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華街小東營五號又走進來一批同盟會員。
他們幾乎個個都是戴著眼鏡的文士。
但他們的血卻都是鏗鏘的刀劍。
黃興快步走過來一一握手,“展堂、執信、遂甫、梅卿……”
為首的那個清瘦文士扶了扶眼鏡道:“克強,不要客氣了!我胡漢民把女兒木蘭都托付了,就是來廣州與克強你一起踏出血路來的!你和伯先定下了哪一天發動?”
黃興的聲音有些沉重,但還是斬釘截鐵地道:“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也就是西歷一九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午后四時,準時發動!”
“但是,現在張鳴岐、李準不僅破獲了我們在廣州的幾處機關,還抄了佛山大勝堂,斷了我們從香港轉運的通路,現在伯先兄已經趕去香港協調了。”
胡漢民臉色蒼白,皺著眉頭道:“佛山大勝堂是我們最重要的外圍支點和退路之一。瀾石渡口更是我們接收外援的生命線,如今……如今軍火錢財兩空,外圍屏障盡失,這起義還如何發動?”
“軍火不足,我們就用刀,用拳頭!沒有后援,我們就自己創造后援!”黃興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但眼神堅定的朱執信。
“執信。”黃興沉聲道,“你深得孫先生信任,自身亦列名洪門,與李福林等南番順綠林豪杰素有往來,在各地會黨中威望甚高。
如今,外圍響應至關重要。我命你,即刻動身,利用你的關系和影響力,前往順德、三水、高明、新會等地,聯絡發動各地洪門堂口、綠林好漢,務必讓他們在廣州槍響之后,立刻起事。
哪怕只是虛張聲勢,也要把水攪渾,分散李準和張鳴岐的兵力。”
朱執信推了推眼鏡,沒有絲毫猶豫,肅然拱手:“執信領命。必竭盡全力,發動會黨,以為廣州聲援。”
“好!”黃興重重點頭,隨即看向梁桂生和另一位精悍的同盟會員羅聯,“桂生,羅聯。你二人武功高強,膽識過人,此次護衛執信先生之重任,就交給你們。務必保證他的安全,助他說服各路豪杰。”
“維方,還要偏勞你一次,你熟悉香港,去寶安縣接應滯留香港的同盟會同志偷渡深圳河,并設法將他們從速帶來省城。”
“遂甫兄(徐維揚)、(劉)梅卿兄,你們去統御蓮塘街的番(禺)花(縣)敢死隊四十人,他們你都熟悉。”
徐維揚和劉梅卿都是脊背挺立,雙腳一磕,道:“明白!”
“桂生,”黃興將梁桂生拉到朱執信面前,鄭重地道,“執信雖然年輕,但是是我同盟會理論棟梁,亦是南海人。你務必要護衛好執信同去樂從,去見洪門大日堂堂主陸領。
陸領雖然有革命之心,但終究久在綠林,怕有些桀驁不馴之徒,所以需桂生你和羅聯兩頭猛虎為執信護駕!”
朱執信微微一笑,語氣沉著:“陸領掌控順德樂從一帶水陸碼頭,麾下兄弟過千,是南番順地面上舉足輕重的人物。
若能說服他屆時在樂從起事,攻打佛山鎮,必能牽制李準大量兵力,使其不能全力回援廣州督署。此乃圍魏救趙之策!”
