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冰火劫
夜幕如墨,沉沉地覆在青嵐山上。白日里最后一絲屬于夏末的燥熱,也被這濃稠的黑暗和山間夜氣吞噬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沁入骨髓的陰涼。
竹籬小院里一片死寂。狗窩里,小灰似乎察覺到什么,不安地豎起耳朵,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幾次想靠近主屋緊閉的房門,卻又被一種無形的、源自本能的恐懼釘在原地,只能焦躁地在原地打轉。
屋內,沒有點燈。
唯一的光源,是來自胡其溪左手掌心,那塊幽暗石頭內部流轉的、冰藍色的微光。光芒映亮了他半邊臉頰,線條冷硬,額角卻有細密的汗珠不斷滲出,沿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沒入衣領。他背靠著粗糙的土墻,盤膝而坐,姿勢看似穩固,但若細看,便能發現他整個身軀都在難以遏制地微微顫抖。
右胸處,道傷所在的部位,衣物早已被他自己撕開。那暗金色的詭異紋路,此刻仿佛活了過來,在皮肉下蜿蜒扭動,像某種有生命的毒藤,正貪婪地吮吸著宿主的生機。絲絲縷縷的黑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濃郁活躍,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蛇,從紋路中心鉆出,繚繞盤旋,帶著虛空湮滅的冰冷死寂之意,不斷侵蝕著周圍完好的血肉,甚至試圖向更深處的心脈蔓延。
而他的左手,正握著那塊從黑風坳深處奪來的陰髓石,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手背青筋虬結。一股精純、霸道、冰寒刺骨的陰氣,正源源不斷地從石中抽出,順著他掌心勞宮穴,逆著手臂經脈,緩慢而堅定地涌向他胸口的傷處。
這過程,痛苦至極。
陰髓石的極陰寒氣,與他體內原本的道傷黑氣,本質皆屬“陰寒”,卻又截然不同。道傷的黑氣,是劫火湮滅后的余燼,暴烈、混亂、充滿毀滅性,如同失控的野火,灼燒一切生機。而陰髓石的寒氣,則是地脈陰煞凝聚萬載的精華,精純、凝練、帶著凍結萬物的死寂,如同萬古不化的玄冰。
此刻,這兩股同樣兇險的“陰寒”之力,在他胸口這方寸之地,轟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無聲的、在血肉經脈深處進行的慘烈廝殺。冰藍色的寒流與墨黑色的死氣糾纏、撕扯、相互湮滅。寒氣所過之處,經脈、血肉、甚至骨髓,都仿佛被瞬間凍結,失去知覺,下一刻又被道傷黑氣中殘留的、灼熱的劫力余燼炙烤,冰火交織,帶來的是超越凌遲的酷刑。
胡其溪的嘴唇早已失去血色,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牙關緊咬,臉頰肌肉因極致的痛苦而微微抽搐。他必須用全部的心神,去引導、控制那涌入的陰寒之氣,讓它精準地沖擊、包裹、消磨道傷的黑氣,同時又不能讓其失控,以免凍結心脈,傷及根本。而那微薄得可憐的自身靈力,此刻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既要護住心脈和幾處要害,又要作為“引子”和“緩沖”,在冰火之間艱難斡旋。
每一次寒流與黑氣的碰撞,都像有無數冰針和烙鐵同時在他體內翻攪。視野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意識在劇痛的沖擊下陣陣模糊。汗水早已濕透里衣,緊貼在皮膚上,冰冷黏膩。握石的左手,指尖開始失去血色,泛起青紫,那是陰寒之氣反侵的征兆。
但他沒有停止。也不能停止。
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有效的辦法。以毒攻毒,以陰制暴。風險巨大,過程痛苦,但總好過坐以待斃,任由道傷緩慢吞噬,最終生機斷絕,或者被黑氣徹底侵蝕,變成一具只知毀滅的行尸走肉。
時間在劇痛中變得粘稠而漫長。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胡其溪的全部感知,都收縮到了體內那方寸戰場。他強迫自己忽略肉身的痛苦,將意志凝聚到極致,如同最精密的器械,操控著那微弱的力量,在毀滅的邊緣游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他胸前那道暗金色的紋路,邊緣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暗淡。而繚繞的黑氣,在與冰藍色寒流不斷湮滅的過程中,也似乎稀薄了那么一絲絲。
有效!雖然微乎其微,但確實有效!
