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南市近城東門,有一條巷名喚作剪繡胡同,雖說剪繡,其實最出名的卻不是繡坊,而是巷中一間名曰鐵骨紋堂的小鋪子。門口懸著半面殘旗,上頭潦草書著兩個字:刺繪,鋪中常年隱著一股焦墨與藥灰混合的氣味。
今晨日頭未高,鋪中已有客。店主是個女子,名喚楚斐,年約三十上下,膚色微黧,短發束在頭頂,眼神凌厲如刃。她生得面目平庸,五官硬朗,鼻梁高起,顴骨微突,身量雖不高,卻筋骨分明、肩背硬直,平日只著褐青短襖,寬腿行纏,腳踩厚底皂靴,活脫一個男裝短打的打手模樣。
這時堂中一名赤膊壯漢正趴伏在榻上,背脊宛如鐵石,汗珠順著肌肉溝壑滾落。楚斐披著麻布袖巾,一手捻著細長刺針,一手穩壓男客肩胛,針尖蘸著調過的黑墨,正一刺一刺往他后背的皮肉間刺入。針法細密,入肉分寸恰至,不深不淺,正是舊法中的點刺法,針頭扎入皮下淺層,再借汗水與墨汁滲入成形。
那背上圖樣,赫然是一整幅花繡滿背:中為一株盤踞怒放的墨蓮,四周盤繞纏枝蔓草、走獸猛禽,左右肩胛各自騰一螭龍,尾部漸收于脊骨下方。圖樣古拙粗勁,寓意惡鬼不侵。
楚斐每刺一針,便輕擦一次,多年技法下針之準,連客人也咬牙強忍不哼。桌旁小爐正蒸著一碗“定血膏”,系以紫草、鵝膽、細石墨煎制,刺完后趁熱敷上,可防化膿脫色。
待紋的差不多了,楚菲便讓客人起身,讓客人回去將養兩日再來繼續。
客人道謝離去,腳步尚未遠,鋪外便傳來三道沉穩的腳聲。門簾一掀,進來三個漢子,身形粗壯,眉眼冷硬,皆著青灰短打,腰間鼓脹,一眼便知非善類。
楚斐抬頭望去,神色如常,拱手作禮:“幾位要紋何樣?”
話音未落,為首那人已快步上前,手中寒光一閃,一柄短刀倏然抵上楚斐頸側。他聲音低沉而狠厲,貼近耳邊道:“關鋪,掛打烊牌。”
楚斐心頭猛然一震,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竄后腦,肌肉瞬間繃緊。但她臉色不變,只是緩緩點頭,壓下嗓音道:“好。”隨即抬手,默然將門上的木牌翻了過來:“打烊”。
過不多時,外頭巷口響起一串輕巧腳步聲,緊接著傳來女子的嗓音,帶著熟絡與幾分嬌嗔:
“斐姐,今日怎地這般清靜?不舒服嗎?怎么這早便打烊了?”
