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戈壁仿佛無邊無際,巨大的怪石如同沉默的墓碑,記錄著被遺忘的歲月。許煌和鳳夕瑤在其中艱難穿行,腳下是松軟的、夾雜著碎石的赤色砂土,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發出單調而令人疲憊的沙沙聲。
晨光慘淡,無法驅散荒原深入骨髓的陰冷。昨夜驚魂的余悸,如同冰冷的潮水,時而在心頭翻涌。鳳夕瑤扶著依舊虛弱的許煌,兩人走得極慢,大部分時間在沉默中趕路,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打破這片亙古的死寂。
許煌的傷勢比看上去更重。昨夜強行催動歸墟本源,又硬撼那深不可測的鱗片怪人,雖被骨片那絲神奇的暖流從鬼門關拉回,穩住了本源,但經脈臟腑的暗傷、精血的損耗,絕非短時間內能夠恢復。他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臉色蒼白如紙,額角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卻緊咬著牙,不吭一聲,唯有那雙深黑的眸子,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如同在黑暗中尋找著唯一出口的困獸。
鳳夕瑤的情況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離火靈力幾乎耗盡,血祭鳥留下的“蝕魂陰毒”雖然被驅散了大部分,但殘余的陰寒仍滯留在經脈,讓她時不時感到一陣刺骨的冷意。更麻煩的是,她發現自己對懷中那枚骨片的感應,似乎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骨片依舊溫潤,但那份“沉甸甸”的、蘊含著古妖血脈和某種神秘力量的感覺,淡薄了許多,仿佛昨夜為了救治許煌,消耗了其儲存的大部分“精華”。而且,骨片似乎變得更加“內斂”了,以往那種時不時出現的、對特定能量或存在的微弱悸動,也幾乎消失不見。
是力量耗盡陷入沉睡?還是因為昨夜那怪人提到的“祖龍鎮物”與“祖龍之息”,引起了骨片自身某些更深層次的變化?鳳夕瑤不得而知。她只是小心地將骨片貼身藏好,如同守護著最后的希望和最大的秘密。
按照腦海中那副殘圖的模糊指引,以及許煌對“千窟原”地貌的有限了解,他們朝著西北方向,一步步深入這片被風沙和時間共同雕刻的奇異地貌。
漸漸地,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變化。嶙峋的怪石變得更高大、更密集,形態也更加詭異扭曲,有些如同被烈火焚燒過的巨木,有些則像是某種巨大生物腐朽后留下的骨骼化石。地面的顏色從赤紅,逐漸過渡到一種暗沉的、夾雜著金屬銹跡的赭石色。空氣中,那股干燥的塵土氣息,被一種更加刺鼻的、混合著硫磺、焦糊和某種難以形容的、仿佛金屬熔煉后的奇異味道所取代。
溫度,也在悄然升高。不再是荒原那種晝夜溫差極大的干冷,而是一種持續的、從大地深處滲透上來的悶熱。腳下的砂土,開始變得燙腳,偶爾踢開表層的浮土,能看到下面暗紅色的、仿佛蘊含著熱量的巖層。
“接近了……”許煌停下腳步,扶著一根如同燒焦巨木般的暗紅色石柱,劇烈地喘息了幾口,才抬頭望向更加昏暗的深處,“地火的氣息……越來越濃了。‘亂石戈壁’的盡頭,應該就是‘千窟原’與地火活躍區的交界地帶。那‘地火熔城’,很可能就在交界地帶深處,某處地火與特殊地質結構交匯的地方。”
他拿出那粗糙的獸皮地圖,又閉上眼睛,仔細回憶著昨夜骨片引動的那副殘圖印記。片刻后,他指向左前方一片地勢更加低洼、隱隱有暗紅色光芒透出的區域:“殘圖指示的方向,似乎是那邊。那里地勢更低,熱量和硫磺味也更濃,很可能有通往地下的裂縫或洞穴入口。”
