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慶市的邊上有一條河，叫南慶河。

還沒到雨水季，水位不高。

河上有一座橋，它連接著另一座城市。

這里就是南慶大橋。

時間已經很晚了，今晚沒人放煙花，橋兩邊的步行道上只有幾個耍酒瘋的人。

蔣利已經帶著姜小顏在這座橋上找了好幾個來回。

沒有看到貓，也沒有看到心形抱枕。

又一次從橋頭走到橋尾。

“還是什么都沒有感應到嗎？”蔣利回頭問姜小顏。

“沒有?！苯☆亾u搖頭。

蔣利嘆口氣。

好不容易有了線索，卻撲了個空，心里難免失落。

怎么就會找不到呢？

長時間找一件東西，一直都找不到，就算是脾氣再好的人，也會煩躁。

望著心情不太好的蔣利，姜小顏小心翼翼地問：“明天你要上課嗎？”

“高考一百天倒計時，以后周末都不放假了?！笔Y利心不在焉地解釋。

“這樣啊?！苯☆伩戳怂麅裳?，小手揉揉裙擺，“要不今天就先這樣吧，時間也不早，該回去休息了……”

蔣利正在煩，雖然知道姜小顏是在關心自己，但這種時候突然聽到她說這樣的話。

脾氣還是不可避免地上來了。

“休息？你是真的一點都不著急是吧？”蔣利兇她，“姜小顏，我都懷疑你沒有認真找，找不到是真會沒命的，你到底懂不懂??？”

姜小顏低下了頭，她也不辯駁，任由蔣利發泄脾氣。

她已經在認真找了。

但找不到能有什么辦法？

突然被蔣利這樣說，她也感到委屈……

蔣利話說得有些重，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才注意到面前低著腦袋輕輕抽鼻子的姜小顏。

她……哭了？

空氣突然安靜。

一時間氣氛有些沉重。

風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汽，有點冷。

在這種安靜的氛圍中，姜小顏抬手揩了一下眼眶。

她低著頭，蔣利沒能看到她的表情。

“對不起啊。”蔣利為剛才自己說的話道歉，他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有些無措。

姜小顏沒有回應，只是又揩了一下眼眶。

蔣利心里慌了，“我不是故意要那樣說的，找這么多天還是找不到，我也是著急了……對不起啊。”

他本來想為自己辯解兩句，但事實確實是他把姜小顏弄哭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再次道歉。