這個認知,像黑暗中劃過的一絲微光,給予了他繼續堅持下去的力量。他心神一振,更加專注地引導陰髓石的寒氣。
然而,就在他稍稍分神,試圖加大寒氣輸出,一舉壓制黑氣時,異變陡生!
那原本似乎被壓制住的道傷黑氣,仿佛被激怒,又或是感受到了同源“陰寒”之力的威脅,猛然間劇烈翻騰起來!暗金色的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更加暴虐、更加混亂的毀滅氣息從中爆發!那不是簡單的陰寒,而是夾雜了劫火余燼、空間亂流碎片、以及某種更高層次湮滅法則的混合體!
“轟——!”
仿佛無聲的驚雷在體內炸響!胡其溪渾身劇震,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鮮血并非鮮紅,而是泛著詭異的暗金與漆黑,落在地上,竟發出“嗤嗤”的聲響,腐蝕出一個小坑。
失控了!
陰髓石的寒氣,在道傷黑氣這突如其來的、更猛烈的反撲下,竟隱隱有被倒卷、同化的趨勢!更可怕的是,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激烈沖突,造成的破壞遠超之前!經脈出現細密的裂痕,內臟如同被重錘擊中,氣血逆沖,眼前陣陣發黑。
手中陰髓石的光芒也變得明滅不定,內部的冰藍光華急速流轉,似乎也到了承受的極限。更加洶涌的寒氣不受控制地涌入體內,所過之處,不只是凍結,更是連生機一起徹底封死、湮滅!
內外交攻,冰火肆虐。胡其溪的意識,如同狂風暴雨中的燭火,搖搖欲墜。他仿佛能聽到自己骨骼被擠壓、經脈被撕裂的細微聲響,能感覺到生機正從四肢百骸迅速流失,冰冷和灼熱兩種極致的痛苦,將他淹沒。
要……死在這里了嗎?
死在這個陌生的、簡陋的、屬于一個凡人女子的竹籬小院里?死在這無人知曉的角落,像一塊被丟棄的破布?
斬仙臺主……竟會落得如此下場?真是……荒謬。
意識模糊中,一些破碎的畫面再次閃過。冰冷的巨柱,鎖鏈的寒光,漠然俯視的雙眼,湮滅的仙神……還有,一雙帶著探究的、清澈的、問他“眼睛為什么不會笑”的眸子……
邱美婷……
這個名字,如同最后一點火星,在即將徹底黑暗的識海中,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還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這里,死得如此……毫無價值。他還有事未了。記憶未復,修為未復,因果未了……
一股近乎偏執的、屬于斬仙臺主的強悍意志,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兇獸,從靈魂最深處咆哮而起!那是一種刻入骨髓的、對“掌控”與“存在”本身的執念!
他猛地睜大眼睛!瞳孔深處,那亙古的冰封仿佛裂開了一道縫隙,有暗金色的、凌厲到極致的光芒迸射而出!不是靈力,而是更高層次的、屬于“道”與“規則”的碎片意念!
“鎮!”
一個沙啞、破碎、卻蘊含著不容置疑威嚴的音節,從他喉間擠出。
隨著這個字吐出,他體內那原本微弱、行將潰散的自身靈力,仿佛被注入了某種奇異的力量,雖然依舊微薄,性質卻陡然變得凝實、沉重、帶著一種漠視萬物的冰冷秩序感!那是《太上忘情玄章》修煉出的寂滅真意,哪怕只有一絲皮毛,在此刻生死關頭,被他的意志強行激發!
這一絲凝實的寂滅真意,如同定海神針,悍然插入胸口那冰火交織、混亂暴虐的戰場中心!
沒有參與對抗,沒有試圖調和。它只是“存在”在那里,散發出一種絕對的、冰冷的“秩序”領域。在這“秩序”的籠罩下,狂暴沖突的陰寒之氣與道傷黑氣,竟如同被無形的枷鎖束縛,沖撞的勢頭為之一滯!