兩人稍作休息,喝了幾口所剩無幾的、帶著怪味的濁水,便朝著那暗紅色光芒透出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環境越發惡劣。熱浪滾滾,如同無形的火爐烘烤著皮膚和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感。空氣扭曲,視野中的景物也變得晃動、模糊。腳下的地面滾燙,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細微的龜裂,裂縫中透出暗紅色的微光,散發著更加灼熱的氣息。
硫磺和其他礦物質燃燒形成的刺激性氣體也更加濃郁,即便兩人盡量屏息,依舊被嗆得眼淚直流,喉嚨如同火燒。
終于,他們來到了那片低洼區域的邊緣。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向下凹陷的盆地。盆地的巖壁呈現出被高溫灼燒、熔融后又冷卻凝固的奇異形態,如同無數巨大的、凝固的黑色或暗紅色的“蠟燭淚”,層層疊疊,嶙峋怪異。盆地底部,并非平坦,而是布滿了大大小小、深不見底的裂縫和孔洞,大部分裂縫中都噴涌著暗紅色的、或明或暗的地火烈焰,將整個盆地映照得一片通紅,光影隨著火焰的跳躍而瘋狂舞動,扭曲著那些熔巖形成的怪誕陰影。
熱浪、硫磺毒氣、火焰燃燒的轟鳴、以及某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脈動,在這里達到了頂點。空氣中充滿了狂暴、毀滅、卻又蘊含著某種原始、磅礴力量的氣息。
這里,就是“地火熔城”的入口區域,或者說,是“千窟原”地火最為活躍的“火口”之一。
“地火……果然暴烈。”許煌望著盆地中那肆虐的火焰和深不見底的裂縫,眉頭緊鎖,“此地環境極端,即便是修煉火屬性功法的修士,若無特殊手段,也難以深入持久。我們必須尋找一條相對穩定、能避開大部分地火噴涌的路徑,進入那些裂縫或洞穴深處,才能找到通往‘熔城’的可能入口。”
他強撐著精神,目光如炬,仔細地掃視著盆地的每一處角落,尤其是那些火焰相對微弱、或者巖壁結構看起來相對穩固的區域。他在尋找“通道”,也在觀察著那些裂縫和洞穴的分布規律,試圖與腦海中那副殘圖的標記相對應。
鳳夕瑤也凝神觀察著。她修煉離火訣,對火焰氣息相對敏感。她能感覺到,此地地火雖然狂暴,但其能量核心,似乎并非均勻分布。在某些裂縫深處,火焰的顏色更深,溫度更高,能量也更加凝聚、精純,仿佛通往地心;而在另一些裂縫邊緣或巖壁的凹陷處,火焰則相對稀薄、溫和,甚至有些裂縫中噴出的主要是熱氣而非明火。
“那里……”鳳夕瑤指向盆地西側,一處巖壁向內凹陷、形成天然穹窿的下方。那里有幾道較大的裂縫,但此刻噴出的火焰并不猛烈,主要是翻滾的熱氣和暗紅色的光芒。在穹窿的陰影遮蔽下,那里的溫度似乎也稍低一些,巖壁顏色也更加暗沉,不像其他地方那樣被灼燒得發亮。“那些裂縫附近的火焰波動似乎有規律,而且……那里的巖石顏色,好像和殘圖上某個模糊標記周圍的暈染有點像。”
許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仔細感應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觀察很仔細。那里的地火能量流確實相對穩定,而且……巖壁的材質似乎有些特殊,能吸收、儲存部分地火熱量,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殘圖上那個標記旁邊的暈染,可能就是指代這種特殊的‘隔熱巖’區域。那里,或許就是入口之一。”
找到了可能的目標,兩人精神都是一振。但如何下去,又是一個難題。
盆地邊緣到那處穹窿凹陷,垂直距離至少有數十丈,中間是陡峭、滾燙、且布滿了不穩定裂縫和隨時可能噴發的火焰孔的熔巖斜坡。直接攀爬下去,無異于自尋死路。
“繞過去,從側面找路。”許煌觀察了一下地形,指向盆地一側,那里地勢稍緩,雖然也有裂縫和火焰,但似乎有一些被熔巖冷卻后形成的、如同階梯般的凸起可以借力。“我們從那邊下去,貼著巖壁走,盡量避開明顯的火口。”
兩人沿著盆地邊緣,小心翼翼地繞到側面。這里的溫度同樣極高,熱浪灼人,腳下巖石燙得幾乎無法站立,只能快速移動。許煌傷勢嚴重,每走一步都牽動內腑,臉色更加慘白,但他依舊咬牙堅持,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在相對穩固的、沒有被火焰直接舔舐過的巖石凸起上。