“沒關系，我知道，你也是為我好，這段時間給你添麻煩了。”姜小顏聲音悶悶地回應。

蔣利心里愧疚。

“橋上也找的差不多了，我們去河道那邊看一下吧，沒有的話明天再換地方找。”蔣利轉換話題，同時也想轉換一下氣氛。

“恩，我聽你的?！苯☆佇⌒〉鼗亓艘宦暋?/p>

沒能聊起來。

兩人安靜地走著，姜小顏落后半步跟著蔣利。

橋尾這邊是一條瀝青路，沿路直行，前面的防護欄有個開口，從這里下去，通過坡面上的石階就可以直達河道。

路燈的光恰好能照到下面，也不用拿出手機提供額外照明。

如果不是這個時間點過來，河道這邊還能看到幾個常年駐扎的釣魚佬。

現在的話就什么人都沒有了。

“小心一點，這個臺階忽高忽低的，別踩空了。”蔣利走在前面，提醒后面的姜小顏。

“恩。”姜小顏留意著腳下。

但比起腳下，她注意力更多是在前面的蔣利身上。

猶豫了一路，她還是鼓起勇氣開口，“那個……我沒有不認真在找?！?/p>

聽到她說話，蔣利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向她。

她也跟著停下。

路燈和月光交織。

兩人相隔幾臺階梯望著彼此。

姜小顏：“對不起，但是我真的已經很認真在找了，你別生氣?！?/p>

怎么她還道上歉了？

哭的是她，道歉的還是她。

蔣利愣了一秒，然后趕緊說道：“我也沒有生氣，我只是著急了，不是你的錯，是我的問題，我不該那樣子說你的，真的很對不起?！?/p>

他借這個機會再次道歉。

姜小顏說自己也有問題。

話說開就好了，本來也不是鬧矛盾。

小插曲過后，兩人繼續往下走。

蔣利以前來這邊拍過不少照片，河邊是軟沙灘，還有一些雜草叢，整體一眼看過去還不錯。

他之所以會選擇來這邊找找看，主要是因為平時釣魚佬會把一些釣到的小魚小蝦喂給流浪貓，流浪貓也愿意來這邊逛。

可是今天一只都沒見到。

仔細找了一大圈，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

依舊什么都沒找到。

時間已經很晚很晚了，明天上課估計得困死。

以前他不會找的這么晚，今天主要是有線索，蔣利不想錯失機會。

盡力了，就算今晚是姜小顏的最后一條命，蔣利也能對自己有個交代。

“我們該回去了！”蔣利對遠處還在扒拉草叢的姜小顏喊了一聲。

“來了！”姜小顏回應，然后小跑過來。

她跑起來也好呆。

不過沒事，呆呆的也很可愛。

等她來到身邊，兩人一起往回走。

走著走著，蔣利毫無征兆地停下。

姜小顏分神，沒留意，撞他后背上。

蔣利很結實，姜小顏感覺自己撞到了一面墻。

她剛要道歉。

蔣利望著遠處的沙灘，“走吧，去沙灘那邊玩一下?！?/p>

姜小顏眨眨眼，看看沙灘，然后又看向他，“不是要回去了嗎？”她問。

蔣利：“來都來了，不去玩一下感覺好可惜?！?/p>

“可是已經很晚了，你明天還要上課……”

“回去也睡不了多長時間，在天亮之前回去就行，如果你死在這里的話，明天我得過來這里找你，有點麻煩?！?/p>

“哦……那好吧。”姜小顏努力藏著笑容，“聽你的?！?/p>

說是這么說，她的身體卻很誠實，留蔣利在原地，她已經先一步朝沙灘那邊過去了。

望著她小小的背影，蔣利偷笑。

憋笑是個技術活。

剛才差點沒憋住笑出來。

他早就發現姜小顏一直在偷瞄沙灘了。

像個小孩子一樣，眼里對沙灘的向往根本藏不住。

要是今晚沒能玩到沙子，不敢想象她會有多失落。

想去玩卻不敢說，她真的很憨。

這個憨憨的姑娘，得盡快幫她找到心才行。

她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她應該好好地去感受這個世界才對，而不是被禁錮在一個地方等死。

南慶大橋也找過了，明晚該去哪找？

在蔣利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姜小顏已經走到了河邊。

每一粒沙子都很粗糙，但聚集在一起就成了柔軟的沙地。

姜小顏把襪子脫了塞進鞋子里。

她赤腳踩在沙地上，低頭望著沙子，江風吹起她的頭發，一股浪打來，冰涼的江水觸碰到她的腳尖，她慌亂地后退兩步。

站定后，她展露出天真的笑顏，轉過頭大聲道：

“蔣利，快過來玩，水好涼呀！”

有好玩的事，她第一時間就和蔣利分享。

“來了！”蔣利應一聲，小跑過去。

夜晚，河岸邊的沙灘成了姜小顏的游樂園。

她的身體狀態會在晝夜交替的時候刷新，到時候這身連衣裙也會跟著變得干凈。

她無須擔心裙子會被弄臟的問題，玩得不亦樂乎。

蔣利沒那么喜歡玩沙子，他坐在一旁的大石頭上給姜小顏拍照。

“就算今晚是我的最后一條命，我也沒什么遺憾了?！蓖嬷嬷☆佂蝗贿@樣說道。

蔣利表情一愣，放下拍照的手機，“至于嗎？就只是玩個沙子?！?/p>

姜小顏臉上帶著笑看向蔣利，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弄的，左邊臉蛋上沾了一些沙子。

有點那種臟兮兮笨小孩的既視感。

當然了，她整體還是很干凈的。

“蔣利，這段時間我真的很開心，謝謝你一直在幫我?！?/p>

說著，她很認真地向蔣利鞠了個躬。

說實話，這不太像國內該有的禮儀。

該不會是個外國僵尸吧？

長得也不像啊。

真的是越看越憨。

蔣利從大石頭上起來，拍拍屁股，“這不是還什么都沒找到嗎？有什么好謝的。”

“還有，那種不吉利的話少說，找肯定是能找到?！?/p>

“恩。”姜小顏點點頭。

蔣利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江風，整個人都清醒了許多，他看向江面。

他頭一回覺得，偶爾通個宵還不錯。

再讓她玩一會兒就回去吧，也快天亮了。

“蔣利?！?/p>

“恩？怎么了?！?/p>

“剛剛玩沙子的時候我想了一下。”