梁桂生心里搖頭,事情哪里有這般簡單!但還是重重點頭:“桂生明白”
他知道,這不僅是為起義增加些微勝算,也是營救佛山大勝堂被捕兄弟的一線希望。
陸領若能點頭,以其在當地的勢力,或能從中斡旋,甚至強行救人。
夜色深沉,珠江之上,一艘小艇悄然離開廣州碼頭,破開微瀾。
艇上,梁桂生與朱執信相對無言。朱執信借著艙內微弱的油燈,還在翻閱著幾頁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紙張,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思。
梁桂生則閉目養神,體內氣血緩緩流轉,背上的傷口已無大礙,連番死斗積累的經驗,以及那“諸天之門”帶來的玄妙滋養,讓他的武學境界日趨穩固,對明勁的把握也越發清晰。
他需要力量,更強的力量,來應對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
翌日清晨,小船抵達樂從鎮一處河涌的小碼頭。兩人未做停留,由羅聯引路,穿街過巷,來到了位于鎮郊一處偌大祠堂前。
羅聯本就是南海最大的洪門雄勇堂堂口的紅旗老五。
珠三角的洪門堂口對于他而言,簡直是了如指掌。
此地便是洪門大日堂口所在。
經過守衛在祠堂口的大日堂口“草鞋”(低級幫眾)進行了“海底”盤問后,引入祠堂正堂。
堂上氣氛肅穆,正中太師椅上,端坐一位年約五旬、面色棗紅、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老者,眼神開闔間精光四射,不怒自威,正是大日堂堂主陸領。
下手兩旁,分立著七八條精壯漢子,個個氣息沉穩,眼神銳利,顯然都是堂口中的好手。
朱執信兩手撫胸合抱,向左右分開,拇指下指,然后右手前伸三起三落。
這是洪門對其他山頭龍頭的最高禮儀:鳳凰三點頭。
因為朱執信是孫文建立的大陸山外八堂的“心腹”位置,所以他的拇指是向下。
陸領眼中泛起滿意的笑意。
“執信先生、羅聯兄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陸領聲音洪亮,抱拳行禮,目光卻落在了朱執信身旁身形挺拔、氣息內斂的梁桂生身上,“這位是?”
“梁桂生,洪門佛山大勝堂外八堂巡山老六,亦是同盟會同志。”梁桂生擺出三把半香的手勢。
“原來是梁兄弟!”陸領微微頷首,回了個三把半香的禮。
“陸堂主,”朱執信拱手,“此次兄弟冒昧來訪大哥,實有要事相商。”
朱執信也不繞彎,直接將同盟會決定在廣州起事,希望大日堂能在順德樂從同時響應,牽制清軍的計劃和盤托出。
此言一出,堂上頓時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陸領尚未開口,他下手一位身材高瘦、雙臂奇長、手指骨節粗大的漢子便冷哼一聲,踏步而出。
此人目光如電,直刺朱執信與梁桂生,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執信先生,你同盟會志向遠大,聞某佩服。
但起義豈是兒戲?廣州城高墻厚,李準兵精糧足,你等倉促起事,可有必勝把握?
我聽聞你們之前刺殺孚琦失利,多處機關被毀,軍火財源亦被截斷。如今這般光景,讓我大日堂上下千余兄弟,跟著你們去蹈這必死之火坑,豈非輕率?”
他目光轉向梁桂生,更是帶著審視與挑釁:“還有這位梁兄弟,年紀輕輕,聽說拳腳不錯?但洪門講的是資歷,是功勞!
大勝堂如今自身難保,就憑你空口白牙,就想讓我們賣命?”
此人是陸領麾下雙花紅棍,廣佛武林人稱“霹靂手”的聞有義,精擅福建白鶴拳,出手迅捷狠辣,在大日堂中威望極高,性子也最為桀驁。
朱執信眉頭微蹙,正要反駁,梁桂生卻上前一步,攔住了他。
梁桂生目光平靜地迎向聞有義咄咄逼人的視線,微微一笑道:“聞大哥所言,看似有理,實則大謬!”
“哦?”聞有義眼角一挑,“我倒要聽聽,如何大謬?”
梁桂生環視堂上眾人,朗聲道:“第一,起義非為兒戲,正是因時不我待!清廷腐朽,外患日亟,百姓困苦,我等漢家兒郎,豈能坐視山河淪喪?
難道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才想起反抗?溫生才前輩、林德中兄弟,他們為何慷慨赴死?正是要用鮮血喚醒國人。
若都如聞大哥這般瞻前顧后,革命何時能成?”
他語氣漸厲,帶著一股凜然之氣:“第二,我同盟會確遭挫折,軍火被截,但這并非怯戰之由。正是要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
想我洪門自始祖殷洪盛,五祖逃出九蓮山開始,多少反清血淚,哪一次退縮過?哪一回怕過?廣州起義,志在必行,非為僥幸求生,實為舍生取義。
若事事求萬全,世上便無革命二字!”