她說著便推門而入,帶著幾分調笑與無奈:“我來你這歇歇腳,晚頭還得回去金香閣伺候那幫臭男人。”
進來一看屋中情景,花容失色,剛要高喊,被人從后一把捂住嘴。隨即第三人把門栓插好。
兩名女子都被拖入內室,楚菲剛說出一句不要傷害珊娘,嘴就被布頭塞滿,接著雙手雙腳被捆起來。
珊娘嚇得滿眼淚花,酥胸抖個不停,不住小聲求饒:“大爺饒命,我們是兩個苦命的女子,千萬不要傷我二人性命。”
為首那人輕聲說道:“我們來,請你幫個忙。”
珊娘頓時詫異,我一個賣笑的舞姬能幫什么。
“今晚酉時康公子會來金香閣,你定要把他引入私室,再把這包藥粉放入他的酒里讓他喝掉,不可以稍遲。”
“我不敢,大爺,放過我吧。”珊娘頓時嚇得淚水漣漣。
“你放心,他喝了之后一個時辰之內不會有事。你不做的話,我就把楚菲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斷,她以后再也紋不了身。”
楚菲聞聽此語,雙目猛然一睜,口中呵呵只叫。
“而且你做完了,我會留一筆銀子給你們,足夠你們離開這洛陽城,過你們想要的生活。我們會一直守在這里,不做,等著給她收尸吧。”
珊娘顫抖手接過藥包,把它貼胸藏好,出了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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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公子這兩天非常高興,賣玉的人找到了,他在街頭看過那塊玉環了,雖只幾眼,但他家所有的玉加起來都未必有那塊玉環精美絕倫,只是價格一直沒談下來。那人約好了今晚酉時在桂梧巷一葦堂見面再談交易,哼,這塊玉環,勢在必得,搶也要搶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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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公子請了幾次那拋繩入云的幻戲師來府內表演,大飽眼福,今日那幻戲師派人來稟報說,新排了個戲法,但是目前只能在仁壽坊那處場地表演,今晚是第一場,只給符公子先睹為快,旁人不得入內。還請符公子酉時前去觀看。符公子欣然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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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肅一早登門梁府,對梁公子稟報說,我家公子已來洛陽,聞聽得梁公子伯樂慧眼,一眼相中那頭焰雪金驥,愿以馬相贈,想和公子結個善緣,以后在洛陽也好有個幫襯。請梁公子今晚酉時來桂梧巷一葦堂相見,到時贈馬并告知門第身份。梁公子撫掌大笑,讓仆從拿了一兩銀子賞給李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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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洵一早去了曹府,門子一看正是上次來送點心的小哥,連忙稟報入內,裴洵就被請去內府,說道,我家李公子已經安頓好了,又讓自家廚娘做了新制點心,請曹公子今晚酉時務必去桂梧巷一葦堂當面品嘗,也請公子同時點評一下到底是一葦堂的點心還是我家廚娘的手法更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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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公子近日渾身不痛快,總覺得心口堵得慌,對府里的下人也是處處看不順眼。不過近日倒有一件好事,他的長隨,城北的破落戶孫蟈來報,有人帶來一只獨角獸在暗地兜售,奈何一直找不到買家。這只異獸孫蟈看過了,說是通體潔白,隱有流金之色,額頭還有一枝一尺長的獨角。荀公子摸了摸腳邊俯臥的猞猁,即讓孫蟈去聯系賣家。這等神物,原來世上真的有,我若牽出去,定是風頭無兩,讓康慶城那幫蠢貨羨慕去吧。孫蟈剛剛來報,已經約好了賣家,今日酉時在桂梧巷一葦堂談論交易,但是不要帶太多人,說是此物生性膽小,人多恐會驚懼失控。行,就帶孫蟈去,洛陽城誰都不敢動我一根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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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臘月十五,洛陽今晚會格外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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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早上,李肅又來找了陳觀,壓低聲音道:“小人知陳哥在公子身邊說得上話,今兒特來求個情,明晚酉時,還請陳哥引得康公子一趟金香閣,萬勿推辭。”
李肅又將布包雙手遞上,沉甸甸一捧,分明是銀子,低聲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今夜小人自會現身,到時煩請陳爺在公子面前引見一二,便說是在街上偶遇的……咱也不敢奢望別的,只盼得公子一眼看中,小人便是折壽也甘心。”
陳觀掂了掂銀包,臉上泛起笑意,語帶調侃:“喲,今兒這是鐵了心要飛上枝頭了?”
