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頭灰色的巨獸,廣州城匍匐在珠江之畔。
青灰色的城墻已遙遙在望。
一向車水馬龍的靖海門,此刻卻冷冷清清,門可羅雀。
“看來這幾天廣州城里的變亂,讓市民們都不敢出門,怕惹上麻煩了。”胡漢民沉凝著臉,感慨道。
“展堂先生,這些士紳老爺們,除了偷奸耍滑,想撈取革命成果,有什么事情是真辦得成的?”錢維方在一旁冷冷地說。
他用手一指,“既然已經反正光復,掛的竟然不是青天白日旗,還是龍旗,算什么?”
梁桂生手搭涼棚,定睛一看。
果然,在城頭蔫頭耷腦地垂掛著的仍然是大清的黃龍旗。
“傳令全軍,上刺刀,做好突擊準備。”梁桂生冷冰冰地吐出幾個字。
只聽得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拿著步槍的佛山民軍們都在按照訓練時候的操演,推彈上膛,刺刀上槍,排成陣列。
就連推著克虜伯炮的士兵都緊張地褪去炮衣,準備等進一步架設炮位的命令。
靖海門中突然有一騎快馬揚塵而來。
馬上騎士錦衣華服,面容清秀,正是江孔殷的次子江仲雅。
江仲雅飛馬而至,來到近前勒住馬,也顧不上禮節,氣喘吁吁地對梁桂生和探身出車的胡漢民急聲道:“梁司令,大事不好了。第二十五鎮統制龍濟光那個彝家蠻子,突然反悔,正調集其麾下濟軍精銳,聲稱要接管都督印信。
家父與文瀾書院諸位鄉賢正在咨議局竭力周旋,但龍濟光蠻橫無理,氣勢洶洶,恐難以久持!家父特命我趕來,請梁司令速速入城抗衡龍濟光,遲則怕會生變!”
“什么?”梁桂生愣了一下。
“究竟是什么情況?龍濟光怎么又突然來這么一出?他不是要鐵了心當清廷的走狗嗎?”
江仲雅清秀的臉龐上一滴滴汗珠滾落。
“唉!梁司令,你有所不知。
十八日之時,九大善堂和七十二行總商會聯合集議,推舉張鳴岐為臨時都督,鎮統龍濟光為副都督,并決定于十九日在咨議局宣布呈文,連同關防送請軍政府臨時都督啟用。
結果張鳴岐趁夜微服遁走,轉送龍濟光,龍也不允當副都督。
代表折回,再開會另舉胡漢民先生為都督,胡都督未到時,由協統蔣尊簋為臨時都督。龍濟光就任副都督,率兵入城維持秩序。
龍濟光卻揚言,龍家軍向來忠于清室,斷不能不戰而降。這封回書,嚇壞了一班紳富和商家,馬上又再行集議。
講武堂總辦韋汝聰獻議,開群眾大會投票公選,結果,再選出胡漢民為廣東都督。
龍濟光此時突然反口,說是前有誤會,將親自去取都督印信,就任廣東都督。”
“仲雅兄,消息確鑿?”梁桂生聲音沉靜,卻透著一股冰寒。
“千真萬確!龍濟光的先頭部隊已控制咨議局周邊街巷。家父與眾士紳正在盡力周旋拖延,但……但恐怕支撐不了多久!”江仲雅急得額頭青筋暴起。
消息如同晴天霹靂,胡漢民臉色瞬間便黑如鍋底。
他雖料到入城不會一帆風順,卻沒想到龍濟光竟敢如此公然撕破臉皮,欲行武力奪權之事。
他雖是書生,但為革命奔走多年,卻也知兵事兇險。
此刻,不禁目光下意識就看向了梁桂生。
梁桂生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龍濟光手握重兵,是清廷舊將,其態度曖昧,此前勉強同意胡漢民任都督,不過是權宜之計。
如今見革命軍勢大,胡漢民即將正位,竟想趁其立足未穩,行那篡奪之事。若讓其得逞,廣東光復成果必將毀于一旦。
“好個龍濟光,果然賊心不死!”梁桂生冷哼一聲,
“此賊在鎮南關、河口兩次鎮壓我革命起義。以我革命黨人鮮血染紅頂戴,此刻又來這里妄圖篡奪廣東都督大位!我們豈能容他如此胡作非為?”
