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上的骨節棱棱如鐵。
拳面的血管鼓脹起伏。
血氣奔騰。
梁桂生的拳頭并非直線沖擊,而是在最后關頭手腕微微一擰,帶著一股螺旋鉆透的勁力,劃過一道簡潔的弧線,避開聞有義下意識格擋的手臂。
結結實實地印在了胸口的膻中穴之上。
“嘭。”
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
聞有義龐大的身軀如遭雷擊,雙腳離地,向后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堂中的紅漆柱子上,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隨即軟軟滑落在地。
他一時竟無法起身,只能捂著胸口,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梁桂生,喉頭咯咯作響,卻說不出話來。
整個過程,干凈利落,從聞有義出手到被擊飛,不過是呼吸之間。
堂上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三招震住了。
他們都深知聞有義的實力,作為大日堂的“雙花紅棍”,永春白鶴拳可以打得等閑十數人近不得身,卻在這位年輕的梁桂生手下,連三招都沒走過,便慘敗當場。
朱執信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陸領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臉上再無半分輕視,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凝重。
這時候被驚呆了大日堂眾人都跑過去,扶起連話都說不出來的聞有義。
梁桂生躬身一禮,道:“聞大哥,承讓了!”
陸領快步走到梁桂生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半晌,才伸手重重一拍梁桂生的肩膀:“好!好一個梁桂生!好剛猛的蔡李佛,好精妙的小扣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轉身,對堂上猶在震驚中的眾人喝道:“都睇見未(看見了沒有)?這就是同盟會的人才,有朱二爺這般智謀之士,有梁兄弟如此身手之將,有羅聯大哥如此豪膽之人,使乜驚(還用怕)大事不成嗎?”
他再次看向梁桂生與朱執信,抱拳鄭重道:“執信先生,桂生兄弟,羅聯大哥,陸某服了!大日堂上下,愿聽從同盟會號令!”
“我即刻下令,召集樂從、陳村各鄉兄弟,三月二十九日,準時起義,攻打佛山,響應省城!”
梁桂生微微躬身,抱拳還禮:“多謝陸堂主深明大義!”
陸領大手一揮,慨然道:“都是洪門兄弟,何必言謝!桂生兄弟放心,佛山大勝堂被捕的弟兄,我陸領絕不會坐視不管。我這就派人去打點,定想辦法將他們營救出來。”
目標達成,梁桂生與朱執信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振奮。
樂從義旗將起,廣州之側翼可定,營救兄弟亦見曙光。
辭別陸領,梁桂生與朱執信、羅聯三人并未停歇,馬不停蹄地乘著小艇穿梭于珠江縱橫的水網之間。
三水、高明、新會……一處處或大或小的村鎮,隱藏著或明或暗的會黨堂口。
朱執信憑借革命的熱忱和洪門大陸山堂高層的身份,對著這些會黨堂口人物們舌燦蓮花,剖析時局,痛陳大義。
而梁桂生與羅聯則如同沉默的磐石,以其精悍的身手和洪門中人的身份,無形中增添了說服的分量。
過程自然不是一帆風順。
有熱血沸騰、當即拍案而起的豪杰,也有瞻前顧后、需反復權衡利弊的堂主。
在一處堂口,他們甚至偶遇了另一位在珠江三角洲頗具影響力的會黨頭目李福林。
李福林身材矮壯,面色黝黑,言語間帶著一股草莽豪氣,對起義之事顯得頗為熱心。
酒酣耳熱之際,李福林拍著胸脯保證屆時一定率眾響應,隨即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江湖八卦的口吻低聲道:“執信兄,桂生兄弟,你們聽說冇(沒有)?
省城那邊出了件奇事。那個以前幫我們運過槍械的‘船家’陳鏡波,前幾日在谷埠的花艇上被李準的緝捕營捉住了。”
梁桂生面上不動聲色,只是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亂世之中,會黨成員、同盟會同志被擒被殺,幾如家常便飯。
朱執信眉頭微蹙:“陳鏡波?他可是負責穗港之間水路運輸的重要環節,怎會如此不小心?”
李福林嘿嘿一笑,露出幾分不屑:“聽說系為爭一個琵琶仔(年輕歌妓)同人拗撬(爭吵),露了白(暴露了錢財),被暗探盯上了。
不過呢,呢排(最近)又聽聞有人出面,花了大筆銀紙(錢)正托水龍(疏通關系)贖他出來。哼,呢碌葛(這種粉葛一樣笨的人),遲早累街坊(連累大家)!”
說者或許無心,但梁桂生卻聽者有意。
陳鏡波這個名字,他隱約有些印象,在如此緊張的時刻,這樣一個關鍵人物突然被捕又即將被釋,背后是否隱藏著什么?