李肅面上微紅,卻毫不否認,低聲一笑:“今夜小人定會沐浴更衣,撲粉描妝,不失體面。只求陳爺成全一回,小人感激不盡。”
陳觀一甩銀包入袖,笑瞇瞇點頭:“好說,酉時,我自帶他過去,你可得收拾得叫他眼前一亮,若叫他看了膩煩,可別怪我不認你。”
酉時將至,金香閣燈火初上,薄霧蒸騰,香風拂面。閣外彩幡輕擺,檐下樂聲微起,幾縷箜篌之音仿佛專為今夜而奏。陳觀早已打點妥當,哄得康公子笑嘻嘻地踱入金香閣,還未踏上樓梯,便有浣紗女迎面送上香帕與溫手巾,一路香氣氤氳,引得康公子眉開眼笑。
入得正廳,早有珊娘等候,今夜一身薄紗羅裳,細腰如柳,波濤洶涌,噴薄欲出,鬢邊點一朵火紅芙蓉,眸光流轉,紅唇未啟笑意先生。一見康公子步入,便如乳燕投林般撲進他懷里,香風撲面,嬌聲嗔道:
“公子好狠的心,這幾日竟不來瞧我,害人家茶也無心煮,舞也跳得沒滋沒味。”說著雙臂繞頸,臉貼在他耳邊吹氣如蘭。
康公子登時心神蕩漾,哈哈一笑:“好好好,今兒我不是來了么?你可得好生賠我。”
酒過數巡,金香閣最上等的縹緲香醪溫著送上,眾長隨也在旁奉陪數杯。伺候康公子酒足飯飽,珊娘盈盈起身,一語不發,纖足輕移步入帷幕后,須臾鼓點響起,燈火微暗,只留堂中數盞紅紗燈搖曳生光。
珊娘再現時,已換一襲異域舞衣,赤足曳地,金鈴繞踝,腰間薄紗輕裹,僅掩要害,酥胸半露,鬢邊一點朱砂若火。她緩緩起舞:天魔舞。
鼓點初緩漸急,舞姿若蠱似魅,忽而回眸一笑,忽而疾旋掀紗,半遮半掩間,勾魂攝魄;幾片衣裳翻飛似乎隨時要裂開,卻每每在最驚艷處一掠而過,引得座下眾人心神搖曳。
康公子的幾名長隨已看得眼珠欲出、鼻血直涌。康公子則早被這極盡誘惑的舞姿勾得欲火焚身,身子向前探了探,眼里幾欲噴火,手早已不安分地握緊了酒盞,連連催道:
“妙極,妙極!珊娘,今夜你可休想躲開我了。”
一曲《天魔舞》終了,絲竹聲漸歇,簾影低垂,廳中一時無言,只余熾熱呼吸與心跳如鼓。珊娘裊裊行來,步步生姿,一身羅裳似欲墜落,香汗未干,肌膚若雪透光。
她來到康公子席前,身子輕輕一俯,纖指輕挑,便勾住了康公子的下巴,指腹帶著舞后的余溫與余香,緩緩抬起他的臉來,眸中笑意如水,低聲呢喃:
“公子,奴家今夜,只為你一人而舞。”
康公子早已魂飛天外,眼中只余眼前這艷色天成的人兒。珊娘一笑,盈盈轉身,纖腰一擺,款款向內宅而去。康公子幾乎是被牽著魂魄般起身,跟隨其后入了簾后深處。燭火搖曳間,珠簾輕響,房門合攏,簾影將二人身形吞入朦朧香霧之中。
康公子踏出門檻時,腳步已是虛浮,整個人如醉如夢,連搖帶晃,眸光迷離,頭有點暈,不過今日十分盡興,搏殺的狀態比往日好的多。
陳觀早在門邊守候,趕緊一把扶住公子,幫著公子上馬,哪知康公子卻因力虛腳滑,第一腳踩在馬鐙上便一個踉蹌,差點整個人貼到馬身上。
“哈哈……本公子騎馬多年,還怕這點顛簸?”康公子大笑著第二次抬腿,這回穩穩落鐙,終是跨上了馬鞍。
陳觀牽著馬,心里犯嘀咕:“木川這小子咋還不來?我們公子可是要回府了,你自個不來,這銀子我可不退。”
巡夜的兵丁見是康公子一行,趕緊遠遠避開,溜去別的街面。
夜色深沉,風從朱雀門外吹入城中,掠過街道屋檐,帶起幾聲夜犬低吠。康公子騎在赤鬃汗血馬上,原本醉眼迷離,滿心春風得意,可才走出金香閣不到一里,他便覺腹中微動,如蟻噬骨,隱隱一陣翻涌作痛。
康公子并沒發覺一股暗紅的液體沿褲腳緩緩滴落,順著馬腹一絲絲流淌下來,在地面上洇出點點血痕。
一個仆人湊近瞧了眼,低聲罵道:“這汗血馬今兒怎地流這般多汗?”