他眼中寒光迸射,猛地轉頭,對師兄錢維方厲聲道:“錢副司令!龍濟光欲行不軌,形勢危急。
你率大隊人馬,擺開進攻陣型,大張旗鼓從靖海門推進城中歸德門,擺出強攻廣州的態勢。廣造聲勢,務必吸引龍濟光的注意力,將其兵力牽制于歸德門方向!”
錢維方立刻心領神會,這是“聲東擊西”之策。他抱拳沉聲道:“司令放心!錢某必讓龍濟光那廝以為我佛山民軍要全力攻城,叫他首尾難顧!”
說罷,立即調轉馬頭,大聲傳令,數千民軍迅速變陣,旌旗招展,刀槍如林,鼓噪而進,直撲廣州城正面,做出了一副要強行攻城的架勢。
與此同時,梁桂生對胡漢民快速而堅定地說道:“展堂先生,情勢危急,唯有行險一途!請先生隨我親率精銳,趁龍濟光被錢師兄吸引主力之時,快速突入城中,直馳咨議局,搶先接印,正位名分。
只要都督大印在手,公告天下,龍濟光便失了大義名分,其野心必遭各方抵制。”
胡漢民此刻已無退路,見梁桂生臨危不亂,指揮若定,心中稍安,重重點頭:“好!一切仰仗桂生兄弟!漢民愿與兄弟同生共死!”
“吳勤、黃國昌。”梁桂生點將。
“在!”兩位擔任特務連正副連長的鴻勝館弟子應聲而出。
“你二人各率本連精銳,隨我護衛都督,組成尖刀隊。
所有人上刺刀,子彈上膛。遇有阻攔,無需請示,以護衛都督、沖抵咨議局為第一要務。敢有持械攔路者,視為叛逆,格殺勿論!”梁桂生殺氣凜然。
特務連雖然不過百余人,但全是梁桂生從三千民軍中精選出來武功身手好,敢打敢殺的悍卒。
“是!”百余名精悍漢子齊聲怒吼。“咔咔”的刺刀上膛聲響成一片,雪亮的刺刀在陽光下泛起一片寒光,凜冽的殺氣沖天而起。
“出發!”梁桂生一馬當先,親自為胡漢民開路,帶領特務連脫離主力大隊,繞過正門,朝著小南門方向疾馳而去。
果然,錢維方那邊的佯攻起到了效果。
廣州城頭守軍顯然被城外數千民軍的大動靜所震懾,號角頻傳,旗幟搖動,兵力明顯向西邊的歸德門方向調動。
梁桂生一行趁此機會,迅速接近小南門。
守城門的少量巡防營士兵見這支隊伍雖然人少,但裝備精良,殺氣騰騰,尤其是那一片雪亮的刺刀,更是令人膽寒。
又見其打著“佛山民軍”和“胡”字旗號,一時摸不清底細,竟不敢強行阻攔,被梁桂生厲聲呵斥后,下意識地讓開了通道。
隊伍迅速穿過城門洞,進入廣州城。沿著大路向咨議局方向疾馳。
廣州城內突然看到這么一支武裝精良、煞氣沖天的隊伍,頓時一片混亂,商鋪關門,百姓驚慌走避,偶爾有關卡的清軍或巡警,見到也是紛紛避讓。
隊伍走到明月橋的時候,卻見前面已經用沙包筑起了街壘,粗大的拒馬層層疊疊,街壘后面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他們的來路。
一隊人馬從中閃出,攔住了去路。
這支隊伍約有三四十人,身穿新軍制服,裝備著嶄新的漢陽造步槍,刺刀森然,攔住了去路。
為首一名中年軍官,面色冷峻,騎在馬上,正是新軍第六鎮參軍(參謀長),兼駐高州新軍協統(旅長)黃士龍。
黃士龍勒住馬,揚鞭指向梁桂生等人,厲聲喝道:“前方何人?竟敢擅闖省城?龍大帥有令,全城戒嚴,任何隊伍不得擅動!爾等速速放下武器,聽候發落!”
梁桂生目光一凝,心知這必然是龍濟光布下的又一道障礙。
黃士龍此刻出現在此,絕非偶然。
他策馬緩緩上前,在距離對方十余步處停下,目光如電掃過對方軍陣,運足中氣,聲震長街:“我乃廣東軍政府所屬佛山民軍司令梁桂生!身后乃是奉同盟會本部及粵省各界公推之廣東都督胡漢民先生!
