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涼州已是暮春轉夏,天光澄凈,氣候宜人。城北山風徐來,帶著些殘雪初融后的濕潤氣息,白日不過溫熱,夜晚仍涼,正是人馬歇足、城政整頓的好時節。街頭巷尾,紫丁香與野薔薇正當盛放,墻角偶有一樹梨花未盡,院中石榴也抽出花骨朵,涼州荒寒的骨相中透出些許嫵媚,遠不似江南柔艷,卻別有一番風骨生趣。
經過三個月的整編重組,李肅在涼州所設的軍務廳、營造廳、錢糧廳、巡檢廳已初具規模,雖尚不及鳳州底蘊深厚,但規制清楚、節奏緊湊,四廳并行,各部互通,一切照搬鳳州舊例,務在不走彎路。此時李肅仍駐守涼州坐鎮政務,涼州與鳳州之間,日有斥候來往,快馬換鞍。
來這不到半個月的時候,慶子夫人就隨輜重哨一起過來了,她到處打量著這座陌生的新城,從城樓瓦色到街邊騾車,眉眼間都是新鮮。白天到處走動,或騎著赤鬃出城,或在新起的市集閑逛,或者考慮茶肆在城內的選址,就這樣晚上還依然歡快活躍,而且她有時可以很可愛,有時又會變的很成熟嫵媚,有時又像牛皮糖一樣纏著你......唉,這妖精,李肅的腰呀,酸就酸吧。
-
涼州城墻維修結束后,所有的涼州俘虜,包括押去鳳州的回鶻人再經過篩檢裁汰與整編,如今重新列入建制,成了我軍的一部分。李肅麾下各類兵卒已盡數駐扎于涼州城內外,整營布置、糧械齊備、號令分明,涼州從一座偏西邊城,變為我李肅西進布局中第一座真正的兵城。
首先就是一支摻入大量回鶻兵的重騎都,總數三百整。此都全員披掛連身鐵甲,覆肩披膊,面具式覆面鐵盔,腰際佩環首斬刀。最重要的是,此番整編后,李肅徹底淘汰了原先配發的四尺制式騎槍,以后上陣一律使用一次性的九尺長馬槊。選用本地榆木或紅松為主桿,末段以三指寬熟鐵鑄制槊頭,形如劍鋒,略帶三棱;中段加設防滑麻繩與銅箍,尾端留穿繩孔,用于系掛或戰前固定;成本的話每支僅耗木鐵若干,經鐵器坊標準化鍛造與木作結合,單支不過十文至十五文銅錢,可量產、可快速補給,真正做到“一戰一換”。
四尺騎槍雖靈巧,但其殺傷力難破重盾、破甲力亦有限。九尺馬槊則是“取一擊必殺,舍二擊不顧”的打法,重騎沖鋒之勢配以長柄鐵槊,首輪便可將敵人刺穿、挑翻、貫落馬下。且因材廉易造,戰后丟棄亦無痛惜之感,堪稱馬上一矛換命的實用之器。
-
李肅麾下的弓騎都同樣加入回鶻兵,升級到三百人,這些回鶻人本就是草原出身,騎術嫻熟、箭法精絕,如今歸整入列,正合其用。
整編后,弓騎兵一律配發反曲硬弓,拉力達八至十石,射程遠至一百五十步到兩百步,近距殺傷尤為猛烈。再配上和重騎兵一樣的三尺腰刀。甲的話,就簡單一些,鱗片式的胸甲與輕型鐵盔,配箭壺一具,內裝二十到三十支羽箭。不分胡漢,皆照統一制式武裝。
騎兵六百,成。
-
步卒方面,原本從鳳州帶來的四個步戰哨,刀盾哨、勁弩哨、長槍哨、長斧哨在涼州整編之后,皆擴編至整整二百人。大量涼州本地俘卒在重新訓練、裁汰、測試后,被依次編入四哨之中,汰弱留強,新老混編。合計八百人,裝備齊整,號令統一。
此外,步卒體系中新添了一支獨立戰哨,鐵鞭哨,由丹巴統領,合編二百人,其中一半為原吐蕃寄軍中挑選出的,另一半則為原涼州甲卒中臂力卓著者。此哨為近戰重擊專用哨隊,配置、訓練、職能皆有別于其他四哨,乃我軍首次嘗試重打擊型步兵單位,專用于巷戰破陣、混戰清道、對抗重甲敵兵。
全哨統一穿戴鐵鱗胸甲與鐵盔,不分胡漢,制式一致。每人皆配一柄特制四尺鐵鞭作為主戰兵器,整段熟鐵鑄造,黃家鐵器坊高溫鍛爐逐段鑄打后一次成型;握柄段包覆防滑麻布,并設單面金屬護手橫檔;鞭端為一枚卵形實心鐵球頭,長約四寸,面帶錘紋,重壓破甲;重量約合當時的七斤半,輕擊可單手橫掃、突刺砸面,重擊亦可雙手握擊、連環揮擊,適應不同攻擊與戰術節奏。
這柄鐵鞭雖名“鞭”,實則更近似锏與棍的合體,以重壓、破甲、近搏為目標,尤其對敵軍騎兵沖入步陣后之短兵肉搏場面,具備強效打擊與制敵之力。若對方著鎖子甲等半軟性質鎧甲,此鞭一砸便可碎骨裂肩;若打中頭面,更可當場擊暈或致命。就算是重甲也可能會造成身體內傷吐血。
