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見房中已穩,轉身帶兩名護衛快步走下樓梯。他腳步如風,挾著夜殺的血氣沖入客棧大堂。客棧老板臉色煞白,連聲作揖,石三冷聲道:“今夜有盜賊潛入,我家公子已擒得賊人,諸位勿要喧嘩驚擾,否則牽連上身,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他目光如刀,將老板和伙計嚇得屏聲噤氣,連探頭張望的客人都趕緊掩了房門,不再出來。石三看他們再不敢出聲,方又回來李肅房間門口。
闖入房中的那人,腿上中了一刀,血從褲管汩汩淌下,在地上匯成小灘。跪在地上的疼的直抽抽。
可他仍舊死死低著頭,不回答李肅的問話。
“是個硬骨頭!石三,把他拖去客棧柴房捆起來,叫人看著,天一亮我們就走。”
房門被撞壞了,我只好收拾收拾東西去謝聽瀾的房間。姑娘還挺負責,怕后面又有人來,堅決跟我待在一起。
來到房中坐定,今晚是沒法睡了。
“聽瀾,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呀,吃飯不給錢的鎮防使大人唄。”
李肅把一卷黃綾遞給她,說道:“回去鳳州后,你幫我收住這件東西,我那兵備司目前放不了,雜人太多。你打開看看吧,但是不要告訴別人。”
謝聽瀾斜了一眼,接過遞來的黃綾,指尖一觸,便覺錦面細膩柔滑,暗織的團龍瑞云在燭火下若隱若現。她小心地解開緊纏的紅絳絲帶。
徐徐展開,只見烏木卷首在燈光中映出深沉光澤。謝聽瀾心臟微微亂跳,雙手捧著輕輕展開卷軸。
紙質微黃而平整,小楷瘦勁清晰,卷軸左上角處,“奉天承運,大唐皇帝敕曰”八字在紅泥“內記印”下分外醒目,印泥雖斑駁,卻依舊透出皇室權威。
謝聽瀾屏住呼吸,一字一句默念:
爾李肅,朕與皇后何氏之子,景福元年庚申正月降誕,生而慧敏,性秉端肅,宜賜名‘肅’,以彰恭謹之德。念當今朝綱動蕩,宗廟多憂,命鳳翔節度使李茂貞善加撫育,訓以忠孝,冀爾扶持我李氏殘緒,不墜宗廟血脈。
天復三年孟夏,御署。
念到最后,她手指輕輕顫抖。
咋還不跪下?快下跪行禮,怎么只是收起來了?怎么坐的還更遠了?不應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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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肅不知何時趴在桌上睡著了,然后是被謝聽瀾拍醒的。
屋外天色剛顯微明,石三已與全部護衛整裝待命。李肅低聲說了句“走”,全體立刻上馬。
天色中城墻輪廓在晨光里漸顯,城門處正有守軍拉開沉重的門閂,吱呀聲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李肅讓兩名巡檢廳兵卒和謝聽瀾率先快馬出城,其他人緊隨其后。
馬蹄踏出城門的一剎那,晨光中冷風撲面,城外曠野空曠寂靜。然而還未及他們調整馬隊陣形,身后忽然傳來雜亂的馬蹄聲,夾雜著短促的呼喝。回頭一望,只見城門內涌出一隊人馬,足有五十余人,未穿軍服卻披著灰黑短袍,手中握著寒光閃爍的短刀、長槍,馬速極快。
他們一出城便策馬疾沖,向李肅等人逼來。人群中不時有人發出嘶啞的吼聲,馬蹄踏碎黎明的冷霧,雪白的馬氣噴吐在晨光里,如同一群兇狼破霧而出。
李肅心中一沉,猛喝一聲:“快!”雙腿夾緊馬腹,猛抽馬鞭,石三和其他兵卒們緊隨左右,蹄聲震得山野回響。他們向右一折,沖向山林深處。
身后追兵呼喊聲越來越近,馬蹄聲如雷。
李肅回頭望去,那群騎士已逼至不足五十步,刀槍在晨光中寒芒閃爍。
李肅心頭一緊,轉頭對石三沉聲道:“回身迎戰!”
