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肅帶著一肚子茶水和點心回到住的客棧,和裴洵,戴恒討論了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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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公子素嗜美玉,尤喜和田之籽料、藍田之山紋、岫巖之翠脈,常言“寶劍配英雄,良玉養貴氣”。
洛陽觀玉之地,非太原街南段玉川坊莫屬。此坊原是唐朝舊制,專營金玉珠翠,因地近金吾署與昭德里,周遭多為富戶門第,又靠近東市南側,不時有來自西域的胡商販運奇石寶礦。坊中最大玉肆名曰“瑞生齋”,創于貞元年間,由一位來唐多年的龜茲商人所建,掌柜乃其孫博羅提,專精辨玉,世代為官府監玉所倚重。
今日賈公子便乘步輿,披蜀錦袍,帶著四五十仆從,午后晌時踱進“瑞生齋”。他不喜旁人引薦,慣自取自評,用指腹細撫玉面,用耳貼聽玉聲,再以燈下觀其內光。最鐘情的,是須得冰裂紋細、潤澤中帶微青,才肯輕點頭。
據說上月他便在瑞生齋三進內堂,一口氣收了兩件西域胡商新進的寶物,一件是舊天竺來貢、帶蓮紋的玉骨念珠,一件則是傳自高昌的“眠獅伏獸”白玉擺件,雙目隱現金線,一出鋪便引得洛陽坊間爭相傳談。
瑞生齋大堂之中,玉架列陳,香爐輕燃沉水香,煙霧繚繞,光線柔和如水。賈公子正負手踱于玉案之間,面容俊秀,眼神卻冷厲,神情中自有一股久經挑選的驕矜。他指著一只羊脂白玉貔貅搖頭道:“這等細裂,不值五十兩。”
掌柜博羅提正陪著笑回話,忽聽門口傳來幾聲腳步,一個身形中等的男子疾步而入,身穿舊布袍,手中提著一個包裹,進門便不看四周,徑直走向柜臺。
“你們老板哪位?”他抬眼掃視眾人,語氣直率,“我要找博羅提,出重貨。”
博羅提微一挑眉,朝前走出兩步,笑道:“在下便是。不知這位帶來的,是何重寶?”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將包裹放在柜臺之上,側身而立,有意背對著堂中賈公子等人。他小心解開繩結,攤開包裹,一層油紙緩緩揭開,露出一物。
賈公子本不以為意,正欲轉身,忽然從對方肩側斜縫中,隱約瞥見那玉器一角,潔白如雪,卻帶一縷青意,玉質溫潤,玉光如波,竟是極難得的青白通靈之環。他目光頓時被釘住,步伐也悄然緩住。
博羅提一見那玉環,臉色頓變,暗暗倒吸一口氣。
他伸手將玉環輕輕捧起,細看良久,終于說道:“在下愿出五百兩銀,立刻收下。”
那男子冷笑一聲:“掌柜這話說得輕巧,這等玉環,我已請過內坊的相玉司,他們說‘此物或可進宮’。你開五百兩,未免太壓我價了罷?”