那股自一直以來便縈繞心頭的、對于內部隱憂的警惕,再次悄然浮現。
他將這份疑慮暫時壓下,并未當場言明。
畢竟,江湖傳言真偽難辨,且涉及同志清譽,不可輕下判斷。
奔波數日,聯絡事宜暫告一段落。
帶著幾分成效,也帶著更深沉的緊迫感,三人于三月二十八日傍晚,悄然返回了廣州越華街小東營五號。
此時的小東營五號內外,氣氛已與往日截然不同。
雖依舊門窗緊閉,但進出的面孔明顯增多,且大多行色匆匆,眼神中交織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視死如歸的平靜。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壯氣息。
梁桂生穿過前堂,走向后院,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腳步微微一滯。
只見廊下、院中,三三兩兩坐著許多年輕的同盟會員。
他們伏在簡陋的桌凳上,或凝神沉思,或奮筆疾書。有人寫著寫著,便忍不住抬手擦拭眼角;有人寫完后,小心地將信紙折好,塞入貼身衣袋,仰天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釋然卻又決絕的神情。
梁桂生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這是在寫家書,更是在寫絕命書。
他知道歷史,知道其中很多人,這封信將是他們與家人最后的聯系。一種巨大的悲慟和敬意涌上心頭。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一個面容清秀、氣質儒雅的青年,正神情專注地懸著腕愣愣地看著面前的白紙。
旁邊是曾有一面之緣的方聲洞,他寫得很快,字跡遒勁,寫完后重重擱下筆,眼神銳利如刀。
看見梁桂生,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充滿了苦澀與堅毅:“桂生兄弟,回來了?外面情況如何?”
“諸事已備,只待明日雷霆。”梁桂生簡短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墨跡未干的信箋上,“方兄,這是……”
方聲洞坦然道:“給家父的。此次起義,我已抱定必死之心。總需給家人一個交代。”
他目光掠過那些正在寫信的同志們。
見梁桂生看向的那個清秀青年,笑了笑說,那是他的好友,叫林覺民,福建人,正在寫給家人的信。
林覺民?
那不是自己前身學過課本里面寫《與妻書》的人嗎?
他有些好奇,也帶著敬佩地看了看那個清秀的青年。
林覺民身子微微佝僂,仿佛承受著千鈞重擔。他手握毛筆,懸腕良久,卻遲遲未能落下。
溫暖的斜陽,勾勒出他清秀側臉的輪廓,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濃重憂思與刻骨柔情。
一滴晶瑩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他眼角滑落,悄無聲息地砸在粗糙的紙面上,迅速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于落筆。
筆尖行走得很慢,每一劃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
梁桂生默默站在不遠處,看著那熟悉的字句通過林覺民的筆,一字一句地流淌出來,仿佛能聽到他心碎的聲音。
那不是文字,是滾燙的血,是撕裂的魂,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在向摯愛做最后的、最殘忍的告別。
方聲洞默默地別轉過臉,拉著梁桂生朝外走。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杜鳳書猛地將筆擲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仰起頭,緊閉雙眼,胸膛劇烈起伏,似乎想要將那翻涌的悲憤強行壓下。
片刻后,他重新拾起筆,鋪開新的信紙,筆走龍蛇,字跡狂放如他此刻難以平靜的內心。他寫下的不僅是給家人的囑托,更是一個書生報國的最后吶喊。
黃鶴鳴則安靜得多。
他只是默默地寫著,偶爾停下來,從懷中掏出一張照片,借著燈光癡癡地看上一眼,照片上是他年輕的已經懷孕的妻子。
他用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的人影,眼中是無盡的眷戀與不舍,隨即又深吸一口氣,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書寫起來,仿佛要將所有的愛與牽掛,都灌注到這最后的文字之中。
梁桂生知道歷史書上冰冷的記載,知道他們大多數人三日之后的歸宿。
但親眼見證這赴死前夜的寧靜與壯烈,親眼看到那些名字如何與鮮活的生命、具體的悲歡一一對應,這種直面鮮血與犧牲的沖擊,遠非任何文字所能形容其萬一。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勉強壓制住那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悲憤與吶喊。
仿佛是為了打破這沉重的氣氛,方聲洞沒話找話。
“說起來,三日后舉事,彈藥補給至關重要。幸好香港那邊的最后一批槍彈,由陳鏡波兄冒險運抵,已分發下去,總算解了燃眉之急。”
“陳鏡波?”梁桂生心中那根弦猛地繃緊。
他狀似無意地追問,“就是那位負責水路運輸的陳同志?我聽聞他前幾日似乎遇到了些麻煩?”
