱果殘渣,心中五味雜陳。
朱果有效,但效力太弱了。一顆數十年的朱果,也只能暫時壓制、稍微化解一絲陰毒。想要徹底清除,需要多少?百年?千年?還是傳說中的“赤陽暖玉”那種品階的至寶?
但至少,有了希望。這山谷里,還有幾株朱果,雖然年份不夠,但總能起到一點作用。而且,既然此地能生長朱果,或許還能找到其他陽性靈草?
接下來的兩天,鳳夕瑤幾乎將整個山谷翻了個底朝天。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又在幾處向陽的巖縫和溪邊,找到了幾株“烈陽草”(比朱果品階還低,但陽性更烈)和“地炎菇”(一種生長在溫熱地脈附近的低階菌類,也帶有些微火屬性)。
她將這些靈草小心采摘、處理,配合著朱果,每天搗碎外敷在許煌胸口的黑斑上,同時自己也服用一些,增強體內微弱的離火之力,以便在許煌療傷出問題時,能提供一點幫助。
許煌在昏迷一天后再次醒來,得知鳳夕瑤用朱果暫時壓制了毒素反噬,沉默良久,看向她的眼神,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疏離,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多謝。”他啞聲道。
鳳夕瑤搖搖頭,沒說什么。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選擇了跟他一起走,這些便是她該做的。
有了陽性靈草的輔助,許煌療傷的進度快了不少。雖然過程依舊痛苦艱難,但每天都能逼出更多的毒血,黑斑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變淡。
第七天傍晚,當許煌再次吐出一口帶著冰碴子的黑血后,他胸口的黑斑,終于縮小到指甲蓋大小,顏色也變成了淡灰色,雖然依舊盤踞在心口要害,但已不再散發陰寒氣息,也不再蠕動,仿佛陷入了沉寂。
許煌的臉色依舊蒼白,但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青白,而是有了些許血色。氣息雖然虛弱,卻平穩扎實了許多。最明顯的是,他那雙深黑的眸子,重新恢復了銳利和清明,偶爾流轉間,隱隱有幽光閃爍,顯示著他修為的恢復。
“毒已暫時壓制,與舊傷糾纏,形成‘毒痂’。短期內不會發作,但根除不易,需至陽靈物。”許煌盤膝而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對鳳夕瑤說道,“我的修為,恢復了三成左右,行動無礙。”
三成!鳳夕瑤暗暗咂舌。重傷瀕死,短短七日,僅靠自身和些許低階靈草,就能恢復到行動無礙的三成實力,這許家煌全盛時期,究竟有多強?
“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鳳夕瑤問。七日的山谷隱居,雖然提心吊膽,但也算安穩。一旦離開這里,便要重新面對外界的追殺和那潛藏的魔影危機。
許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巖洞口,望著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和繚繞的霧氣,眼神幽深。
“此地不宜久留。”他緩緩道,“我傷勢雖穩,但遠未痊愈。青云門和天音寺的人不會放棄搜尋,時間越久,他們動用特殊手段的可能性越大。而且……”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烽火臺之事,必須盡快傳出消息。魔影破封,非同小可。”
“傳出消息?傳給誰?”鳳夕瑤疑惑。
許煌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復雜。“此事牽扯太大,已非我個人恩怨所能涵蓋。天機閣的人死在那里,說明他們早已關注。但天機閣超然物外,且行蹤詭秘,難以聯系。如今能最快阻止浩劫的……唯有當今執正道牛耳的幾大勢力。”
“你是說……青云門?天音寺?”鳳夕瑤臉色一白,“可他們正在追殺你!你去報信,不是自投羅網嗎?”
