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排除開玩笑的可能性。
普遍理性而言,正常人不會和陌生人開這種玩笑。
而且看她的表情也不像開玩笑。
公交車離開了。
蔣利沒有上車。
少女好心提醒他,“你等的車走了。”
蔣利當然知道,他又不瞎。
現(xiàn)在的重點根本不是車走沒走,而是……
“你說你在等死是什么意思?”蔣利問。
意識到自己沒說清楚,少女進一步解釋道:“是這樣的,天亮之前我會死掉,所以我在這里等死。”
哦。
原來是在等死啊。
多虧了她的解釋。
不然還以為她在等死呢。
所以你都解釋了些什么?
蔣利瞇起眼,感覺自己被耍了。
“……唔”望著對面這個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男生,少女苦惱,她越想解釋就越解釋不清楚,幾乎就是夢到哪句說哪句的狀態(tài)。
“是了,”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話鋒一轉(zhuǎn)自我介紹道,“我叫姜小顏,是只僵尸。”
呵。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蔣利模仿她認真的語氣,開玩笑道:“你好,我叫蔣利,是個道士。”
專門抓小僵尸。
短暫沉默。
相視片刻。
姜小顏:“你是在開玩笑么?”
“不是你先開的玩笑嗎!”蔣利沒繃住。
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了屬于是。
姜小顏搖搖頭,一臉認真:“沒有哦,我真的是僵尸。”
“行行行,”蔣利也不和她爭,順從了,“那么僵尸小姐,你為什么要大晚上在這里等死?”
“我有名字,我叫姜小顏。”她臉蛋稍稍一鼓,有些較真。
“好好好,姜小顏,你為什么要大晚上在這里等死?”蔣利改口,重新問一遍。
確認她不是輕生少女,氣氛也就不凝重了。
只不過他滿不在乎的口吻,以及哄小孩的語氣,讓姜小顏有些不滿。
事實證明,就連僵尸也受不了臭男人的敷衍。
……有點討厭誒。
但是姜小顏又拿他沒辦法,只能蒼白無力地辯解:“我真的是只僵尸。”
“行,那你可以證明一下嗎?”蔣利隨口一問。
“……恩。”姜小顏沉吟許久。
她連表情都在用力。
蔣利雖然不懂,但是他大受震撼。
此時此刻,用力思考在眼前具象化了。
好吧,退一萬步講她真的是僵尸,那肯定也是搭載了驍僵250單核處理器的安卓僵尸,思考起來卡卡的。
蔣利真怕她小腦袋瓜燒了。
不再使壞讓她自證,蔣利很自然地轉(zhuǎn)換話題,“你家住在附近嗎?”
聽到他提問,姜小顏沒再糾結(jié)剛才的問題。
真就是單核處理器了,只能同時思考一個問題。
“我沒有家。”她搖搖頭。
聽到這里蔣利愣了一下,一瞬間,他腦海里閃過各種悲慘身世。
一不小心提到別人的傷心事。
無意冒犯。
他正要抱歉,姜小顏繼續(xù)道:“我是只僵尸,我沒有家。”
蔣利:“……”
也是很有信念感了。
一般人還真做不到裝扮一點不像,還能這么入戲的。
不過說回來,這姑娘怎么這么軸?給她臺階下她還自己繞回去了。
害得我還愧疚了一下。
要不是誤會當場解除,這不得半夜醒來給自己兩巴掌?
相視片刻。
蔣利突發(fā)奇想,想測試一下她角色扮演的專業(yè)性。
他問:“你可以走兩步我看看嗎?”
“誒?”面對不明所以的要求,姜小顏疑惑。
但她還是照做了。
往外走兩步,又走回來。
被人看著走路,感覺怪怪的,莫名緊張,都同手同腳了,“是……是這樣嗎?”
望著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少女。
蔣利嘆氣:
“你不是僵尸嗎?你應(yīng)該要用跳才對吧?”
“還有,你額頭的符紙呢?”
“沒有符紙你不會到處咬人嗎?”
聽完,姜小顏的眼睛睜大了幾分,“原來僵尸是這樣的嗎?”
“你是僵尸,你問我?”蔣利無語。
正要繼續(xù)說什么,蔣利才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已經(jīng)和她聊了這么多。
像是朋友之間的插科打諢。
本以為她會很難接觸,沒想到她這么隨和。
沒接觸的時候覺得她冷冷的,接觸之后才發(fā)現(xiàn)她呆呆的。
還有點乖乖的。
大概是剛出生的小狗那樣乖。
一看就很好欺負,讓人忍不住想用手捏住她的臉蛋,看她撅起小嘴無效抗議的可愛模樣。
不難想象。
剛才她站在路邊的時候,看似在思考什么,其實大腦一片空白。
光是憑想象都能聞到一股小狗味。
越想越呆。
“你笑什么?”姜小顏問。
“我笑了嗎?”