我等奉命入城,前往咨議局接印視事。爾等速速讓開道路,勿要自誤。”
黃士龍顯然認得梁桂生的名號,臉色微變,但依舊強硬道:“原來是梁司令……失敬!然則,本官奉命維持城內秩序,防止歹人趁亂作祟。”
他看不起這些“烏合之眾”的民軍,尤其對方首領如此年輕:“梁司令,咨議局乃重地,豈是爾等說進就進的?龍大帥軍令如山!沒有龍大帥和蔣軍門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通行!
胡先生就任都督,自有法度規程,豈能如此兒戲?請胡先生和梁司令在此稍候,容末將派人請示……”
黃士龍的話語看似冠冕堂皇,實則充滿輕蔑與阻撓之意,顯然已倒向龍濟光,或至少是在觀望風色,故意刁難。
說到底,黃士龍原本是江南水師學堂及廣東武備學堂畢業的新軍軍官。當過廣東新軍混成協第一標、第二標的標統(團長)。黃埔陸軍小學的監督、少將總辦。
對革命黨和民軍打心眼里是看不起的。
“請示?”梁桂生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胡都督乃廣東最高軍政長官,入城接印,天經地義!何需向他人請示?龍濟光、蔣尊簋莫非要抗命不遵,行背叛革命事不成?”
他話音未落,拔出腰間駁殼槍,對天“砰”地開了一槍。
槍聲在狹窄的街道上格外刺耳,雙方士兵頓時一陣騷動,紛紛握緊了槍械,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梁桂生槍口朝下,目光冰冷如刀,死死鎖定黃士龍,一字一頓地道:“我再說最后一遍!立刻讓開道路!
延誤都督接印,形同謀逆。三息之內,若再不讓開,休怪梁某麾下兒郎的刺刀不認人!”
他身后的百余銳卒如同聽到號令,齊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動作整齊劃一,雪亮的刺刀瞬間放平,組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森林。
濃烈的殺氣如同實質般向前壓去。
士兵們眼中全是悍不畏死的決絕,仿佛只要梁桂生一聲令下,便會毫不猶豫地發起沖鋒。
黃士龍被這股慘烈的殺氣逼得臉色發白,坐騎也不安地踏著步子。
他麾下的士兵雖然也是正規軍,但何曾見過如此充滿江湖悍勇、卻又紀律嚴明的亡命之氣?
尤其是“梁桂生”三字和“背叛革命”的指控,更讓他們心生疑慮和畏懼。
“我數三聲,立刻讓開道路!否則,即以背叛革命論處,休怪梁某刀槍無情!”
“一!”
這一聲“一”如同驚雷炸響。
梁桂生身后的尖刀隊成員,再次齊刷刷向前踏進一步。
刺刀在陽光下泛起一片冷冽的寒光。這些百戰銳卒,眼神冷漠,仿佛看著一群死人。
黃士龍臉色微變,他沒想到對方如此強硬悍勇。他麾下士兵雖然裝備精良,但大多未經實戰,被這股慘烈殺氣一沖,頓時出現騷動,不少人面露懼色,手指微微顫抖。
“二!”
梁桂生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毫無感**彩。
他身后的吳勤、黃國昌等人已微微躬身蓄勢,只等最后命令,就會毫不猶豫地沖上去。
黃士龍額頭沁出冷汗,他毫不懷疑,只要“三”字出口,對面這群亡命之徒立刻就會撲上來,瞬間就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他或許能仗著人多擊退對方,但自己也必然損失慘重,更重要的是,徹底站在了革命的對立面。
大清已經是完了,而……龍濟光會不會保他?能不能在千夫所指之下保得住他?
他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就在梁桂生嘴唇微張,即將吐出那個“三”字的千鈞一發之際。
“且慢!”
一個聲音從黃士龍身后傳來。
只見一名參謀軍官快步上前,在黃士龍耳邊急速低語幾句。
黃士龍臉色變幻不定,最終,他重重哼了一聲,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極其不情愿地揮了揮手。
“……讓開道路!”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新軍士兵們如蒙大赦,慌忙向街道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梁桂生冷冷地瞥了黃士龍一眼,不再多言,收槍入套,大手一揮:“前進!”
刺刀的寒光映照著兩旁士兵蒼白的臉。
胡漢民在車中,目睹梁桂生以雷霆手段呵退攔路之兵,心中波瀾起伏,既驚且佩。
此刻他才深切體會到,在這亂世之中,有時溫文爾雅的道理,遠不及雪亮的刺刀和決死的意志來得有效。
隊伍穿過重重街區,咨議局的尖頂已遙遙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