鳳夕瑤緊隨其后,也學著他的樣子,將煙羅步的精妙用在最基礎的閃轉騰挪上,盡量減輕對滾燙地面的接觸。即便如此,鞋底也很快被燙得變形,傳來焦糊味,腳底更是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兩人下到了盆地半腰的位置,距離那處目標穹窿凹陷,只剩下最后一段最為陡峭、也最為危險的斜坡。這里火焰更加活躍,從裂縫中噴出的熱流幾乎形成實質的火焰氣浪,烤得人皮膚生疼,連視線都因為高溫而扭曲、模糊。
更要命的是,這里的巖石結構似乎極其不穩定,腳下不斷傳來細微的震動和“咔嚓”的碎裂聲,仿佛隨時會再次崩塌,或者引發更大規模的地火噴發。
“跟緊我,快!”許煌低喝一聲,不再猶豫,身形猛地向前一竄,如同靈猿般,抓住巖壁上幾處突出的、尚未被完全燒熔的黑色石棱,借力向下滑去!動作迅捷,卻明顯帶著力不從心的踉蹌。
鳳夕瑤不敢怠慢,也連忙跟上。她的煙羅步在此地惡劣環境下,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身形飄忽,在滾燙的巖壁和噴涌的熱浪間穿梭,雖然驚險萬分,卻總能險之又險地避開致命的火焰和松動的巖石。
就在兩人即將抵達那處穹窿凹陷邊緣時,異變突生!
“轟隆——!!!”
左側不遠處,一道原本只是緩緩冒著熱氣的裂縫,毫無征兆地猛然炸開!一股粗大的、赤紅中帶著金芒的熾烈火焰,如同憤怒的火龍,沖天而起,攜帶著恐怖的沖擊波和無數被燒得通紅的碎石,朝著兩人所在的位置,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地火噴發!而且是最為狂暴的那種!
灼熱的氣浪和致命的碎石瞬間即至!鳳夕瑤甚至能聞到頭發被烤焦的糊味,死亡的陰影瞬間將她籠罩!
“小心!”許煌的驚呼聲在震耳欲聾的噴發聲中也顯得微弱。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鳳夕瑤幾乎是本能地,將體內最后一點離火靈力,瘋狂注入腳下,同時施展出煙羅步中最精妙、也最耗心神的“移形換影”!她的身影在原地猛地一顫,帶起數道模糊的殘影,真身卻在間不容發之際,朝著右側一塊相對巨大的、尚未被火焰波及的黑色巖石后撲去!
“砰!”她重重撞在滾燙的巖石上,后背傳來一陣劇痛,但總算避開了火焰和碎石最核心的沖擊。饒是如此,熾熱的氣浪依舊掃過她的身體,露在外面的皮膚瞬間傳來灼燒的刺痛,衣衫更是被烤得焦黃卷曲。
而許煌那邊,情況似乎更加不妙!他本就重傷,反應和速度都大打折扣。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地火噴發,他只來得及在身前布下一層薄薄的、灰黑色的歸墟屏障,便被火焰和沖擊波狠狠撞上!
“噗!”屏障瞬間破碎,許煌如遭重擊,口中鮮血狂噴,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被狠狠拋飛,朝著穹窿凹陷下方、那幾道看似平緩的裂縫方向墜落下去!
“許煌——!”鳳夕瑤目眥欲裂,顧不得自身灼痛,掙扎著爬起,就要沖過去。
然而,那地火噴發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猛烈,火焰和碎石不斷從裂縫中涌出,將許煌墜落的那片區域徹底淹沒,形成一片死亡火海!高溫和狂暴的能量流,讓鳳夕瑤根本無法靠近!
不!不!不!
鳳夕瑤的心瞬間沉入冰窟,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許煌重傷之下,又遭受如此重擊,墜落進地火肆虐的區域……還能有活路嗎?!
就在她幾乎要崩潰之際,目光無意中掃過許煌墜落的那片區域——在那翻騰的火海和濃煙深處,那幾道原本噴吐著溫和熱氣的裂縫,此刻在狂暴的地火噴發干擾下,似乎也發生了變化。其中一道最大的裂縫邊緣,巖壁向內凹陷得更深,隱約露出一個……黑黝黝的、仿佛人工開鑿過的洞口輪廓?而在洞口邊緣,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與周圍赤紅火焰截然不同的光芒,一閃而逝?