“笑了。”
“可能是想起高興的事吧。”蔣利隨口解釋一句。
“對了。”
蔣利想起正事,“我可以給你拍張照嗎?你一個人在站臺等車,很有氛圍感。”有什么就問什么。
姜小顏糾正,“我不是在等車,是在等死。”
“行行行。”蔣利也不和她犟,拿出手機示意一下。
姜小顏倒是很配合,問:“我要擺什么姿勢嗎?”
“不用,你像平時等車時候那樣就行。”蔣利說道。
聞言,姜小顏又要糾正他。
蔣利先一步預(yù)判,改口,“不好意思,口誤,是等死。”
滿意的點點頭,姜小顏張開的嘴閉上了,然后乖乖照做。
蔣利退后幾步,找個最佳角度,把整個車站和少女都統(tǒng)括在內(nèi),還有街道和路燈。
咔嚓。
畫面定格。
照片里,路燈昏黃的光使得少女看上去有些朦朧,她發(fā)絲間泛著淡淡的光暈,側(cè)顏格外好看,皮膚有種雞蛋白的晶瑩質(zhì)感。
她不說話的時候,還真是另外一種感覺。
一點也不憨。
機會難得,蔣利換個角度想再拍一張。
鏡頭移動,轉(zhuǎn)向路對面。
這次以空蕩的街道為主體,更加凸顯了少女的孤獨。
正當他要按下拍照按鈕的時候。
鏡頭里,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正從路對面走過來。
大晚上也沒有大人跟著,還一臉哭兮兮的。
很明顯是走丟了。
就在這時。
一輛大貨車呼嘯而來!
老街南區(qū)這邊的路段總是很空,特別是晚上,行駛的車子速度都普遍偏快。
滿載的大貨車根本來不及減速。
車燈越來越亮,輪胎與地面摩擦,剎車聲令人牙酸。
小女孩被嚇到了,站在路面一動不動。
“喂!快回去!”
蔣利喊了一聲,小女孩沒有反應(yīng)。
根本來不及思考。
他收起手機就要跑過去。
這時,余光中閃過一抹白。
是姜小顏,她先一步跑了出去。
很極限。
幾乎是姜小顏用手推開小女孩的瞬間,大貨車直接撞了過去。
嘭——!
實實在在的撞擊聲。
地上留下長長的剎車痕,大貨車停在不遠處。
司機一邊說著“完了完了”,一邊焦急地跑過來。
他蹲下身給跌坐在路邊的小女孩檢查。
萬幸,只是膝蓋摔破皮。
望著更遠處像破麻袋一樣躺在地上的少女,以及她身下慢慢擴散的殷紅。
蔣利耳鳴了,他腦袋一片空白。
喂……不應(yīng)該先看看她嗎?
聽到這邊的動靜,小女孩的父母很快也找了過來。
遠遠看到大貨車和剎車印,兩人跌跌撞撞跑過來,魂都嚇沒了。
見到女兒沒事。
母親渾身力氣被抽走,癱坐在地,哭著,又高興又生氣。
她用手打了小女孩的屁股兩下,哭責(zé)道:“讓你別亂跑你就是不聽!要是出事了你要我怎么辦?”
打完之后,她又把小姑娘抱在懷里,哭著關(guān)心她,問她哪里疼。
小女孩小聲說了句屁股疼。
劫后余生,大家都被逗笑了。
除了剛趕到旁邊的蔣利。
這群麻木至極的人,漠視生命。
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蔣利生氣了,他吼道:“那邊還有人躺著!你們瞎嗎?不趕快叫救護車你們在笑什么?”
是了。
先打電話。
蔣利也是被嚇到了,這才想起該做什么。
他慌亂拿出手機,手還有些發(fā)抖。
過于慌張,他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先打急救電話還是該先報警。
都不對,應(yīng)該先過去查看一下傷勢。
望著面前不為所動,還表情古怪看著自己的眾人,蔣利對他們失望透頂。
可是當他轉(zhuǎn)過身正要跑向姜小顏的時候,他愣住了。
夜色籠罩下的街道格外安靜。
姜小顏原來躺著的位置空空蕩蕩。
不見了。
無論是姜小顏還是地上的血,全都不見了。
就像是……她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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