趁此機會,胡其溪凝聚起最后的心神與意志,不再試圖去“消滅”或“引導”,而是強行“分割”!
他以那絲寂滅真意為刀,以自身殘存的意志為柄,在胸口那混亂的能量場中,硬生生劃開一道無形的界限!將大部分陰髓石的寒氣,與大部分道傷的黑氣,強行隔離!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投入一塊寒冰,雖然無法平息沸騰,卻暫時隔開了油與火!
“噗——!”
又是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淤血噴出。強行催動超越極限的力量,帶來的反噬瞬間襲來。他眼前徹底一黑,耳中嗡鳴如雷,握持陰髓石的左手無力地垂下,石頭“當啷”一聲滾落在地,表面的冰藍光華黯淡了許多。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土墻上,震落簌簌灰塵。他靠著墻,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胸口如同風箱般起伏,那被強行“分割”開的冰火兩股力量,雖然沖突暫緩,但依舊在界限兩側不斷沖擊、試圖融合,帶來持續不斷的、撕裂般的鈍痛。
但他終究是暫時穩住了。沒有當場爆體而亡,也沒有被徹底凍結或焚燒。
成功了……一半。
他疲憊地閉上眼,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體內一片狼藉,經脈破損嚴重,氣血兩虧,道傷并未痊愈,只是被暫時以一種極其危險的方式“封印”或“隔離”,那暗金色的紋路黯淡了不少,黑氣也被削弱、禁錮了大半。陰髓石的寒氣,一部分消耗在與黑氣的對抗中,一部分則與黑氣一起,被寂滅真意暫時封存在胸口那無形的“界限”兩側,形成一種脆弱的平衡。
這種平衡,不知能維持多久??赡苁菐滋?,也可能下一刻就會崩潰。但至少,他暫時擺脫了道傷持續惡化、生機不斷流失的絕境。而且,道傷被削弱,黑氣被禁錮,對他恢復修為、調動靈力,或許能減少一些阻礙。
代價是慘重的。肉身瀕臨崩潰,神識消耗殆盡,強行激發寂滅真意,更讓他的心神遭受重創。此刻的他,比剛從天上掉下來時,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加虛弱,因為體內多了兩股隨時可能爆炸的“炸藥”。
他需要休息,需要時間,需要溫和的能量來修復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
寂靜重新籠罩了屋子。只有他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在黑暗中回響。汗水混合著血水,在他身下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滾落在地的陰髓石,靜靜躺在不遠處,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夜,還很長。
*
青石鎮距離青嵐山腳約三十里,是一座依托著進山要道和附近幾條小靈脈礦點而發展起來的小型坊鎮。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側擠擠挨挨地開著雜貨鋪、藥鋪、鐵匠鋪、簡陋的酒肆和客棧,更多的則是臨街擺攤的散修和凡人商販,售賣著各種山貨、藥材、低階符箓、殘破法器等等,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空氣中混雜著藥材、香料、汗水和牲畜的味道,熱鬧而嘈雜。
邱美婷站在“百草堂”藥鋪略顯昏暗的柜臺前,小心地將玉盒中的三株紫云苓取出。淡紫色的傘蓋在店鋪內昏黃的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散發出清新的藥香,立刻吸引了店內幾個伙計和掌柜的目光。
留著山羊胡的掌柜拿起一株,仔細看了看年份和品相,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但臉上卻擺出一副挑剔的模樣:“唔,五十年份的紫云苓,品相尚可,不過根須略有損傷,靈氣也流失了些……小姑娘,打算怎么換?”
邱美婷不是第一次來百草堂交易,知道這些掌柜慣會壓價。她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說:“陳掌柜,這紫云苓是我在落鷹澗險處才采得,保存完好,靈氣充沛。我想換《青木長春功》煉氣中期到后期的完整功法口訣,外加三十塊下品靈石,或者等值的‘培元丹’、‘清心符’?!?/p>
陳掌柜捋了捋胡子,搖頭道:“《青木長春功》下半部雖不是頂尖,卻也值些靈石。三株紫云苓,換功法可以,再加三十塊靈石就多了。這樣吧,功法給你,再加十塊靈石,或者兩瓶培元丹?!?/p>
兩人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青木長春功》下半部玉簡,外加十五塊下品靈石和一瓶培元丹成交。邱美婷又拿出月光苔和蛇涎果,換了幾張基礎的“驅邪符”和“輕身符”,以及一些煉制低階丹藥的輔料。
將新得的玉簡貼身藏好,靈石和丹藥小心收進包袱,邱美婷心里踏實了許多。有了下半部功法,她就能嘗試突破煉氣四層,正式踏入煉氣中期了。培元丹能固本培元,對她穩固境界大有好處。
走出百草堂,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在街邊買了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一邊吃,一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逛著,留意著有沒有其他需要的東西,或者聽聽最近的消息。
“……聽說了嗎?前些天野狼溝那邊,黑煞三兇栽了!”