步卒一千,成。
-
醫哨,令哨,攻城哨非作戰或者非近戰部隊,建制不變,不發盔甲兵器,共三百人。
-
陶升輜重都兩百兵,湯犄工兵都兩百兵。
-
裴洵的巡檢都增至三百人,鳳州和涼州各放一哨,其他人李肅讓裴洵安排隨商隊全撒出去,并與甘州的吳掌柜取得常規聯系,為下一步軍務廳行動搜集所有信息。
-
合計統兵兩千六百人,其中戰兵兩千,非戰兵六百人。
此外還有接近兩百人的教導營,和鳳州營地的兩百多人預備營。這些不計入正兵,再有戰事,先從預備營抽調兵員補足差額。淘汰的吐蕃人,回鶻人和涼州本部人馬每人發了三兩銀子遣散。一共三千人的兵馬,又是全甲裝備,雖然鳳州的經濟收入還在增長,但是李肅已明確和錢糧廳說了,不再增加鳳州的負擔,后面再擴軍,軍費支出就要從涼州開始,涼州作為西域的入口,很多商業,工坊,市集都有很大空間。黃昉和鳳州本土的其他商人正在組織各種團隊搬來涼州,這些就讓他們自由發展吧,上層只管看好稅率政策和糾察就行。魏厲,高慎,黃旭過一個月也會陸續遷來涼州主政。
_
這日下午李肅命人去喚丹巴入府。
不多時,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他已踏入堂中。今日的丹巴,換上了專為他裁制的漢家勁裝,一襲烏青短袖褂衣緊貼身軀,腰系粗麻武帶,下著深灰窄腿戰褲,整個人比往日更添幾分收束后的鋒芒,他只比田悍大一歲,身高卻比高慎還要高一個頭,那衣襟未系到底,敞開一截胸口,露出銅色肌膚與深深溝壑的胸肌,仿佛是山巖下的水溝,力感逼人。而最叫人移不開目光的,是他那一頭如火般的天然紅發。他并未依照漢俗束冠,而是隨性地用一條磨舊的牛皮筋將發束高盤于后腦,挽成一個不羈的丸子頭,發梢散落耳側,帶著幾分野性,也帶著幾分桀驁。那一瞬,陽光從窗欞灑落下來,他就那么立在光影之間,眉骨深挺,鼻梁如削,眼如鷹瞳,輪廓分明如雕刻般冷峻。
他的五官有著典型的藏人血統所賦予的陽剛張力,卻又因少許混血的緣故,多了幾分難得的俊逸,那是種不屬于中原士族的俊朗,是天生屬于戰場、屬于刀鋒的雄性之美。他不笑時自帶肅殺之氣,一旦嘴角略揚,又偏偏讓人移不開眼。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那雙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那不是普通武夫的粗壯,而是肌肉群層層分明、纖維線條清晰得近乎不真實的臂骨之軀:肱二頭隆起如臥虎,肱三頭斜插如刀脊,前臂肌束縱橫交錯,青筋在皮下浮動,仿佛一握就能炸開蠻力。他抬手攏了攏袖口,那輕微的動作,竟帶起布料輕響,仿佛衣料難耐其中蘊藏的暴力。
一旁的慶子看得目不轉睛,滿眼小紅星,忍不住贊道:“這副模樣,若是在我東瀛,怕是要被畫進神話里。他不像人,倒像武神轉世,就像‘武藏坊弁慶’與‘仁王’合一的化身,走在街上都能鎮妖降魔?!?/p>
李肅轉頭白了她一眼,喂,為夫在這坐著呢。
慶子低聲道:“這若擺在神社里,不祭刀,不焚香,也能叫人自心生敬畏?!睘榉蛞浅饬斯阕詈檬找皇?。
李肅沒好氣的轉回頭,抬手指了指堂前案幾:“來,丹巴,坐。今日叫你來,是要交付你真正的殺器?!?/p>
他抬手揭開案上的木盒,一絲金屬啞光從縫隙中逸出。一對沉靜卻逼人的殺器便映入眼簾,那是兩條沉臥其中的鐵鞭,靜如伏蛇,卻自帶壓迫感。
李肅伸手將其輕輕翻出,鞭身隨之發出低沉的“嗆”聲,宛如烏云中的悶雷。整支鞭呈深褐棕色,鞭身隱隱有流光浮動,沉重、厚實、帶著死亡的溫度。丹巴一眼望去,瞳孔微縮,顯然已感知其不同尋常。
李肅道:“這不是你手下那兩百鐵鞭卒人手一支的量制兵器。這對,是專為你一人所鑄。”
他將一支遞與丹巴掌中,鞭身入手,沉重如山。丹巴下意識抬手稱重,手腕微顫,隨即穩定,似乎連他那異于常人的巨力都感受到了一絲壓制。
