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四月,今年熱的比之前都要早一些。鳳州兵備司五日一次的休沐日,各廳的吏員三三兩兩結伴出城或在街市游逛。
南城玉環苑內,李肅和黃旭、黃映、裴洵四人坐在二樓的雅座包間,青釉盤中是剛上桌的炒牛肉、脆皮乳鴿和一大盆鮮蝦湯,還有三盤時令蔬菜,食氣撲鼻。
黃映夾起一塊脆皮乳鴿,邊嚼邊吧唧嘴。
黃旭坐得比往常放松許多,眉眼間帶著幾分笑意;裴洵神情如常,錦衣長靴。李肅對著旁邊的聽瀾眨眨眼,她當即會意,點點頭就出了包間。不多時,抱著個木盒進來,放到李肅面前就出去了。
李肅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裴洵,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幾人耳中:“這次拿下周家,裴洵出力最大,是此役的有功之臣?!?/p>
裴洵原本端坐,聞言眼中微閃一絲訝異,隨即說道:“屬下分內之事,不敢居功?!?/p>
李肅擺了擺手,淡淡一笑:“你不用謙虛。我知道你手中的雙環刀刀身上已經起了銹紋,刀柄都磨禿得露出木芯?!?/p>
“所以我讓黃家三兄弟聯手,專為你設計并打造了這一對新兵器。今日送你,看看吧?!?/p>
裴洵小心將盒蓋緩緩揭起。寒光與靛藍色交織,一對精致的長匕首靜靜地臥在黑緞內襯中。
刀身修長筆直,刃線鋒利,表面散發出幽深冷艷的靛藍光澤;兩柄匕首貼合時平整如一,分開后則各展凌厲鋒芒。刀柄也在白中微泛靛藍色光。護手處纏繞著金絲,刀鞘則由靛藍鯊魚皮包裹。
裴洵眼神微微一震,指腹沿著刀柄摩挲,緩緩拔出其中一柄,刀鋒離鞘時發出清冷如破冰的“鏘”聲,鋒刃上靛藍金屬光芒隨著燭火流轉,猶如夜色中閃爍的星芒。
黃旭率先開口:“整體上是依窄身護手小橫刀演化的直刀型匕首,刀長二尺,雙刃開鋒,上有血槽,可刺可割,輕便靈活;兩柄互補相合,可同時拔出,或獨立暗藏,暗殺、護衛都能用?!?/p>
李肅接過話頭:“刀身選烏金精鋼,以藍煅發色工藝處理,鍛打時刀身表面與空氣形成靛藍層,既耐銹蝕又具獨特寒光;刀鋒極鋒利,能輕易切斷精皮甲。刀口韌性極好,斫刺鐵甲也不會卷刃缺口?!?/p>
黃映則微微抬下巴,興奮地接著說:“手柄是我弄的,用象牙材質雕刻惡蛟首,而且象牙經過藍靛和青黛反復浸潤,再慢火烘干固定顏色,白中泛藍,夜中能散冷光;每柄手柄留有一側未完全拋光的平面,使兩柄刀貼合后能嚴密收納在一只刀鞘內,利于快速同時拔出,保證行動中無聲無影、出刀如電。同樣靛藍染色的鯊魚皮刀鞘不僅輕便,還能防水。”
黃旭指著匕首護手處的細節,神情帶著一絲自豪:“護手用西域販來的犀角粉和銅絲混合成黑金料,再細作打磨成弧面,防滑又不易磕裂;上面纏嵌的金絲云紋全是手打錯入,先在護手表面刻出細槽,再以捶絲法將純金線一點點嵌入,密實牢固,絕不會脫落?!?/p>
他抬起頭,語氣帶著幾分肅然:“而這對匕首不僅能穩穩收入鯊魚皮刀鞘,在行動中,還能分開藏于后腰、袖中、靴內。無論近身搏殺、偷襲暗殺還是應急自保,都能隨手拔刀出擊,滿足各種戰術需要??砂悼擅?,可分可合,是特地為你的身份與用法量身打造?!?/p>
裴洵望著手中藍汪汪寒光閃爍的雙匕首,眼底滿是驚喜與興奮,他猛地抬頭,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激動:“好刀!真是好刀!這一對匕首,世間再無第二!”
他當即合上雙刀,插回鯊魚皮刀鞘,起身走到黃旭、黃映面前,一一深深行禮,聲音鄭重:“此刀之功,多謝黃家兄弟!”
接著他轉向李肅,雙手持刀高舉,恭敬而感激地說道:“謝大人賜刀?!?/p>
“此物如此神兵,可有名字?”
