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腳店,天光已大亮。
找小二哥要了柴火和清水,便往灶房走去。灶房里也已有人影在忙碌。
“娘子起得這般早?”說話的是個四五十歲的婦人,身著深色粗布短衣,頭發已見花白,嘴邊有顆醒目的痦子。她正麻利地剝著菘菜,那菜葉子瞧著已經蔫巴發黃。
“我怕晚了灶房人多,想著早些煮些吃食給孩子,”林蕪把手中的束口袋和新買的陶罐放下,“大娘您也早。”
“哎,咱們小門小戶的,比不得大商號,好幾個廚娘伺候,”大娘朝鍋里努努嘴,“就幾口人,都是走了好幾趟的熟面孔,他們的脾胃我清楚,得緊著他們的口味做些扎實的。”
她說話時,目光掃過林蕪手上的東西,在看到那捧小青蝦和幾個雞子后,扯出個熱絡的笑:“喲,娘子這準備的可真細致。”
林蕪不動聲色,一邊用清水仔細沖洗新買的陶罐和木碗,一邊溫和應答:“孩子還小,昨日奔波得狠了,臉色都差了。好不容易安穩些,總得顧著點身子。”
她用木碗盛了水,放入幾片干薄荷,與林景一起簡單漱了口。
隨后,她將一部分水燒開,晾溫后灌入兩個葫蘆里,接著便開始煮粥。
她先往罐中加入淘洗好的米和水,又將兩顆洗干凈的雞子一起放入罐中同煮。待粥滾開,調入少許鹽,放入剝殼洗凈的小青蝦和剪得細細的姜絲,蓋上蓋子用小火慢燜。
片刻后,她在碗中磕入一顆雞子,用筷子攪散后,將蛋液緩緩滑入滾粥中,罐中瞬間形成漂亮的蛋花,最后撒入一把剪碎的菘菜葉,用勺子輕輕攪動。濃稠的粥伴著蛋花、蝦仁和菘菜,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那大娘一邊攪和著自己鍋里那點稀薄的菜粥,一邊忍不住又瞅過來,咂咂嘴道:“娘子這一罐粥,料可真足!瞧著就香。”
林蕪手持木勺繼續攪著,抬頭露出一個無奈的淺笑:“大娘見笑了。我們娘倆就這一個罐子,柴火也得省著用,只好把這一天的吃食并作一鍋煮了,圖個方便省事。”
“娘子這是打哪兒來啊?”大娘一邊往她那鍋稀薄的菜粥底下塞著柴火,一邊搭話。
“暫在此處落腳,打算去凌州尋親哩。”林蕪拿出木勺,給罐子蓋上蓋子后,將仍燙熱的陶罐小心裝入網兜。
一聽“凌州”二字,大娘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哎呀!這可真是有緣!巧了不是,咱們商隊也正是要往凌州去哩!那條路我們走過好幾趟,熟得很!娘子定了跟哪家的隊伍走沒?”
“還沒定哩,”林蕪用桶里最后那點水洗干凈木勺和碗筷后,提起沉甸甸的陶罐,“只想仔細尋個厚道穩妥的,慢些倒無妨。大娘,孩子餓得慌,我們先回房用飯了。”
“哎,好,慢走啊。”大娘揮了揮手,目光卻不由地又黏在那香氣四溢的陶罐上。
林蕪剛踏出灶房門,便見小二哥掀簾子走了進來。
“多謝小二哥備的柴火和水,份量都剛剛好,勞您費心了。”她客氣地道了聲謝。
“那是!”小二哥神氣地揚起下巴,頗為自得,“咱這雙眼,一看一個準兒!”
他話音剛落,瞥見那痦子大娘正往灶膛里添柴,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哎!大娘!跟您說過多少回了,我們這是小本經營,柴火也是要錢買的!您怎么又用我們大灶的柴火!”
“哎呀呀!瞧你這小氣勁兒!”大娘立刻拔高了聲調,揮舞著手里那根細柴,“我就用了這么幾根!我們這一大鍋粥差點兒火候,不就借你幾根應應急……”
在小二哥與大娘的爭論聲中,林蕪和林景兩人悄無聲息地回到他們的客房。
林蕪將仍陶罐小心放在桌上,又把行囊安置妥當后,才在桌前落座。
她為兩人各盛了一大碗粥。粥還冒著熱氣,黃澄澄的米粥里,嫩綠的菘菜葉、粉白的蝦仁與細嫩的蛋花交織,色澤誘人,香氣隨著熱氣直往鼻子里鉆。
林蕪吹了吹氣,送了一勺入口。粥米熬得恰到好處,順滑溫潤。米粒的甘甜、蝦的鮮味與蛋香完美融合,幾縷姜絲帶來的微辛恰到好處,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秋晨的涼意,也熨帖了連日的疲憊與緊張。
“好吃!”林景學著她的樣子,用小小的木勺舀著粥,小口小口地吃著,溫熱美味的食物讓他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趁現在安穩,咱們多吃些好的,”林蕪語氣溫和,“等上了路,風餐露宿、挨餓受凍怕是常事。如今能補一點是一點,把精神氣力養足。”
吃了粥,腹中妥帖。林蕪將煮好的雞子撈出,一人分了一個。林景有樣學樣,在小桌邊磕破蛋殼,仔細地剝起來。
林蕪則一邊剝著蛋殼,一邊清點著他們寥寥無幾的行裝。
他們如今只有身上這身衣裳,還需去估衣鋪買一身換洗。還得添置一塊油布,萬一路遇大雨,好歹能遮一遮。干糧倒可以等商隊確定后再采買,以免久放不鮮。
一床薄被也是必需的,所幸如今夜晚不算寒涼,多穿件衣裳便能抵過,否則一床厚衾被就會占去大半個包袱空間。
用完朝食,又洗凈碗勺回來后,她拿起昨日買的粗麻布,開始縫制頭巾。
路上風沙塵土難免,頭巾既能護住頭臉,多少也能遮掩些面容。
她手下針線不停,千頭萬緒,此刻最要緊的,仍是尋到一個根基穩妥、領頭厚道的商隊。這才是她們能否平安抵達凌州的關鍵。
這般思量著,林蕪縫完頭巾,囑咐林景一聲后,便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門,打算去柜臺跟掌柜探聽一下有無新消息。
不料還未走近,便聽見那痦子大娘響亮的嗓門。只見她正倚在柜臺邊,同掌柜說著話。
“掌柜的,您瞧她們就一位年輕女娘,拖著個不懂事的小娘子,這模樣瞧著就讓人懸心吶。這路上不太平,尤其是對無依無靠的婦道人家,里頭有多少兇險,老身我走南闖北,可是清楚得很。”痦子大娘滿臉憂色,聲音不算大,只不過腳店小,林蕪出了房門便隱約能聽見了。
掌柜神色平淡,只顧低頭撥弄算盤,并未接話。
“我瞧著那女娘也是個不知柴米貴的,”痦子大娘話鋒一轉,“一大清早,就煮了滿滿一罐子稠粥,又是雞子又是鮮蝦的,看得人眼花。也就是老身見識多,不稀罕她那點吃食。可這要是在路上,她這般不知遮掩地露富,豈不是明擺著招人惦記?”
林蕪腳步倏地停住,隱在廊柱后面,心下明了,這話里話外說的正是自己。
“說來也是緣分,咱們商隊正好也去凌州。若是能捎帶上她們娘倆,也算是積德行善一樁好事了,”痦子大娘語氣變得熱切起來,“就是不知道那女娘的來歷是否清楚……掌柜的您慧眼如炬,必定是心里有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