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照下,李準身影在喧囂與火光中顯得是如此的倉惶,死亡的恐懼讓他平日里的威嚴蕩然無存。
一名親兵已然牽過一匹健馬,李準手忙腳亂地試圖踩鐙上鞍。
梁桂生穩穩端起步槍,眼神冷靜,甚至有些冷漠,呼吸在瞬間變得悠長而平穩。
周圍所有的喧囂、火光、廝殺聲仿佛都離他遠去。
斯太爾曼利夏M1895的木質槍托緊緊抵住肩窩,缺口、準星、目標,三點一線。
就在李準一只腳踩入馬鐙,身體借力向上躍起的那個瞬間,他大半個身體不可避免地從護衛著他的親兵群中暴露出來。
食指沉穩地扣下了扳機。
“砰——”清脆的槍聲響起。
子彈呼嘯而出,卻打在李準身旁的馬鞍橋上,木屑紛飛!戰馬受驚,唏溜溜一聲長嘶,揚蹄而起。
這一槍失手,并不是梁桂生槍法太差,而是連日血戰、體力精力消耗巨大,加之此刻心情激蕩,影響了那微妙的穩定。
“保護軍門!”李準的親兵反應過來,登時便有數人舍身擋在李準身前,組成一道人墻,同時舉槍向著梁桂生的大致方向盲目射擊,子彈啾啾地打在梁桂生所在的木棉樹周圍。
李準被馬甩開,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試圖借助馬匹和親兵的身體掩護,向更后方爬去。
“丟那媽。”梁桂生低罵一聲,猛地一拉槍栓,炙熱的彈殼跳出,第二發子彈上膛。
他猛地從木棉樹后探出半個身子,無視身邊嗖嗖飛過的流彈,目光死死鎖定那在人群縫隙中蠕動、穿著與其他士兵明顯不同的身影。
“砰——”
第二槍射出。子彈穿過人墻的縫隙,鉆入了李準的大腿。李準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爬行動作戛然而止,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褲管。
“中了!”梁桂生心中一喜,但他知道這不夠。李準只是重傷,并未斃命。
親兵們更加瘋狂,一邊拖著李準往后挪,一邊朝著梁桂生方向瘋狂射擊,火力更加密集。
梁桂生再次拉栓,退出彈殼,推入第三發子彈。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壓下所有的雜念,開始調度自己的感知來判別戰場上所有的狀況。
橫飛的彈道,驚惶嘶吼的士兵,咆哮的戰馬,雜沓推撞的步伐,嗶啵作響的火焰……
最后在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個在地上痛苦掙扎的目標。
他捕捉到一個稍縱即逝,幾乎不能算機會的間隙,兩名親兵正在換彈,露出了后面李準那因劇痛而微微揚起的頭顱。
就是現在!
梁桂生從木棉樹后閃出,沒有瞄準,就那樣抬起手略作調整,第三次扣動扳機。
“砰——”
這一槍,帶著火光和尖嘯沒入人群。
李準的慘叫聲戛然而止,腦袋猛地向后一仰,紅白之物從后腦勺噴濺而出,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癱軟下去,再無生機。
“軍門——”親兵們發出絕望的哀嚎,瞬間失去了主心骨,亂作一團,有的呆立當場,有的則發一聲喊,四散逃命。
“李準已死!”梁桂生端起步槍,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降者不殺!”
這聲怒吼如同驚雷,在混亂的行臺內震響。
本就因主將逃竄、內部起火而士氣瀕臨崩潰的清軍,聽到李準斃命的確認,最后一絲抵抗意志也徹底瓦解。
越來越多的清兵丟棄武器,跪地求饒,或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逃命。
幾乎在梁桂生狙殺李準的同時,另一側也傳來一陣悲憤的吶喊。
梁桂生心頭一緊,猛地轉頭望去。
只見陳清疇渾身浴血,單刀拄地,勉強站立著,他的胸口插著兩柄刺刀,身前倒著四五名清兵尸體。
他望著梁桂生的方向,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混雜著遺憾與解脫的復雜笑容,緩緩向后倒下。
“清疇兄。”梁桂生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羅聯、陳清疇……還有之前犧牲的林文、林時爽、馬侶……一張張鮮活的面孔在眼前閃過。此刻環顧四周,除了在遠處阻擊的石德寬、龐雄和陳輔臣幾人,他帶來的八人敢死隊,跟隨他沖入中軍堂的兄弟,竟已大半犧牲。
這時,外圍喊殺聲大作,溫帶雄率領的巡防營和黃興所在的起義軍主力,終于徹底粉碎了清軍的抵抗,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水師行臺。
“桂生!”黃興在朱執信、但懋辛的攙扶下,快步走來,他看著地上李準的尸體,又看到渾身是血、佇立當場的梁桂生,激動得胡須都在顫抖,“好,好,好!桂生,你立下首功!我們……我們贏了這一陣!”
周圍的同盟會起義軍將士看著梁桂生,看著斃命的李準,看著燃燒的中軍堂,眼中充滿了狂喜和對梁桂生無比的敬佩與感激。
不知是誰率先喊了一聲:“梁桂生,英雄——”眾人紛紛跟著吶喊起來,聲浪震天,將他視為力挽狂瀾的英雄。
梁桂生卻感受不到多少喜悅。
他走到陳清疇和羅聯的遺體旁,緩緩蹲下,伸手為他們合上未瞑的雙眼。
悲痛和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這些朝夕相處、并肩作戰的兄弟,就這樣永遠留在了這個黎明前的黑夜。
“他們的血不會白流。”梁桂生站起身,聲音帶著鋼鐵交鳴般的金屬顫音。“克強先生,當務之急,是鞏固戰果,擴大勝勢!”
黃興重重點頭:“沒錯,李準雖死,張鳴岐逃竄,但廣州城仍在清軍手中。”
溫帶雄接上話道:“行臺里面有軍火庫,我們去拿槍,有武器就更好殺敵!”
當打開行臺內的軍火庫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里面堆滿了嶄新的步槍、成箱的子彈、甚至還有幾門小口徑火炮和大量的炸藥!
“哈哈!天助我也!”溫帶雄拿起一桿新槍,舉在手里高喊著,興奮不已。
戰士們紛紛換上精良的武器,彈藥得到了充分的補充,士氣空前高漲。
“桂生兄弟,克強先生,我們現在兵強馬壯,應當一鼓作氣,攻下小北門,接應城外新軍入城!”朱執信激動地提議。
“對,打開城門,迎接伯先先生的援軍。”
“殺出去!”
梁桂生與黃興、朱執信、溫帶雄等人簡單商議后,認為機不可失。憑借繳獲的武器和此刻高昂的士氣,確有把握攻下防御相對薄弱的小北門。
“好!整頓隊伍,一刻鐘后,目標小北門。”梁桂生沉聲下令。
同時,他派出手腳麻利、熟悉路徑的同志,火速前往原定起義的其他幾路領導人處聯絡,“告知他們水師行臺已克,李準伏誅,請他們速速率部前來匯合,共圖大業。”
隊伍迅速整編,裝備了精良武器的起義軍,面貌煥然一新,斗志昂揚地列隊,準備向小北門進發。
然而,就在出發前,派往聯絡陳炯明、胡毅生的人帶回了一個令人錯愕的消息。
陳、胡二人及其所屬隊伍,竟然蹤跡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