“黑煞三兇?就那三個專門劫道兒的?他們不是有煉氣七層的疤臉熊帶隊嗎?在這片兒橫著走,誰能讓栽了?”
“可不是嘛!聽說就栽在一個年輕人手里,還是個生面孔!疤臉熊被打成重傷,修為都快廢了,他那兩個跟班也灰溜溜跑了,發誓再也不回青嵐山!”
“真的假的?年輕人?哪個宗門的弟子出來歷練?”
“不像。聽目擊的散修說,那人穿著普通,用的就是一把破斧頭,但身手邪乎得很,幾下就把黑煞三兇收拾了,好像還沒用靈力!”
“不用靈力?吹吧!那不成體修了?可體修也沒這么厲害的吧……”
“誰知道呢!反正現在山里不太平,聽說黑風坳那邊陰氣又重了,晚上還有怪聲,好些采藥人都不敢往深處去了……”
“噓!小聲點!我聽說啊,可能跟前段時間天上掉下來的那東西有關……”
“天上?”
“嗯,就差不多一個月前,有人看到有流光從天上掉到咱們青嵐山外圍,還以為是流星或者寶物出世,結果去找,毛都沒找到,倒是附近陰氣重了不少……”
街邊茶棚里,幾個散修的低聲議論,斷斷續續飄入邱美婷耳中。她腳步微微一頓,捏著包子的手指有些發緊。
黑煞三兇……疤臉熊……破斧頭……年輕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難道是……胡其溪?那天在落鷹澗,他用的就是斧頭,而且確實沒怎么動用靈光,全憑身手……
他竟然有這么大名氣了?不,是惡名?還是兇名?
還有,天上掉下來的東西……一個月前……不正是她撿到他的時間嗎?難道他真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悄然爬升。她忽然覺得,自己救回來的,恐怕不僅僅是一個失憶的、受傷的修士那么簡單。那些關于“天上”的流言,那些關于他詭異身手的猜測,還有黑風坳的異動……這一切,似乎都隱隱指向他。
她不敢再聽下去,匆匆吃完包子,低下頭,加快腳步,朝著鎮外走去。心里亂糟糟的,既有得到功法的喜悅,又有對胡其溪身份和處境的深深不安。集市上的熱鬧喧囂,此刻聽在耳中,都變成了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她必須盡快回去。不知為何,心頭總縈繞著一絲不祥的預感,仿佛小院里發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離開青石鎮,踏上返回青嵐山的小路,周遭漸漸安靜下來。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吹過,帶著傍晚的涼意。邱美婷攏了攏衣襟,腳下步伐更快了。
天色完全黑透時,她終于看到了竹籬小院模糊的輪廓。院子里沒有燈火,一片漆黑寂靜,與往常她回來時,灶間總有溫暖燈光透出的情形截然不同。
“小灰?”她輕聲喚道,推開柴扉。
小灰從狗窩里跑出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歡快地撲上來,而是繞著她打轉,嘴里發出急促的、帶著恐懼的嗚咽聲,不斷用腦袋去拱主屋緊閉的房門。
邱美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出事了!
“胡……胡其溪?”她提高聲音,走到主屋門前,抬手敲門,“你在里面嗎?我回來了。”
里面沒有任何回應。只有一片死寂。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邱美婷咬了咬牙,用力推了推門。門從里面閂住了。她也顧不得許多,后退兩步,側身用力撞在門上!
“砰!”