“不是我。”許煌搖頭,目光落在鳳夕瑤身上,“是你。”
“我?”鳳夕瑤愣住了。
“你是焚香谷弟子,身份清白。由你出面,將烽火臺所見,尤其是天機閣留下的警示,告知青云門或天音寺,可信度更高。”許煌平靜地說道,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他們或許不會全信,但事關魔影和可能的浩劫,寧可信其有,定會派人探查。如此,便算盡了一份力。”
鳳夕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時語塞。讓她去給正在追殺許煌的勢力報信?這……聽起來太荒謬了。但仔細一想,又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她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那你呢?”她問。
“我自有去處。”許煌移開目光,望向霧氣深處,“有些事,必須了結。有些債,必須償還。”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鳳夕瑤卻從中聽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決絕。她忽然想起,他盜取圣物、叛出師門、被天下追殺的背后,似乎還隱藏著更深的秘密。那秘密,或許與東方碣石山的覆滅有關,或許與那“歸墟令”有關,甚至……可能與烽火臺下的魔影也有關聯。
“我們……什么時候走?”鳳夕瑤低聲問,心中莫名有些發堵。雖然知道分別遲早要來,但真到了這一刻,還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明日黎明。”許煌道,“趁霧氣未散,便于隱匿行蹤。”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從懷中(實則是那個簡陋的儲物袋)取出幾樣東西,放在地上。
一塊非金非木、刻著奇異紋路的黑色令牌碎片(似是歸墟令的一部分,但殘缺不全),一張皺巴巴、材質特殊的獸皮紙(天機閣那位前輩留下的),還有幾塊下品靈石,以及一枚看起來普普通通、毫無靈力波動的青色玉簡。
“這塊令牌碎片和獸皮紙,你收好。若見青云門或天音寺主事之人,可出示為證。此二物做不得假,他們自會分辨。”許煌將令牌碎片和獸皮紙推向鳳夕瑤。
鳳夕瑤鄭重接過。令牌碎片入手冰涼沉重,獸皮紙則輕薄堅韌,上面那個暗紅色的“鎮”字和潦草的字跡,依舊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這玉簡中,記錄了一處地點,以及進入之法。你離開蠻山后,若……若無處可去,或遇無法解決之危,可前往此處暫避。那里有我早年布下的一處隱窟府,陣法尚存,足以抵擋金丹期以下修士探查。”許煌將青色玉簡也遞給她,眼神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于托付的意味。
鳳夕瑤握著冰涼的玉簡,心中百味雜陳。這是……在給她安排后路嗎?
“這幾塊靈石,你路上用。”許煌將最后幾塊下品靈石推過去,“此去青云門或天音寺,路途遙遠,你修為尚淺,需節省靈力,謹慎行事。”
他的安排,冷靜,周密,甚至可以說是體貼。但這份體貼背后,是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分別。
鳳夕瑤默默收好東西,低著頭,看著跳動的火苗,忽然問道:“你……你的傷,真的不要緊嗎?那毒……”
“死不了。”許煌依舊是那三個字,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會去找‘赤陽暖玉’或替代之物。在那之前,‘毒痂’可控。”
話題似乎就此終結。巖洞里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許煌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你救我一命,又助我療傷。此恩,許煌記下了。他日若有機會,必當償還。”
鳳夕瑤抬起頭,看著他。火光映照下,他側臉的線條冷硬,但那雙深黑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在流淌。
“我不是為了要你報答才救你的。”鳳夕瑤小聲道。
許煌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開始調息,為明天的行程做準備。
鳳夕瑤也抱著膝蓋,看著火堆發呆。明日的分別,前路的未知,烽火臺的秘密,許煌身上的謎團,魔影的威脅……千頭萬緒,紛亂如麻。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就要獨自一人,踏上一條完全陌生的、危機四伏的道路。而許煌,也將去面對他的命運,他的“債”。
這一夜,兩人都無心睡眠。巖洞外,山谷寂靜,霧氣更濃,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離別,披上一層朦朧的紗衣。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許煌準時睜開了眼睛。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行動間已無滯澀,氣息沉穩。
鳳夕瑤也早已收拾停當,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無非是些零碎的草藥和那塊一直貼身的黑色骨片——許煌沒要回去,她也沒提。
兩人走出巖洞,山谷中晨霧彌漫,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向東,出蠻山,三百里外有座‘楓晚城’,是散修聚集之地,消息靈通。你可先去那里,打聽清楚青云門或天音寺近期在附近的主事之人,再決定如何接觸。”許煌指著東方,聲音平靜無波,“記住,令牌和獸皮紙,只能給能做主的人看。莫要輕易相信他人。”
“嗯。”鳳夕瑤點頭,將他的話牢牢記在心里。
許煌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道:“保重。”
說罷,他不再猶豫,轉身,朝著與鳳夕瑤相反的方向——蠻山更深處,邁步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沒入濃霧之中,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鳳夕瑤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霧氣重新合攏,再也看不見一絲痕跡。
山谷寂靜,只有溪流潺潺,鳥鳴幽幽。
她緊了緊身上的衣衫,握了握懷中那冰涼的令牌碎片和玉簡,又摸了莫寒口貼著的黑色骨片,深吸一口帶著晨霧清冷氣息的空氣,轉身,朝著東方,邁出了腳步。
前路未知,但她已不再是最初那個只會調皮搗蛋、遇事慌張的焚香谷俗家弟子了。
蠻山霧濃,各自前行。命運的絲線,在這一刻似乎短暫地分開,卻又在更宏大的畫卷上,隱隱指向未知的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