博羅提收斂笑容,道:“此物雖好,市面難尋,可如今兵火未平,市道低靡,若非我這齋中自有老主,誰敢貿然出價?五百兩已是實情。”
男子皺眉,聲音漸冷:“看樣子,貴齋也只是虛有其名。”說罷便一把包好玉環,抱起包裹,拂袖便走。
博羅提剛欲再勸,卻見男子已頭也不回出了堂門。
賈公子自始至終未出聲,只在男子推門離開之際,側目望向自己隨侍左右的家丁,低聲吩咐:“去,別叫人察覺,給我盯著他,看他進哪門、住哪坊,莫叫跟丟。”
那家丁領命而退,悄然尾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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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公子是當朝元老符令之的獨子。符家世代為官,祖上出自京兆名門,符令之更是唐梁兩朝皆入中樞,聲望赫赫。然這獨子符慶,卻生得全無父志,自幼嬌慣,懶散肥胖,好食聲色,喜看百戲、雜耍、歌舞、幻技,乃東都坊間貴族子弟中的“肥貴”之一。
今日午后,符府中十余名仆從一番折騰,才將這尊活菩薩從臥榻中抬起,梳發、換袍、上香囊、熏絹巾,又由兩名家丁輪流背著出了門。緣由無他,仁壽坊舊教坊遺址今日有場奇技,名曰“拋繩入云”,是近年洛陽城里難得一見的大陣仗。
“說是從天竺傳來、世代相承、真有仙人能上天。”符慶坐在軟榻轎中,肥手撥著象牙扇,喘氣間眼神閃光,“快點,快點,遲了誤了場次。”
仁壽坊東南角早圍滿看客,一座高臺臨時搭建,臺下卻已被席位圍滿,前排早有王侯公子之輩落座,香囊、帷帽、紙扇交織成一片錦色人群。
暮鼓未響,場上鼓樂乍停。一個赤足的壯漢緩步登臺,頭纏素布,身穿褐衣,只背一卷繩索。他不言不語,向四面一揖,隨即將手中繩索抖開,高高舉起。
下一瞬,他驀地將繩子拋向空中。
眾人正疑他發瘋,誰知那繩竟似活物,凌空直起,往上一節接一節,越升越高,至丈余之上,竟似插入云層,不見盡頭,垂尾仍在他手中!
全場寂然,落針可聞。
壯漢盤膝坐地片刻,起身收束衣袖,攀著那根垂天之繩,一步步向上而行。只見他如登平地,身形不搖不晃,數息之間已升至高空。
人群仰首,目光如注。約至三丈高處,風起云動,輕霧自遠天卷來,將繩與人緩緩吞沒。他的身影漸隱,至終完全沒入云端,只余那繩子高高懸空,仿佛插在天界與人間之間一根通天的界索。
半柱香后,繩子忽然一震,竟自行從空中垂落,打著旋落地,末端空空,無人。
臺下爆起驚呼,稱贊連連。符公子也是兩眼放光,猛拍大腿叫道:“此人!此技!非人也!我非請至府中不可!”
旁邊座位的戴恒嘴角微不可察的上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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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黃昏,洛陽南市余熱尚未散盡,坊巷間已開始飄出炊煙。梁公子著一襲錦繡花氅,頭戴九梁華巾,腰懸犀鞘短劍,帶著數名家仆,從金谷坊中緩步而出,正欲往仁壽坊聽一場夜里的評鼓清音,途中卻忽聽街旁人聲一動,喧嘩微起。
梁公子轉頭望去,只見長街一端緩緩走來一騎人馬。
那馬通體皎潔,毛色如雪,卻并非死白,而是帶著柔潤暖光,鬃毛豐盛如緞,四蹄如削玉,陽光斜灑之下,竟仿佛覆著一層淺金光輝,步履之間塵土不揚,身姿矯健挺拔,恍如仙駒。
馬上之人身披深青旅衣,腰束簡革,戴一頂斗笠,神色安然沉靜,與那通身寶光的馬匹竟無一分違和。
梁公子驟然駐足,盯著那匹白馬看了幾眼,心頭猛然一動,轉頭對仆從道:“快,快些去喚住那人!”他一邊說,一邊快步趨前,語帶興奮地笑道:“我早就尋思著買匹好馬要與康公子那匹紅鬃汗血比一比高低,他那馬雖名聲在外,卻蹄重背闊、不夠靈動。這般身骨筋肉、毛色光華……若是此馬,便是匹配周穆王八駿也不為過!”
那騎士正欲出坊,忽聽身后呼喊:“這位壯士且慢——”
幾名仆從攔馬在前,梁公子快步上前,抱拳含笑:“在下梁裕,乃本地高門,見壯士座下神駒,實覺非凡,敢問此馬可有名諱?可愿割愛一談?”
李肅勒韁止步,緩緩翻身下馬,一身舊衣沒有半點貴氣。
馬兒輕輕打了個響鼻,鬃毛披散如練,陽光下幾縷微金流動。李肅看向梁公子,淡淡說道:
“此馬名曰焰雪金驥。”
梁公子聽得一愣,嘴角抽了抽:“這、這馬名也太……威猛了些罷?”