“按唐制每支十三斤整,不多一兩,不少一文?!崩蠲C緩聲解釋,“外層為烏銅夾錳砂精鐵,色呈暗棕,質重如巖,剛韌并濟,不易卷裂。內部灌注鉛錫成核,慣性極強,落點震骨穿髓?!币粚杀茸镶[風錘還重哦。
李肅撫過鞭節:“五節連鉸,每節六面打磨,每個節棱都留有薄刃倒角,既可橫掃碎甲,又能纏刺斷筋。中節粗厚有力,外鑄‘蟒斑裂紋’強化骨折傷力;末節壓鑄一顆橢圓釘球,重達三斤半,還專門在球面設計了三列凹槽,專為崩盔破盾、砸碎膝肘、斷脊裂踝而生?!苯鸸衔涫烤褪沁@個兵器。
李肅退后一步,讓他雙手持握那對鐵鞭,平衡落于身前。日光斜照在鞭身上,金烏鐵蟒似的流光隱隱閃爍,竟與他那纏脊肌肉、青筋盤結的前臂相得益彰,渾如天生相配。
“我每一個哨長,”李肅低聲道,“都將親自為其定制最合手、最合性、最能殺敵的兵器。你是鐵鞭哨之主,這對兵器,不是仿你,而是要由你開山立名,叫這世上所有人一見便知:這是丹巴之鞭?!币系壑尢崆俺霈F了。
李肅頓了頓,又道:“這鞭在戰陣上,拍中胸甲可碎肋,掃中盾墻可震三人,正擊頭顱必成稀泥。更難防的是雙持交擊,可前拍后砸、可繞刀鎖頸,一旦纏入混戰,便是你死我活。那兩百鐵鞭卒是獸,這對,才是你這頭煉獄之蟒的獠牙?!?/p>
丹巴靜默良久,忽地低頭一笑,鞭身輕旋,在他腕中如雙蟒翻舞,風聲緊緊隨動,帶著肉眼可見的弧影。慶子又化身小迷妹,喊道:“八臂哪吒黛絲?!卑?,等會,我昨晚教你這詞的時候不是這個意思。
須臾,丹巴放下雙鞭,李肅接著說道:“每節之間略有內凹節線,能在鞭身貼甲滑動時形成‘鉤抓阻力’,極易勾住敵人護臂、盾緣或腰帶,適合纏擊、絞鎖、控身?!?/p>
“這些六面鞭節,其實也非純光滑。節棱處都經過打磨倒角處理,但仍保留一絲鋒利崩角,專為劈刮敵面甲與裸露皮膚設計。別說皮肉,就是牛皮甲也能被刮開。”
李肅又指著他右手的握柄:“握柄是青銅鑄管骨芯,外纏生牛筋皮繩,采用的是你們吐蕃人常用的‘纏脊式握法’樣式。”
“而這護手,你仔細看。”李肅將鞭尾一抬,護手盤顯露。那是一枚扇形鏤空銅環,上鑄獸首咬口圖紋,非為裝飾,而是實用。它一來能防止敵兵橫刀砍手,二來在混戰中你若旋腕回抽,可以護手內角刮擊面門,割裂眼瞼鼻梁皆有可能?!?/p>
“更重要的,是尾部這個懸墜孔。”我指著握柄末端的銅孔,“在你持久搏殺、汗濕難控之時,這里可纏繩繞腕,或以特制腕帶勾掛,即便你戰至脫力,也不會輕易脫手落失。鞭身沉重,有了這個,你就能將其旋轉式輪打或背掛式拖擊,變化極多?!?/p>
丹巴雙手握著那對沉甸甸的鐵鞭,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鞭身上那泛著暗金流光的節節金屬,像是個得了寶藏的孩子,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欣喜與滿足。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露出一排白得扎眼的牙齒,原本粗獷剛硬的臉龐,此刻竟也透出幾分少見的笑意,仿佛少年時在雪山里頭第一次獵下雪豹時那種發自心底的喜悅。
這時,慶子走上前,眨了眨眼,輕輕一笑,聲音清脆柔軟,卻又帶著些許頑皮:“誒,丹巴君,這么高大威武,現在又添了一等一的神兵,真是太帥了?!彼Q弁菍Ρ蓿挚戳丝吹ぐ偷哪槪鋈慌牧伺氖?,一本正經道:“它的名字啊,就叫棕蟒煉魄鞭?!?/p>
她一字一頓念得鏗鏘有力,然后雙手背到身后,歪頭笑道:“祝你以后,神鬼難擋,一鞭千軍倒。”
丹巴扛著雙鞭出去了,李肅拉起慶子的手腕,邊拖邊說:“你過分了哈,搶我的臺詞,走走走,到后面抄華嚴經。還什么一鞭千軍倒,來來來,為夫讓你知道知道啥叫千軍倒。夫綱不振不行呀!”
慶子俏皮的一笑,嘟著嘴說:“哼哼,每次都拿抄經來騙人,就沒有一次見過經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