“第三,”他目光炯炯地盯著聞有義,“洪門講義氣,更講大義!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乃洪門世代宗旨。如今韃虜未除,中華未復,我洪門兄弟不思為國為民,反而在此計較資歷功勞,計較得失利弊,豈非忘了祖師爺立下的誓言?
大勝堂諸位兄弟為革命身陷囹圄,豈忍坐視?同盟會同志在前方流血,難道洪門兄弟作壁上觀是五祖傳下來的規矩么?”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說得堂上眾人神色各異,有的動容,有的沉思,也有的如聞有義一般,面露不忿。
“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聞有義惱羞成怒,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骨節發出一陣細密的噼啪聲響,如同鶴唳山林。
“道理講得天花亂墜,卻不知手底下的功夫,配不配得上你這張嘴!
姓梁的,你可敢與我搭搭手?若你能接我十招不敗,我便服你,大日堂起事,我聞有義第一個打頭陣。若你敗了,就趁早滾回廣州,別在此地蠱惑人心!”
“有義。”陸領沉聲喝道,“莫要放肆!”但眼神中卻并無太多阻止之意,顯然也想借此掂量一下同盟會的斤兩。
梁桂生看著氣勢洶洶的聞有義,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在此刻,言語已無法徹底說服這些刀頭舔血的江湖豪杰,唯有實力,才是最直接的語言。
他緩緩脫下外衫,露出精悍的身形,抱拳道:“聞大哥既然執意要指點,小弟奉陪。不過,十招太多,三招如何?”
“三招?”聞有義氣極反笑,“狂妄!我看你一招都接不下!”
話音未落,聞有義身形左腿屈膝半蹲;右腳經左腳內側弧形向右前方上一步,右腳尖虛點地面成右虛步。左掌屈肘上收于胸前成立掌,掌心朝右,掌指朝上;右掌變拳屈肘收于胸前,掌輪緊貼左掌心,拳心朝上。
這是鶴拳中最為普普通通的“請拳”。
本來僅僅是比武開始的預備。
但聞有義步法輕滑,如白鶴踏水,瞬間欺近,兩手從胸前正中向前猛力推出。
快!準!狠!
不是攻擊的拳法居然被聞有義打出了兇狠的攻擊性。
難怪是大日堂最能打的好漢。
梁桂生心中不禁微怒。
比武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但聞有義言語對朱執信無禮,對自己挑釁,對于洪門兄弟就是壞了義氣。而且這種攻擊從某種程度也與偷襲大同小異。
梁桂生不閃不避,兩眼微微瞇起,仿佛是被拳上帶來的勁風吹得躲避對眼睛的傷害。
其實他在感受著聞有義的動作軌跡以及周圍的一切。
他幾乎能夠清晰地感知到聞有義勃勃的氣血流動,在場眾人每一個人的動作和神情。
就在那雙拳掌就要打到的時候。
梁桂生腰胯微沉,腳下如生根,左手閃電般自下而上穿出,手腕一翻,五指如鉤,一記小巧至極的“金絲纏腕”,精準無比地扣住了聞有義手腕上的“內關穴”。
指尖勁力一吐,扣住其手腕的左手順勢向下一帶,破壞其重心,同時梁桂生右腳悄無聲息地踏前一步,切入中宮,右臂曲肘如毒蛇出洞,一記短促有力的肘擊,直插聞有義因手臂被制而空門大開的前胸。
這一下變故,快如電光石火!
聞有義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胸下胃尖處如同被鐵釬狠狠扎中,半邊身子瞬間酸麻,氣力頓泄。
他知道梁桂生已經在收力。
但聞有義不服,他覺得是自己輕敵,沒有用鶴拳里的絕殺拳法。
“第一招。”梁桂生清冷的聲音響起。
聞有義又驚又怒,強提一口氣,左腿如鞭,悄無聲息地掃向梁桂生下盤腿彎,試圖逼退他。
然而梁桂生仿佛早已料到,腳下向外一跨,扣住其右腕的左手猛地一抖一送,聞有義下盤本就不穩,被這股巧勁一帶,掃出的左腿頓時落空,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蹌。
就在他后仰失衡,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
梁桂生吐氣開聲,一直蓄勢待發的右拳,如同蟄龍出洞,由腰間猛然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