方聲洞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是啊,聽說在谷埠出了點事,被清狗盯上,好在有驚無險,已經被同志們設法營救出來了。這次多虧了他,不然我們真要捉襟見肘了。”
語氣中帶著慶幸,顯然對陳鏡波并未起疑。
這番話如同冷水澆頭,讓梁桂生遍體生寒。
李福林的江湖傳言,與方聲洞口中的“營救出來”相互印證,陳鏡波被捕又獲釋之事,恐怕是真的!
一個負責核心軍火運輸的同志,在起義前最關鍵時刻,于煙花之地暴露身份被捕,隨后又迅速被“營救”出來……
這整個過程,充滿了太多不合常理的巧合和疑點。
清廷緝捕營何時變得如此“講規矩”,收了錢就放人?
李準會如此輕易放過一條可能牽出革命黨整個運輸線的大魚?
可怕的念頭鉆入梁桂生的腦海:這會不會是李準的“釣魚”之計?
故意放回陳鏡波,甚至可能已將其策反,利用他傳遞假消息,或是在起義最關鍵的時刻倒戈一擊?!
越想,梁桂生越覺得脊背發涼。
歷史的慘敗,難道不僅僅是因為敵眾我寡、準備不足,更因為內部早已被釘入了一顆致命的釘子?
他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此事關乎數百同志的性命,關乎起義的成敗,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須立即警示黃興。
“方兄,我有些急事需立刻面見克強先生!”梁桂生匆匆對方聲洞說了一句,不等他回應,便轉身大步流星地向一間最寬闊的廂房走去。
他知道黃興此刻必定在最里面的房間,與胡漢民等核心領導人進行最后的部署。
他顧不得禮節,徑直推開虛掩的房門。
屋內煙霧繚繞,黃興正伏在桌上,對著一張廣州城地圖指劃,胡漢民、陳炯明等人圍在兩側,人人面色凝重。
被突然闖入的梁桂生打斷,幾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桂生?何事如此慌張?”黃興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
梁桂生反手關上房門,快步走到桌前,目光灼灼地盯著黃興,語氣急促而低沉:“克強先生,桂生有要事稟報!事關起義成敗,關乎數百同志生死!”
黃興眉頭緊鎖:“講!”
“我懷疑我們內部有奸細!”梁桂生一字一頓,石破天驚。
“什么?”陳炯明霍然站起。胡漢民手中的鉛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梁桂生將在新會聽李福林所言,以及剛才向方聲洞求證關于陳鏡波的情況,連同自己的分析和盤托出:
“……陳鏡波負責軍火運輸,知其路線者寥寥。他偏偏在此時、此地,以這種方式被捕?李準為何能如此精準拿人?此疑點一!”
“其二,我方重要運輸負責人被捕,按常理應立即啟動應急機制,切斷其所有知情環節,嚴防泄密。
為何我們反而在積極運作‘贖買’?是誰在主導此事?
贖買消息為何能傳到新會李福林這等外圍會黨首領耳中?這不合常理!”
“其三,聯系之前我多處機關被迅速搗毀,香港軍火船被迫棄貨……這一連串打擊,時間點如此緊湊,目標如此精準,若說沒有內鬼通風報信,我絕不相信!
而陳鏡波,他身處運輸要害位置,知曉諸多機密,他的‘被捕’,時間點恰恰在這一系列破壞發生之后不久,這難道是巧合?”
梁桂生的目光銳利如刀,嚴厲地盯著黃興:“克強先生,我懷疑陳鏡波并非簡單被捕,他極可能已經叛變,甚至本就是李準埋下的釘子!
所謂的‘被捕’和‘營救’,很可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目的是為了讓他能重新獲得我們的信任,或者在起義最關鍵的時刻,從內部給我們致命一擊!”
黃興起初聽著還有些疑惑,但隨著梁桂生抽絲剝繭的分析,他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額角甚至有青筋隱現。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身后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你所言當真?陳鏡波……他……”
黃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他并非沒有懷疑過內部有問題,但一直無法確定目標。
梁桂生這番邏輯清晰、直指要害的分析,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的迷霧。
許多之前無法解釋的疑點,此刻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快!”黃興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聲音嘶啞,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怒。
“立刻去查,查是誰在主導營救陳鏡波!
查陳鏡波被捕前后的所有細節,所有與他有關的聯絡點、人員,立刻轉移、更換。
快——!!”
室內的其他幾位骨干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頓時一片嘩然,人人色變。
“……克強先生,”梁桂生最后沉聲道,“陳鏡波此人,恐已不可信!
若他已被李準收買,屆時起義,我軍部署、彈藥儲備點、甚至各路人馬集結地,都可能已在其掌握之中。此乃生死大患,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