是錯覺嗎?還是……那里就是通往“地火熔城”的真正入口?許煌墜落的方向,似乎正是朝著那個洞口?!
一絲微弱的希望,如同黑暗中搖曳的燭火,在鳳夕瑤心中燃起。
但此刻,地火噴發正烈,她根本無法過去查看。而且,她自己也傷勢不輕,靈力耗盡,能在這惡劣環境下自保已是不易。
必須等待!等待地火噴發稍微平息,再去尋找許煌!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到尸骨!
鳳夕瑤強忍著灼痛、悲傷和焦慮,重新縮回那塊黑色巖石后面,背靠著滾燙的巖壁,一邊運轉著近乎干涸的離火訣,試圖從這狂暴灼熱的環境中,汲取一絲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火屬性靈氣恢復,一邊死死盯著那片火海,祈禱著地火噴發盡快結束,祈禱著許煌能有一線生機。
時間,在灼熱、轟鳴和焦灼的等待中,變得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暴的地火噴發,終于開始減弱。沖天的火龍緩緩縮回裂縫,只留下滾滾濃煙和依舊灼熱的空氣。噴濺的碎石也漸漸減少。
就是現在!
鳳夕瑤不顧身上的灼傷和疲憊,掙扎著從巖石后沖出,朝著記憶中許煌墜落、以及那個疑似洞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腳下的巖石依舊滾燙,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硫磺和焦糊味,視線也因為高溫和煙塵而模糊。但她憑著記憶和直覺,在嶙峋的熔巖和尚未完全熄滅的余燼間穿行,終于,來到了那片區域。
這里一片狼藉。地面被灼燒得一片焦黑,布滿了新的裂縫和熔巖凝固后的痕跡。幾具剛剛被地火燒焦的、不知名的小型妖獸尸體,散發著刺鼻的焦臭。
沒有許煌的蹤跡。
鳳夕瑤的心不斷下沉。她強忍著悲痛,仔細搜尋著每一處角落。終于,在那道最大的裂縫邊緣,那個疑似洞口的位置,她發現了一些痕跡。
洞口比她之前驚鴻一瞥時看到的更加清晰,大約一人多高,傾斜向下,邊緣有明顯的、非自然的開鑿和打磨痕跡,雖然歷經歲月和地火侵蝕,已變得模糊,但絕非天然形成。洞口內部一片漆黑,深不見底,有微弱的熱風從里面吹出,帶著更加濃郁的硫磺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沉悶的氣息。
而在洞口邊緣,一塊相對平整的、顏色暗沉的巖石上,赫然有幾滴已經干涸、卻依舊能看出暗紅色的……血跡!血跡的軌跡,指向洞口內部!
是許煌的血!他掉進去了?!還是……自己爬進去了?!
無論哪種,都說明許煌很可能還活著!至少,在墜落或進入洞口時,他還活著!
鳳夕瑤精神一振,再也顧不得洞口內部可能潛藏的危險,深吸一口氣(盡管吸進去的是灼熱污濁的空氣),毫不猶豫地,彎腰鉆進了那漆黑傾斜的洞口!
一進入洞口,外面的灼熱和光亮瞬間被隔絕了大半。洞內并非絕對黑暗,兩側和頂部的巖壁上,鑲嵌著一些散發著暗紅色、如同余燼般微弱光芒的奇特礦石,勉強能照亮腳下崎嶇不平、布滿了碎石和厚厚積灰的甬道。溫度比外面低了許多,但依舊悶熱,空氣中那股硫磺和古老沉悶的氣息更加濃郁。
甬道傾斜向下,坡度很陡,似乎直通地底深處。鳳夕瑤扶著濕滑(并非水汽,而是某種礦物滲出液)的巖壁,小心翼翼地向深處走去。她不敢走得太快,生怕腳下打滑,也怕驚動了什么。
走了約莫數十丈,甬道開始變得平緩,并出現了岔路。鳳夕瑤停下腳步,仔細觀察。地面上積灰很厚,但在其中一條岔路口,她再次發現了模糊的、拖曳的痕跡,以及幾滴更加新鮮的血跡!痕跡指向了右側那條更加寬闊、但光線也似乎更加黯淡的甬道。
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右側。
越往里走,空間越發開闊。甬道逐漸變成了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頂高懸,垂下無數奇形怪狀的石鐘乳,有些石鐘乳的尖端,還在緩緩滴落著暗紅色的、粘稠的、散發著高溫和硫磺氣味的“巖漿乳”。地面也崎嶇不平,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巖漿池和冷卻后形成的黑色熔巖臺地,有些巖漿池還在緩緩翻滾,冒著氣泡,將整個溶洞映照得一片暗紅,光影晃動,更添幾分詭異。
這里,仿佛是一個被遺忘在地底深處的、火焰與巖石構成的詭異世界。
鳳夕瑤的心提得更高。在這樣的環境里,重傷的許煌,能支撐多久?他又會去哪里?