“想了什么？”

姜小顏一臉認真：“你這么幫我，我也沒有什么可以報答你的，我想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可以給你爽一下?！?/p>

“……”

很喜歡蔣利的一句話。

“??？”

他茫然地看向姜小顏，懷疑自己聽錯了。

好在這樣的茫然沒有持續太久。

姜小顏繼續往下說：

“如果以后你心情不好了，你可以隨便罵我，打我也可以，總之第二天我都能恢復?！?/p>

嚇死了。

原來是這么個爽法。

差點就審核不通過了。

蔣利松了口氣，略感無奈，“姜小顏，我承認，今天我說你的時候語氣重了，但我真不是那種有暴力傾向的人，再說了，你為什么會覺得我打你罵你會開心？”

姜小顏眨眨眼，“不會很爽嗎？”

“不會！”蔣利斬釘截鐵。

也不知道她從哪延伸出來的這樣一個離譜的認知。

“還有，別說什么爽不爽的，這樣聽起來很怪?！?/p>

“喔……好吧?！苯☆併?。

她唯一能想到可以報答蔣利的事情落空了。

“玩你的沙子去吧，再玩一會兒我們就回去了。”蔣利對她擺擺手。

“好。”

憨憨的，真不知道她腦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看她玩沙子的模樣，蔣利拿出手機給她拍照。

他以前也沒在這個時間點拍過照。

原以為外面黑漆漆一片沒什么好拍的。

但其實別有一番風味。

拍拍姜小顏，拍拍夜晚的江水，再拍拍遠處微亮的城市……

有些遺憾的是手機拍照功能有限，很多細節拍不出來。

“蔣利?！?/p>

“又怎么了？”

“我什么都不能回報你，你還一直這樣幫我，會不會覺得很虧呀？”

又在說胡話了。

蔣利沒有看姜小顏，他依舊對著遠處的城市調整手機鏡頭里的參數，漫不經心地回答她：

“不會啊，我幫你也不全是為了你。”

姜小顏眨巴眨巴眼，“不全是為了我？”

“恩，我沒有你想象的那么無私，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我自己?！?/p>

姜小顏不明白，問他是什么意思。

蔣利回答她：“如果你就這樣糊里糊涂消失了的話，我肯定會難過啊，我也是為了讓自己的心里好受一點?！?/p>

他的回答淡然又坦誠。

望著少年的側臉，姜小顏恍了神。

她任由手里的沙子從指縫間流逝被風吹散，酥酥麻麻的。

從前有位少女覺得心里難受，于是便把心扔了。

后來有位少年為了讓自己心里好受，決定幫少女把心找回來。

難以描述的感覺。

姜小顏一時間有些難過。

她不知道這種難過的情緒從何而來。

或許是難過自己把心扔了，害得他也要幫自己一起找。

又或許是難過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人會為了自己的離開而傷心。

這時候應該要開心才對吧？

為什么會難過呢？

姜小顏不明白。

但是當她回過神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垂在了下巴邊緣。

趁蔣利沒有看到，她趕緊用手背揩掉。

抽抽鼻子，整理一下情緒。

真是的。

說這種話也太過分了。

姜小顏在心里責怪蔣利。

可是她自己都沒發現，她的嘴角在這個時候揚起了好看的弧度。

撲通。

撲通。

撲通。

這是心動的感覺嗎？

她又偷偷看了蔣利一眼。

心跳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越來越強烈……

等等。

姜小顏愣愣地把手按在胸口。

撲通。

撲通。

撲通。

“……我好像感應到了?！彼痪?。

確認不是錯覺之后，她趕緊跑向蔣利，“我感應到了！”

“那么大聲干什么？一驚一乍的，”蔣利收起手機轉向她，下意識問，“感應到什么了？”

姜小顏情緒激動，跑過來的時候用力過猛，地上全是沙子還腳滑了一下，沒控制好距離，在蔣利轉身之際撞了個滿懷。

過于突然，軟軟的，蔣利腦子短暫空白了一下。

姜小顏紅著臉后撤小半步。

又出丑了，不過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

她趕緊揚起臉，對蔣利匯報道：“我感應到了，我的心在跳！”

望著面前臉紅紅的還認真對自己匯報的少女，蔣利瞳孔止不住地輕微顫動。

我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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