李肅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冷冽的肯定:“藍蛟碎魂刃,此名配得上它,也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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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營造廳開始交付各項工程了。
鳳州郊外的晨霧中,新擴建的三進馬廄院落像一座座錯落的小要塞,矗立在晨光與塵土之間。馬廄外檐挑出精致翹角,飛檐在霧中仿佛振翅欲飛。木作大師魯匡盛用川西老杉木整料做主梁,杉木的香氣與泥土的濕氣交織在晨風里。他親手施以“鳩尾榫”“抱頭榫”銜接柱枋,每次敲合都能聽見沉悶如戰鼓的“咚咚”聲,榫卯間嚴絲合縫,哪怕馬廄上百匹軍馬同時沖撞也不會松動。屋頂以魯匡盛首創的“覆水坡度”排水設計,雨水流速均衡順暢,避免屋瓦滲漏。廄內用三指厚的硬青石板雕成馬槽,邊緣打磨圓滑防止馬嘴磕傷。高密度多層竹籬隔欄光滑如鏡又兼具緩沖,馬匹撞上會彈回而不受傷。廄道則用鵝卵石與青灰黏合鋪成,防滑又耐踩踏。
兵備司后院矗立起三層高的庫房,厚重的青磚墻體透出歲月沉穩的氣息。土作大師和柏齡帶徒弟用了“層夯三過”技法,每層夯實時都會響起千錘百打的“嗵嗵”聲,回蕩整片工地。他用鳳州特有黃膠土配合黏土,以三份土一份沙的比例調配,層層夯打成石般堅硬的地基,踩上去回聲低沉,堅固無比。庫房地面鋪砌厚青磚,上覆三重油灰涂層防潮。庫房內部高大木柱用魯匡盛秘制插肩榫與梁枋緊緊咬合,每排架子都設計了滑道抽屜,能將三百斤重的鎧甲成批拉出而不費力。庫房分區精細到兵器、甲胄、糧草、布匹軍服四個,每區頂部預留圓形氣窗,白日里天光透進塵埃飛舞;夜里可點燃風燈。屋脊雕有猙獰獸首,既作裝飾又可引雨水排流到后院暗溝,保證庫房不淹。
兵備司正門對面,兩列破敗老屋已被拆得干干凈凈,四座嶄新的院落拔地而起。和柏齡主持夯筑的院墻厚達三尺,夯土里混入牛毛、石灰與稻殼,以提升耐久度與粘合力,擊打后能聽到“咚咚”回響如鐘鳴。魯匡盛設計的“懸挑樓廊”,將上層木廊像臂膀般探出,梁枋錯落層疊,還能抗震。廊檐下斗拱多達七層,雕飾雙鳳、云紋盤旋,細節精到能看見鳳羽的羽根走向。院中月門巧妙以曲折廊道相連,門楣以魯匡盛手工雕琢的盤龍纏繞其上,連龍鱗都精細到可見棱線。
同時鳳州四座城門煥然一新:
東門基座用和柏齡“層疊平縫法”打造,土石緊鎖,基座厚達一丈。
南門經魯匡盛改造,以“鎖卯懸梁”支撐巨門洞,門梁厚實如古木巨龍橫空,寬度能讓五騎并肩沖出城門;
西門外包覆重甲片,和柏齡用錯鉚技法將黑鋼甲與基石一枚枚鉚死,每次鉚釘敲下時火星飛濺,震得周圍人耳膜嗡鳴;
北門浮橋由魯匡盛與和柏齡聯手建造,以杉木空心箱體并排固定成浮橋主體,箱體外涂桐油防水,橋面覆防滑黃藤;水位漲落時橋面隨河波起伏,卻穩如磐石,四周以沉水石墩壓河床。
在這幾個月間,魯匡盛同和柏齡的家人和徒弟們也陸續隨工匠隊遷來鳳州。他們有的帶著年邁的父母,有的攙扶懷中嬰孩,或領著牽著衣角的稚子,一路翻山越嶺,在春風與夜雨中抵達鳳州城下。
這群工匠的子弟也獲準進入鳳州學宮讀書。鳳州學宮的擴建已進入第三個年頭,高大的講堂正殿后,一座座新修的齋舍、書樓、藏經閣正在陸續完工,學宮的青磚圍墻已擴展到原來的一倍有余。
如今學宮已有兩百余名學子在此就讀,不僅有鳳州本地的士子子弟,還有來自秦州、渭州、興元等鄰近州府的少年慕名而來。每天清晨,書聲瑯瑯從講堂傳出,百余身影整齊地在月門間魚貫而行,長街上行人常駐足側耳傾聽。李肅這個學長時不時去亮個相。
學宮課程不再局限于儒家經史子集,特設的營造、算學、兵學、刑名課程尤受追捧。營造課上,魯匡盛親自帶著學生拆解模型、講解榫卯結構之道;算學則由精通做賬的老先生講解教授田賦、徭役、商貿、軍糧軍餉等各類運算;刑名課則邀請別的州退休的典獄,用一樁樁真實舊案讓學子習學律法、斷案之理。
學宮的日常開銷皆由兵備司承擔,鳳州的文華之火算是被李肅重新點燃了。
那么營造廳不能閑著,鎮防使大人和四廳商量討論之后,安排了新的任務。
首先營造廳自即日起著手制定鳳州城防的全面改造計劃,包括對城墻的加高加厚、暗道和投石臺的布置、城門的重鑄加固,打造能應對真正大軍圍攻的堅城。此計劃耗資龐大,先行完成勘測、測繪、圖紙和物資計劃,待錢糧廳財力充裕后再擇期動工。
同時,要提前研究并打造能夠適應長途行軍的后勤運輸器械,包括能拆裝、能在狹窄山路和泥濘中快速行進的馬車、輜重車,保證未來大軍出征補給不絕,遇山翻山,遇河涉河。
第三是馬上要動手做的,徹底改造全城及城外主要道路、橋梁,用青石硬化主干道,修筑穩固石橋,把鳳州打造成能支撐軍隊迅速集結,和商旅物資快速方便周轉的物流城市,也讓百姓出行更便捷。