石三面色鐵青,眼中殺意畢現,立刻從馬背上翻下,單刀出鞘寒光森然,應聲道:“好!”他快步召集巡檢廳兵卒,單刀和手弩紛紛在手,兵士們咬緊牙關,面色沉著。
山道狹窄,僅容五六騎并行,晨霧未散,追兵的馬蹄聲仿佛雷霆滾落。第一排巡檢廳兵卒在李肅喝令下齊齊半跪于道中央,十張手弩弦聲“咔咔”拉緊,寒光在弩臂上微微抖動。
追兵首列十余騎疾沖而來,刀槍高舉。待雙方相距不足二十步,石三喝道:“放!”
“嘣嘣嘣!”弩弦同時炸響,弩矢如暴雨般疾射,首排騎士當胸、面門、馬頸處瞬間濺起血花,戰馬悲鳴著前撲翻滾,將后方騎士沖勢瞬間絆亂;鮮血噴灑在晨霧中,腥氣隨冷風飄散。
手弩僅發一輪便拋至腳邊,兵卒們當即起身拔出單刀,迎著驚馬與摔落的騎士沖上前去。刀光從馬腹下帶著暴烈的風聲橫掃,幾匹亂馬的馬腿被硬生生劈斷,前蹄折斷的戰馬嘶吼著撲倒,滾成血肉泥沼。
石三大喝一聲,單刀閃著森冷光芒猛劈馬腿,刀刃砍入骨縫,戰馬發出撕心裂肺的嘶鳴向前栽倒;他旋即橫步一躍,刀鋒再度挑起,將一名騎士膝蓋生生劈開,血柱迸濺到他臉頰上。
但是人數劣勢是很明顯的,漸漸的這邊兵卒已折損近半,有的被馬撞飛倒地不起,有的與騎士纏斗中被長槍洞穿胸腹。步卒隊列開始出現缺口,殘兵們怒吼著死死頂住,單刀一次次掄起,卻被馬速與長槍壓得步步后退。
一名面色冷峻的中年騎士靜靜立在后陣馬上,他刀未出鞘,眼神陰沉如鷹隼,始終死死盯著李肅。他的目光平靜中帶著一絲輕蔑,仿佛在等最后的護衛耗盡。
就在步卒陣列瀕臨崩潰、李肅死死握刀準備上去拼殺的剎那,一聲弦響如同火花爆裂,一支羽箭自李肅身后破風而來!箭矢帶著恐怖的勁道,狠狠釘進沖在最前騎士的眉心,血花和腦漿在晨光中飛濺,箭尾仍在輕微顫抖,那騎士腦袋后仰,整個人被箭力拖得從馬背上生生翻摔下來,砸得地面砰然一響。
緊接著,山道那頭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隆隆奔襲中塵土激揚,回蕩在狹窄山谷的回聲里像滾雷。遠遠可見騎兵如同紅潮撲來,馬頭最前阿勒臺高舉嘯風錘,滿臉獰笑,聲音在風中炸響:“步卒退開!向兩側退開!”