她沿著地上時斷時續的拖曳痕跡和血跡,在迷宮般的溶洞中艱難前行。途中,她看到了一些令人心悸的東西——散落在巖漿池邊緣的、早已碳化的枯骨,有些像是人類,有些則奇形怪狀,似是妖獸。巖壁上,也出現了一些更加清晰的人工雕鑿痕跡,還有一些模糊的、與亂石戈壁遺跡上類似的、扭曲的古老符號和圖案。
這里,似乎不僅僅是天然溶洞,更像是一個被地火吞噬、掩埋的……古老遺跡的一部分?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仿佛金屬刮擦巖石的聲音,以及……壓抑的、痛苦的低咳聲!
是許煌!
鳳夕瑤心中狂喜,連忙加快腳步,繞過幾根巨大的、如同支撐天柱般的石筍,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異常巨大的、穹頂極高的圓形溶洞大廳。大廳中央,是一個直徑超過十丈的、緩緩旋轉的、暗紅色的巖漿湖,湖心不斷有巨大的氣泡冒出、破裂,散發出灼人的熱浪和刺鼻的氣味。巖漿湖的光芒,將整個大廳照得一片通明。
而就在巖漿湖邊緣,一塊相對平坦、高出湖面數尺的黑色熔巖平臺上,許煌正背靠著一根粗大的、從洞頂垂下的、已經冷卻的石柱,癱坐在地。
他渾身浴血,衣衫破爛焦黑,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灼傷和裂口,臉色灰敗如死人,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他還活著!而且,他的眼睛睜著,雖然眼神渙散,卻依舊死死地盯著巖漿湖的中心,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或者說,是他在用最后的意志,對抗著什么。
“許煌!”鳳夕瑤驚呼一聲,連忙沖了過去。
聽到聲音,許煌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轉過頭,看向鳳夕瑤。當他看清是她時,渙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絲微弱的光,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只是發出一串破碎的氣音,更多的鮮血從嘴角溢出。
“別說話!先療傷!”鳳夕瑤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手忙腳亂地想要查看他的傷勢,卻又不知從何下手。許煌現在的狀況,比昨夜在亂石戈壁時還要糟糕十倍!不僅內傷沉重,外傷更是觸目驚心,而且明顯是跌入巖漿湖邊緣時,又被高溫灼傷、燙傷!
這里沒有丹藥,沒有清水,只有狂暴的地火和灼熱的巖石!如何療傷?!
就在鳳夕瑤心急如焚、幾近絕望之際,她的目光,無意中隨著許煌剛才注視的方向,投向了巖漿湖的中心。
只見那緩緩旋轉的暗紅色巖漿湖中心,氣泡最為密集的地方,湖水深處,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凝實、純凈的……暗金色光芒,在隨著巖漿的涌動,若隱若現。
那光芒……與昨夜骨片爆發出的暗金色光芒,何其相似!但更加內斂,更加深邃,仿佛是所有地火精華凝聚而成的……核心?
與此同時,一直沉寂、甚至讓她感覺有些“虛弱”的懷中骨片,突然傳來了一陣清晰的、帶著渴望和……一絲畏懼的復雜悸動!仿佛在渴望著那湖心的暗金光芒,又在畏懼著其周圍那狂暴無匹的地火之力。
是“地火心炎”?還是……與骨片同源的某種東西?