簡陋的木門并不結實,門閂被撞斷,房門猛地向里彈開。
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一股奇異的、冰寒與灼熱交織的古怪氣息,撲面而來!邱美婷被嗆得咳嗽一聲,連忙捂住口鼻,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向屋內看去。
下一刻,她瞳孔驟縮,失聲驚呼:“啊——!”
只見胡其溪背靠著土墻,癱坐在地上,頭無力地垂在胸前,墨發散亂,遮住了大半臉龐。他胸前的衣襟一片狼藉,沾滿了暗紅發黑的血污,還有詭異的、仿佛被灼燒又似被凍結的痕跡。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背一片青紫,指尖還在微微痙攣。而他身前的地面上,有兩灘觸目驚心的、顏色詭異的血跡,以及一塊滾落在一旁、散發著幽幽寒光的黑色石頭。
更讓她心驚的是,他此刻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時斷時續,仿佛隨時都會徹底熄滅。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詭異的低溫之中,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卻又隱隱透出一絲不正常的、仿佛內里在燃燒的暗紅。
“胡其溪!”邱美婷沖過去,跪在他身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氣息微弱,但還有。她又摸了摸他的額頭,觸手一片冰寒,但冰寒之下,又能感覺到皮膚下的滾燙。
這是……走火入魔?還是傷勢爆發?
她目光落在他胸前敞開的衣襟下,那道暗金色的紋路比之前更加猙獰,顏色卻黯淡了許多,周圍皮膚一片青黑,布滿了細密的、仿佛冰裂又似灼傷的痕跡。而那塊滾落的黑色石頭,散發的寒意讓她靠近都覺得血液流動不暢。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眼前的景象告訴她,胡其溪為了療傷,做了極其危險的事情,而且失敗了,遭到了可怕的反噬。
“你醒醒!醒醒??!”邱美婷用力搖了搖他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伤翢o反應,只有身體在她觸碰時,傳來更加劇烈的顫抖,眉頭在昏迷中也緊緊蹙著,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不能讓他就這樣死在這里!
邱美婷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散發著寒氣的黑色石頭用布包好,放到遠離他的角落。然后,她費力地將他拖到床上躺平。他的身體沉重得像塊石頭,冰冷與灼熱交替,觸感詭異。
打來溫水,她用干凈的布巾,一點一點擦去他臉上、手上、胸前的血污。當擦到他胸前那猙獰的傷口時,她的手抖得厲害。那暗金色的紋路和青黑色的皮膚,看起來如此恐怖,仿佛不屬于人類。但她沒有退縮,仔細清理干凈,然后拿出最好的金瘡藥和之前剩下的、摻了寒髓草汁的藥膏,混合在一起,厚厚地敷在傷口上。
藥膏敷上去的瞬間,傷口處的皮膚似乎微微蠕動了一下,發出極其輕微的“滋滋”聲,那青黑色似乎褪去了一絲絲。邱美婷不敢確定是不是錯覺,但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處理辦法了。
敷好藥,重新用干凈的布條包扎好傷口。她又檢查了他身上其他地方的擦傷和淤青,都做了處理。然后,她坐在床邊,看著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胡其溪,陷入了茫然。
接下來該怎么辦?他體內氣息混亂,冰火交加,尋常的療傷丹藥恐怕不僅無用,還可能加重沖突。她修為低微,根本不敢用靈力去探查他體內情況,更別說疏導了。
或許……可以用那瓶新換來的培元丹?培元丹性平和,主固本培元,滋養氣血,或許能稍微穩定一下他的生機?
想到就做。邱美婷倒出一粒培元丹。丹藥呈淡黃色,散發著溫和的藥香。她掰開胡其溪的嘴,將丹藥塞進去,又小心喂了點溫水。
丹藥入腹,化開一股溫和的暖流。胡其溪緊蹙的眉頭,似乎微微松開了一絲絲,氣息也稍微平穩了那么一點。雖然變化極其細微,但一直緊張關注著他的邱美婷,還是捕捉到了。
有效!至少,能吊住一點生機!