“陳……陳觀,我這肚子……好像不對勁。”康公子一手捂腹,一手撐住馬鞍,語氣里還帶著醉意與不以為然。
陳觀正牽著馬韁,隨口笑著應了聲:“公子酒喝多了,金香閣的酒向來烈,回去歇歇就好。”
話音未落,康公子身子陡然一顫,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彎腰噴出一口鮮血,鮮紅中還帶著黑沫,腥臭撲鼻,噴得馬脖子一片猩紅,連帶著噴了陳觀一頭一臉。
“哎呀!”陳觀大驚失色,猛地停步,扭頭看他,卻見康公子全身劇烈顫抖,手指痙攣,青筋暴起。只一瞬,他的面色便從酡紅變作死灰,繼而發青、轉黑,一雙眼睛瞪得滾圓,眼白暴突,瞳仁竟緩緩溢出暗紅血淚。
“啊——!”
護衛與仆人這才察覺異樣,紛紛奔上查看,結果腳步未近,就被一股刺鼻的腥氣震退數步。
“血!他全身都在流血!”
只見康公子口鼻齊涌,鮮血如泉水般止不住地從五官涌出,連耳中都傳出粘膩水聲。他下身更是血水汩汩而下,沿褲腳滴入馬鞍,再順著馬腹流到青石板地上,一路留下濃稠血痕。
康公子身子已經不受控,歪歪斜斜地趴在馬背上,雙手指甲盡數發黑,扣進鞍墊中,皮肉迸裂,血從指縫中滲出,像是全身每一個孔竅都在崩裂。
忽然,他渾身抽搐一陣,發出一聲喉中撕裂般的哀鳴,猛地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砰”地砸在地上,頭骨觸地之聲清脆而駭人,血液瞬間從鼻口涌出,將他臉頰、頸間、衣襟盡數染紅。
“公子——!”
“救命啊!公子死了!”
后面跟著的長隨,護衛和仆人一見那雙圓睜的血眼、青黑的尸臉,幾乎魂飛魄散,尖叫著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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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后面的戴恒從身上拿出一塊抹布,擦拭干凈馬身上的血跡,翻身上了這匹赤鬃汗血馬,雙膝一磕馬腹,那匹赤鬃馬四蹄如風,轉瞬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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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娘連妝也顧不得卸,任由臉上脂粉被汗水與淚水暈開,也不理樓下媽媽急促的呼喊,一路忍著撕裂般的痛意,奔向南市。她不知道她此刻是生是死,只知道今夜無論如何都要趕到她身邊。
她們兩個,本就是這世道最下賤的命。一人從小在街頭乞討,另一人靠給人扛貨度日。好不容易熬到大了些,相識、相惜、相依為命。她們偷偷在一起,明知不容于禮法世情,卻依舊把彼此放在心底最深處。旁人不過是過眼浮華,逢場作戲,唯有她們,是彼此命中唯一的光。
今夜若真的要失去她,那她活著也無意義了。反正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濁世,她早已厭倦透頂。
珊娘奔至紋堂門前時,早已滿身狼狽,雙足**,鞋早在途中跑掉;一只釵懸在發梢,另一只不知跌落何處,烏黑長發披散在肩,隨著夜風狂亂翻舞,宛如厲鬼出逃。她卻不顧一切,只站在門前,心跳如鼓,卻遲遲不敢伸手推門——怕那扇門后,正是她千百次在腦中排演過的噩夢成真。
她的手顫了好久,終于咬牙,一把推開了門。
屋內燈光昏黃,有人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熟悉的暖意:“珊娘,是你嗎?快進來吧,他們早走了。”
是楚菲的聲音。
珊娘猛地沖進屋中,四下一掃,只見案幾上靜靜放著一包銀錢,而楚菲獨自坐在燈下,臉色蒼白卻安然無恙。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積壓的驚懼與委屈,喉頭一哽,淚水奪眶而出,失聲痛哭。
她撲上前,一把抱住楚菲,將臉深深埋入她肩頭,緊緊不肯松手,顫聲說道:“我們走吧,離開這里,永遠別回來……再也不要分開了,生死都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