許煌之前死死盯著那里,難道……他感應到了什么?或者,那東西……能救他?!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再次浮現在鳳夕瑤的腦海中。
這里,是地火最為暴烈之處,也是地火精華匯聚之點。許煌修煉歸墟之力,冰冷死寂,與地火狂暴熾烈截然相反,甚至相克。但物極必反,否極泰來。骨片昨夜那絲暖流,能調和、滋養他的歸墟之力,甚至隱隱有所精進。而這巖漿湖心的暗金光芒,顯然是更加精純、更加本源的地火之力凝聚!若是能將其引出一絲,如同昨夜那般,以骨片為橋,或許……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這太瘋狂了!地火心炎何等狂暴?稍有不慎,不僅救不了許煌,兩人都會瞬間被焚為灰燼!而且,如何引動?骨片現在狀態不明,她自己更是油盡燈枯。
就在鳳夕瑤內心天人交戰,猶豫不決之際,許煌忽然極其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巖漿湖心那點暗金光芒,眼神中,竟帶著一絲決絕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他看懂了她的心思,甚至……在鼓勵、或者說,在要求她嘗試?!
鳳夕瑤愣住了。她看著許煌那灰敗卻堅定的臉,看著他那幾乎無法動彈、卻依舊指向湖心的手,又看看懷中那再次傳來悸動的骨片……
沒有時間猶豫了!許煌的狀態,撐不了多久!與其看著他在這里慢慢死去,不如搏那萬分之一,甚至億萬分之一的生機!
拼了!
鳳夕瑤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將許煌小心地扶著,讓他靠坐得更穩一些。然后,她走到巖漿湖邊,距離那翻滾的暗紅色湖面,只有咫尺之遙。灼人的熱浪幾乎要將她點燃,皮膚傳來劇烈的刺痛。
她盤膝坐下,將懷中的黑色骨片取出,緊緊握在雙手掌心,置于小腹丹田位置。然后,她閉上了眼睛,將全部的心神,都沉入骨片之中。
這一次,她不再試圖“引導”,也不再“祈求”。她只是將自己的意念,如同最純粹的火焰,毫無保留地、傾注進骨片深處那片空寂浩瀚的“空間”里。她在“告訴”骨片,不,是在“命令”骨片,或者說,是在與骨片深處那點殘留的、沉甸甸的“本源”或“意志”溝通。
“我知道你有靈……我知道你想要那湖心的東西……幫我!幫我引動一絲,哪怕只是一絲!救他!用我的靈力,用我的心神,用我的一切作為橋梁和燃料!引動它!求你了!”
她沒有出聲,所有的意念,都化作了最熾烈、最決絕的精神波動,沖擊著骨片。
骨片在她掌心,先是沉寂,隨即,開始劇烈地顫動起來!表面那古老的刻痕,再次亮起了極其暗淡的、暗金色的光芒!一股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吸力,從骨片中傳出,并非吸收外界的能量,而是仿佛在共鳴,在呼喚,在……與巖漿湖心那點暗金光芒,建立某種無形的聯系!
鳳夕瑤只覺得自己的心神,仿佛順著骨片延伸出的無形“觸須”,瞬間跨越了熾熱的巖漿湖,觸碰到了那點暗金光芒的核心!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精純、狂暴、卻又帶著一種古老威嚴的熾熱意念,如同決堤的星河,瞬間順著那無形的聯系,倒灌而回,狠狠沖入她的識海,沖入她的經脈,沖入她手中的骨片!
“啊——!”鳳夕瑤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七竅瞬間滲出血絲!她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都要被這恐怖的熾熱焚成灰燼,身體如同置身于太陽核心,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經脈,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瞬間就要被汽化、蒸發!
然而,就在這毀滅性的力量即將將她徹底吞噬的剎那——
一直沉寂在她丹田,因為靈力耗盡而近乎熄滅的離火訣靈力核心,在這最純粹、最本源的地火心炎氣息刺激下,竟然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星火,猛地、前所未有地熾烈燃燒、爆發開來!
與此同時,她掌心的骨片,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的暗金色光華!那光華并未外放傷人,而是形成一層薄薄的、卻異常堅韌的光膜,將她全身籠罩,同時也將她與那倒灌而來的、大部分狂暴的熾熱意念和能量,暫時隔絕、緩沖、過濾!