第四是全面清理、重修排水排污系統,以明暗溝渠并用,保證大雨不積水、污物能順暢排出,讓鳳州百姓有干凈的水源、整潔的街巷,目前鳳州城已經沒有乞丐了,那么一個整潔干凈的城市無疑會吸引更多人口。同時增加巡檢廳對街市棄灰的監察,還由多家私人經營運灰隊,分片劃分不同區域競爭,然后由錢糧廳出錢維持運作。
最后要開始研究并打造新式攻城武器,要求比現有床弩、投石車等等威力更大、射程更遠、組裝與拆解更便捷、運輸更容易,讓我軍在攻城時無論是在平地、丘陵還是狹谷,都能以最快速度完成部署,出其不意地震懾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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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新兵數月來的苦訓結束,軍務廳緊鑼密鼓地完成鳳州兵備司的補員與整編:所有缺員哨已補充齊備,而新的重騎主力和兵種也終于成形。
阿勒臺手持紫狻嘯風錘,統領著兩支重騎哨。
每哨五十人,總計百騎,個個配備四尺長的騎槍與腰刀,胸腹肩背覆蓋環甲和鐵鱗甲,護腿覆以牛皮包鐵護膝;頭戴包鐵兜鍪式頭盔,額面處裝配可下拉的鐵面甲。而且全部用輕便防銹的烏金打造盔甲,陽光映照下,一排排盔甲反光如鏡,
馬匹雖暫未披甲,每人還牽引一匹額外的羌馬作為馱馬,負載軍毯與盔甲、兵器,以及干糧和飲水皮囊。
用于沖陣碾壓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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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慎持青隼裂雨弓統領兩支弓騎哨,人人著統一軍服,不著甲、不戴盔,配備硬弓和腰刀。
擅長快速奔襲、迂回包抄、騷擾敵陣,并兼任斥候。他們以極高的機動性與騎射能力為阿勒臺的重騎掃清視野、擾亂敵軍陣形、封鎖敵人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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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歸節持烏麟盾和劈雷大刀,統領一哨刀盾兵,人人著烏金胸甲,頭盔還帶鐵制面甲,每人持圓盾和三尺烏金砍刀。還有一哨蹶張強弩兵,人人著烏金胸甲和頭盔。遠近結合的步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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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悍持赤虎追電槍,統領兩哨步兵,一哨是五十名長槍兵,人人持八尺烏金長槍,槍桿烏亮如墨,槍鋒刻雙血槽,寒芒逼人;長槍兵胸口披鐵甲,頭戴包鐵兜鍪式頭盔。
另一哨是新練成的五十名長斧兵,個個持五尺長的單刃寬面斧,斧刃冷光泛著藍意,刃背微鉤,柄身粗硬堅固。每名長斧兵胸甲與頭盔同樣標準化鑄造。
做戰時長槍兵與長斧兵交錯配合,長槍可先穩前線、反馬突;長斧可隨時從側翼劈斬,破盾斬馬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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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洵持藍蛟碎魂刃,統領兩哨巡檢廳兵卒,負責巡守城防,稽查治安,潛伏刺探,糾察風紀和親兵護衛,不著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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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肅領一哨,專司旗令號角。裴湄領一哨,專司醫藥救治。
計六百兵卒,全軍戰馬還不足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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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黃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