她稍稍松了口氣,但心依舊懸著。培元丹藥力有限,只能治標,不能治本。他體內那兩股恐怖的沖突力量不解決,危險就永遠存在。
她守在他床邊,不敢離開。每隔一段時間,就探探他的鼻息,摸摸他的額頭。他的體溫依舊詭異,時而冰寒刺骨,時而滾燙灼人。氣息微弱,但好在沒有繼續惡化。
夜深了。油燈的光芒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小灰趴在門口,腦袋擱在爪子上,烏溜溜的眼睛擔憂地望著里面。
邱美婷又喂胡其溪服下第二粒培元丹。這一次,他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睫毛顫動了幾下,似乎有醒轉的跡象。
“胡其溪?”邱美婷連忙俯身,輕聲呼喚。
胡其溪的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條縫隙。視線模糊,光影晃動,過了好幾息,才勉強聚焦,看清了眼前那張寫滿擔憂和疲憊的清秀臉龐。
是……邱美婷。她回來了。
他想開口說話,卻發現喉嚨干澀灼痛,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身體依舊被劇痛和虛弱主宰,連動一動手指都困難。但意識,總算從無盡的黑暗和痛苦中,掙脫出來一絲。
“你……你怎么樣?別動,別說話!”邱美婷見他醒來,又是欣喜又是焦急,“你傷得很重,到底怎么回事?那塊黑石頭是什么?”
胡其溪看著她焦急的眼神,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水……”
邱美婷連忙端來溫水,小心地扶起他一點,將碗沿湊到他唇邊。胡其溪就著她的手,慢慢喝了幾口,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潤,喉嚨的灼痛也稍緩。
“陰……髓石?!彼⒅?,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治傷……兇險……”
邱美婷聽懂了。那塊黑石頭叫陰髓石,是他找來治傷的,但過程極其兇險,他差點沒命。
“你瘋了嗎!”她又氣又急,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什么傷需要用這么危險的東西來治?你就不能等傷好一點,或者想個穩妥點的法子?萬一……萬一你……”她說不下去了。
胡其溪閉上眼,沒有解釋。穩妥的法子?若有,他何須兵行險著。等待?道傷不等人。
見他這副樣子,邱美婷一肚子的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剩下心疼和后怕。她扶著他重新躺好,掖好被角,低聲道:“你好好休息,別想那么多。我已經給你上了藥,也喂了培元丹。會好起來的。”
會好起來嗎?胡其溪自己也不知道。體內的平衡脆弱如累卵,隨時可能再次崩潰。但此刻,看著少女在昏黃燈光下,明明害怕卻強作鎮定的側臉,感受到那并不寬厚卻異常堅定的扶持,他冰冷死寂的心湖深處,那絲微不可查的漣漪,似乎又擴大了一點點。
很微弱,卻真實存在。
他沒有再說話,重新陷入昏睡。這一次,不是被痛苦吞噬,而是身體自我修復的本能。胸口的傷處,那混合了寒髓草藥性的金瘡藥,以及培元丹溫和的滋養之力,正在與他體內那被暫時“分割”平衡的冰火之力,產生著極其微妙的、緩慢的交互。雖然無法根除,卻似乎在一點點撫平最表層的創傷,穩固著那脆弱的平衡。
邱美婷不敢睡,守在床邊,不時用濕布巾擦拭他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或者幫他調整一下姿勢。夜,在擔憂與守候中,格外漫長。
當窗外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胡其溪的呼吸終于變得均勻綿長了一些,體溫雖然依舊異常,但不再劇烈波動。臉上的死灰色,也褪去少許,恢復了一點屬于活人的氣息。
邱美婷揉了揉熬得通紅的眼睛,長長舒了口氣。最危險的時刻,似乎暫時過去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外間,開始生火煮粥。米香漸漸彌漫開來,混合著草藥的清苦,驅散了些許屋內的血腥與陰寒。
新的一天開始了。然而,籠罩在這小小竹籬院落的迷霧與危機,卻并未隨著天色放亮而消散。胡其溪體內那脆弱的平衡能維持多久?陰髓石的反噬是否真的被控制?青石鎮上關于“天上來人”和“黑風坳異動”的流言,又會帶來怎樣的風波?
邱美婷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撿回來的這個人,帶來的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而她的生活,也注定無法再回到從前那種簡單平靜的軌跡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躍著,映亮了她疲憊卻堅毅的臉龐。無論如何,人既然是她救回來的,就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前路再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