只有一絲極其細微、卻精純凝練到極致的、暗金色的、如同液態火焰般的能量流,被骨片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來,然后,通過鳳夕瑤與許煌之間那若有若無的、昨夜救治時建立起的微弱聯系(或許還有許煌自身歸墟之力的某種奇異牽引),緩緩地、緩緩地,渡入了瀕死的許煌體內!
“呃——!!!”
許煌的身體猛地弓起,如同煮熟的蝦米,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又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痛苦嘶吼!他灰敗的臉色瞬間變得通紅,如同燒紅的烙鐵,全身的毛孔都在向外噴涌著熾熱的白氣,傷口處更是冒出“嗤嗤”的青煙,仿佛整個人都要從內部燃燒起來!
地火心炎的力量,何其狂暴!即便只是被骨片過濾、剝離出的一絲,即便許煌體內有著冰冷死寂的歸墟之力,也幾乎無法承受!這無異于將滾燙的巖漿,注入瀕死的寒冰!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毀滅邊緣,奇跡發生了。
那絲暗金色的、液態火焰般的能量,在沖入許煌體內,與他那瀕臨崩潰、冰冷死寂的歸墟之力接觸的瞬間,并未發生預料中的劇烈沖突、爆炸。反而,在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更高層次規則的“調和”下(這種“調和”的力量,似乎同時來自于骨片本身的神異,以及鳳夕瑤那不顧一切、以身為橋的決絕意志),那熾烈的地火心炎,竟開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與許煌體內的歸墟死氣……融合!
不,不是簡單的融合。更像是冰與火,在某種極致的壓力與奇妙的“媒介”(骨片之力,鳳夕瑤的離火靈力,以及許煌自身那堅韌到恐怖的求生意志)作用下,發生了某種超越常理的、玄妙的“相濟”與“轉化”!
熾熱在冰冷中流轉,滋養、修復著千瘡百孔的經脈和臟腑;冰冷在熾熱中沉淀,梳理、平復著狂暴紊亂的歸墟之力。兩股截然相反、本該互相湮滅的力量,此刻竟形成了一種詭異的、脆弱的、卻又真實不虛的平衡與循環!
許煌通紅如烙鐵的皮膚,顏色開始緩緩恢復正常,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是那種死寂的灰敗。噴涌的白氣逐漸減少,傷口也不再冒煙,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止血、結痂。他那微弱到幾乎熄滅的氣息,如同被重新點燃的火種,開始一點點變得平穩、悠長,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是風中殘燭,而是有了扎實的根基。
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他眉心。那點幾乎熄滅的幽光,此刻被一層淡淡的、暗金色的火焰虛影所包裹,幽光在其中緩緩旋轉、壯大,仿佛一顆即將涅槃重生的……種子?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鳳夕瑤在極致的痛苦和熾熱灼燒中,感受到許煌氣息的穩定和好轉,心中涌起難以言喻的狂喜和欣慰。但她也知道,這平衡極其脆弱,地火心炎的力量并未完全被許煌吸收融合,大部分依舊在他體內潛伏、流轉,隨時可能再次爆發。而且,她自己……
“噗——!”
心神稍一松懈,那被骨片光膜暫時隔絕、緩沖的、來自地火心炎的恐怖意念和能量余波,再次狠狠沖擊著她的身心!鳳夕瑤只覺得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大口灼熱的、帶著暗金色光點的鮮血狂噴而出,眼前陣陣發黑,意識迅速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只看到,掌心的骨片,暗金色光芒迅速黯淡,最終徹底熄滅,恢復成黝黑不起眼的模樣,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一些極其細微的、如同巖漿流動般的暗紅色紋路。而巖漿湖心那點暗金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一絲,緩緩沉入湖底,消失不見。
然后,無邊的黑暗和灼痛,將她徹底吞沒。
她身體一軟,向前撲倒,恰好倒在許煌的身邊,失去了所有知覺。
巨大的溶洞大廳中,只剩下巖漿湖緩緩翻滾的咕嘟聲,以及平臺上,兩個相倚昏迷、氣息卻都在緩慢而堅定地恢復著的身影。
遠處溶洞的陰影中,似乎有什么東西,被剛才地火心炎的異動和骨片的氣息所驚擾,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充滿了貪婪和渴望的……吞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