李肅繼續說道:“此馬乃我家主人親自取名,據說它父為西域雪域驃,母是罕見火血馬,自小養于家中,此馬奔行時前蹄不著地,疾似破風雷,蹄聲有如虎嘯,曾一夜連奔五百里,次日仍未吐沫發軟。”牛皮也是能吹。
梁公子倒吸一口涼氣,連連看了兩眼那匹神驥。小白偏頭望著他,竟真像帶著一絲不屑。
李肅拍拍馬頸,又緩緩道:“這馬,是我家主人座下第一良駒。如今主人在汴州為官,不日將遷來洛陽,我奉命先來安置下處。今日不過在坊內遛馬舒骨,未曾想驚動貴人,若有叨擾,望恕。”
梁公子聽得這番話,面上笑意漸斂,不敢造次,暗道此人雖穿得寒素,卻不卑不亢,說話間句句分寸得宜,馬又真是非凡之物,看來背后之“主人”必是來頭不小,不可妄動心思。
他拱手笑道:“原來如此,是我孟浪了。此馬果然世間罕有,不知可否引薦你家主人與我?我家世代為洛陽高門,或者可以與你家主人商談一下買馬事宜。”
李肅淡淡一笑,微一拱手:“我主名諱,待他親至,自會聞得,這月十五,或可有暇,不如到時我來府上請公子前來一敘。告辭。”
說罷翻身上馬,焰雪金驥一聲低嘶,如虎躍鹿奔般掠過街巷,只留街邊人嘖嘖稱奇,塵土微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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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在洛陽素有“行商巨室”之譽,乃三代賈販之家。其祖起自潼關鹽道,至父曹拓時已擴展為通西北、下江南、走西域的大宗買賣,不問細貨,專做糧絹、皮貨、銅鐵、山材、馬牛之類的重貨生意。曹拓本人性格強悍,善馭商幫,常年不在洛陽,或在河西敦煌與回鶻商議駝隊分利,或至江南從吳越軍中換得新茶綢緞,再北運轉賣中原軍府。久而久之,名下商號十三,聲勢之盛,甚至壓過不少王侯勛貴。
曹拓膝下僅一子,名曰曹必合。此人年甫弱冠,卻已有一副富貴人家的公子氣,最喜聲色犬馬、美食珍饈。雖不理買賣,但在坊間頗有名頭,路人稱之“洛陽食王”,凡市中新肴、坊間奇饌,若能得曹公子一贊,登時生意倍增。
這日正午,曹必合正于自家宅院后堂,食案上擺著鳳眼蜜餞與蜜汁蓮蓬,嘴里正嚼著南方送來的冰糖橘皮,忽有家仆快步入內,附耳道:“公子,外頭來了一位使者,自稱是汴州‘李公子’家中人,送來一盒點心,說是先行拜帖,李公子人還未到,但愿與曹家相識一場。”
曹必合微瞇起眼,懶懶道:“汴州來的?是哪家李公子?”
仆人搖頭:“未留名帖,只說‘李公子’不日將遷至洛陽,此盒點心為先行心意。”
說著便呈上一方精致長盒,外層為白松皮雕飾,蓋面描金云鶴,開盒時,一股清香竟夾著熟糯**撲鼻而來。
盒**六點,皆為禽獸造型,有白鶴、錦雞、貍貓、玉兔、翠鴛、金燕,各呈飛躍嬉戲之姿,色彩逼真,造型細巧,幾疑以玉琢成。曹必合一見便食欲大動,取“錦雞”一塊入口,口感軟糯彈牙,香甜不膩,里頭竟藏一層細碎橘皮與蓮子泥相間,味道交錯精妙,齒頰生香。
他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好點心,好點心!這等手藝,竟不在一葦堂之下!”說罷又嘗“白鶴”,中藏松仁蜜蓉,香脆之間帶一縷花香,余韻綿長。
他拍案叫道:“這位李公子好個心思,點心先行,你去告訴下人,此人下次再來,無論何時,本公子都要親自出門迎接,不得慢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