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離開后。
蔣利站在原地。
他看著手機里的照片愣愣出神。
剛才他把照片給大貨車司機看了。
司機說不認識。
就連被姜小顏救下的小女孩也說沒見過。
站了好一會兒。
一陣風吹過。
涼意從褲管涌入,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
蔣利打了個哆嗦,汗毛直立。
他嘴里念著無意冒犯,匆匆離開此地。
大晚上碰到不干凈的東西了。
直到回到自己那二十來平的出租屋他才感到一絲安全。
還不夠。
他將書包放在角落,迅速洗漱完就鉆進了被窩。
眾所周知。
蓋上被子就安全了。
這里是約定俗成的安全區。
對了,腳也不能伸出去。
南慶。
除了冬天,那都是不分季節的熱。
蓋著被子實在是……
……其實吧。
要說有多害怕也不至于。
蔣利更多是覺得匪夷所思。
活生生的人說消失就消失了,而且除了他還沒人記得。
這和他一直以來的認知體系嚴重沖突。
人類最古老、最強烈的情緒是恐懼,而恐懼之源是未知。
這是敬畏之心的底層邏輯。
但冷靜下來仔細想想。
如果未知是一個會舍命去救人類幼崽的漂亮姑娘,那好像也沒有什么好怕的。
被窩里有些悶。
過了會兒,蔣利也不幼稚了,把腦袋探出來。
他拿出手機,重新翻看之前為姜小顏拍攝的照片。
如果不是有照片,他現在都要懷疑是自己的精神出問題了。
她明明就在那里。
為什么別人會不記得她?
還有。
她都被車撞成那樣了……
望著照片上孤獨的少女,蔣利腦海里浮現出姜小顏躺在地上的樣子。
哀嘆。
不管她是不是人,這張照片應該都是她的遺照了。
雖然才認識她不久,但好端端的姑娘,說沒就沒了。
要說一點感觸都沒有是不可能的。
蔣利輾轉反側不能眠,翻來覆去想不通。
在天色漸漸亮起的時候。
他于半夢半醒間想起了姜小顏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你還記得我?
細思極恐。
蔣利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
——你是第一個記住我的人!
——我叫姜小顏,是只僵尸。
——我在等死。
此時,這一句句曾令他摸不著頭腦的話在耳邊響起。
或許她沒說謊,她只是過于誠實。
除了自己,好像真的沒人能記住她。
還有。
如果她真是僵尸的話……
會不會還沒死?
一直到中午,蔣利才從出租屋離開。
絕對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這個時候陽光明媚適合出行。
日歷上也是這樣說的,今日宜出行。
主打一個聽勸。
絕不是因為害怕。
重要的事多重復幾遍,避免被誤會。
今天太陽比較曬。
蔣利沿著路邊走,踩著樹蔭。
風吹過時,瓦色的斑駁在腳下搖晃。
路上時不時有車子經過。
買菜的大嬸提著菜。
遛彎的大爺牽著狗。
不忙碌,很有生活氣息。
蔣利走了一站路,從住處來到昨晚等車的公交站臺。
站在站牌旁邊。
他望向路面。
昨晚貨車留下的剎車印還清晰可見。
卻不見任何與姜小顏有關的痕跡。
地上一點血跡都沒有。
他環顧左右。
站臺上也只有幾個等車的老大爺老大媽。
來的時候,一路上他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他幻想過,當他重新來到這里,一眼就能看到那個站在路邊等車的少女。
然而沒有……
期待落了空。
心里一陣沮喪。
是啊,都被車撞成那樣了,不管她是不是人,怎么可能會沒事?
發了會兒青春呆,他開始往回走。
昨晚的離奇經歷,終究變成了他漫長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就算老了之后與別人談起,別人也只會當他是老糊涂了。
誰會信這種事?
生活重新回歸平靜。
他午飯吃的是從外面帶回來的盒飯。
一份炒豆芽,一份小炒肉,還有半盒米飯。
正長身體,也沒怎么吃飽。
吃完飯,他例行給父母打電話匯報近況。
這是他每個周末都要做的事情。
然后就是沒完沒了的做卷子。
蔣利是一名高三學生,還有幾個月就要高考了,現在是學習壓力最大的時期。
他就讀于南慶實驗中學。
這是一所很普通的高中。
雖然師資配備遠遠比不上南慶一中和南慶二中那樣的市重點,但其學校的作業量卻不遑多讓。
普通的周末,硬是每個科目都發了卷子。
尤其是數學,還發了不止一張!
但好在周末還有雙休。
不只是學生,這可是很多人的終極追求。
那兩所市重點的學校可是從高二開始就已經取消了周末,據說天天都在考試。
從這點來看,南慶實驗中學其實還不錯。
至少學習壓力沒那么大。
不過按照前幾屆的情況來看。
等百日誓師大會之后,南慶實驗中學也要開始實行周末自愿補課制度了。
說是自愿,其實大家都懂。
基本上每個學生都會經歷這種事。
見怪不怪了。
說起來百日誓師大會,也就是下周的事。
這個周末算是最后的假期。
想到這里。
蔣利加快作業進度。
爭取早點做完,多享受一下假期。
然而和家務一樣,高三的作業也是做不完的。
時間很快來到傍晚。
蔣利在出租屋里隨便煮了點東西吃。
望了會兒黑漆漆的窗外。
一番思想斗爭后。
他還是匆匆出了門。
也不知道怎么了,姜小顏的身影總是在他腦海里浮現。
兇手總會回到案發現場。
姜小顏的死雖然和蔣利關系不大,但是在姜小顏死的時候蔣利什么都沒能做,這使得他心里有些過不去。
再去看一看吧。
離開出租屋。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晚上降溫了,有些冷,他緊了緊身上的外套。
從出租屋到公交站臺這條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沒有一次像這樣忐忑。
說實話。
蔣利心里其實已經不抱有多少期待了。
畢竟白天才看過。
但是當他再一次遠遠地看到公交車站。
再一次看到那個等車的小個子女生時……
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加快了腳步。
越來越快。
直至小跑起來。
她還活著……
此時此刻。
蔣利心里不再是對未知事物本能的害怕。
取而代之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自我救贖感。
她到底是人是鬼已經不重要了。
蔣利只有一個念頭。
太好了,自己沒有眼睜睜地看著她死掉。
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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