李肅瞬間振奮,高聲喝令:“退開!讓路!”殘余步卒們嘶吼著從血泊里掙扎后撤,拖著傷員狼狽閃到山道兩側。下一刻,四十多名騎兵猶如雷霆裂空,跟隨阿勒臺縱馬沖陣,再后面是高慎的弓騎哨沖到面前,瞄準對面的側翼放箭。
高慎弓弦連鳴,羽箭一支支帶著死亡呼嘯,接連釘倒兩名沖陣騎士;阿勒臺揮舞重錘,勢大力沉,帶著劇烈的破風聲,將一名騎士連人帶馬生生砸翻到山道下的林坡中。
他身后的騎兵如利刃般撕開敵騎陣列,將敵人沖得人仰馬翻。
穿透敵陣后,阿勒臺和他的騎兵們隨之干凈利落地撥轉馬頭,彼此間動作整齊而果決,并不回沖,只是把對方的退路封死。
陣列前方,弓騎們不緊不慢地滑步前進,手中弓弦一張一合,箭矢接連飛出,精準地釘進慌亂敵騎的人胸、馬頸,每一箭都帶著短促沉悶的破空聲,讓對面士氣如雪崩般崩潰。
阿勒臺的騎兵穩穩收束陣形,從敵人背后緩緩壓上,宛如洪流推擠,蹄聲沉重如戰鼓。高慎與他的弓騎則在正面緩緩逼近,一邊放慢速度,一邊穩步施壓,前后兩股力量將驚慌失措的追兵騎士越壓越緊,山道上留給敵人的生路被一點一點蠶食殆盡。
敵騎中有人驚恐地發出喊叫,有人猛抽馬鞭試圖向前或向后突圍,但只一個照面便被高慎的箭矢洞穿,或被阿勒臺的騎兵當胸刺翻,連人帶馬碾碎在血泥中。短短片刻間,山道上嘶鳴與慘叫交織,敵陣已被徹底絞碎。
只剩那名冷面中年騎士仍騎在馬上,他灰黑短袍上沾滿飛濺的血點,眼神里本來的陰沉和從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慌亂。他死死抓著韁繩,目光在殘兵潰散的亂局中四下掃動,顯然還在尋找逃生之路。
明明剛才他還穩坐陣后,眼看就要一點點磨光李肅手下的人馬,想不到局勢轉瞬翻覆,自己反被碾進絕路。
李肅冷冷看著那名中年騎士,眼中殺意如刀:“高慎,廢了他,但留活口,我有話要問。”
高慎沒有回話,眼神冷漠如冰,弦音低鳴中,一支羽箭呼嘯而出。箭矢帶著冷厲的破空聲精準釘進那騎士的右手腕,骨碎聲與慘叫同時響起,長刀脫手跌落在血泥中,他臉色瞬間煞白,身體搖晃欲墜。
還未等他穩住身形,阿勒臺策馬猛沖到近前,戰馬在血泊中噴著白氣,他探身如鷹隼俯沖,一把揪住騎士后領,將他從馬背上猛然扯下。
阿勒臺單手將他像拎死狗般提著,馬蹄濺泥聲中狠狠一甩,將他砰然丟到李肅身前。那騎士面色煞白,半邊身體在地上痙攣,眼神中驚恐與不甘交織。
李肅掃了一眼周圍狼藉的山道,血水混著泥土緩緩流淌。高慎與阿勒臺各自策馬停在兩側,巡檢廳幸存的步卒氣喘如牛,臉上濺滿血污,眼神中仍帶著余悸與殺意。
李肅抬手平平一揮,聲音沙啞卻堅定:“除了他,其他全部補刀,一個活口不留,之后全體退到前方山路,檢查傷兵,帶上戰死的兄弟們,整備隊列,稍作休整。只留謝姑娘在此警戒護衛。”
石三立即應聲,指揮殘兵動作;高慎和阿勒臺帶著各自人馬往前整隊。
謝聽瀾無聲地走到李肅身后十步開外,長劍橫在懷中,目光凌厲,掃視四周。
李肅走到那中年騎士面前,他狼狽地跪趴在血泥里,右手腕血流如注,臉色慘白,眼神閃爍。李肅垂眸冷冷凝視著他:“你認得我,對嗎?”
“所以昨夜你派人來客棧取我性命,今天又親自率人出城追殺?”
“說,你是岐王手下什么人?為什么要背叛岐王?”
那中年騎士跪在血泥里,喘息間胸膛劇烈起伏。他抬頭看向李肅,嘴角浮起一抹帶血的冷笑。
“幾年不見,李肅,你不記得我……王侃了嗎?”他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恨意和嘲弄,“我在洛陽抱你上馬,在鳳翔教你握刀……如今你竟問我是誰?”
王侃眼神死死盯著我,聲音低沉沙啞:“我王家在鳳翔幾代,是這里的豪門。我雖然是岐王帳下的都虞侯,可你也看到了,這幾年岐王的勢力一天不如一天,他那幾個兒子連一個成器的都沒有,而且那個太子遲早會惹出禍事,這地方早晚得落到梁軍手里。”
他抬起染血的手指著李肅,目光中閃著狠意:“你昨天剛進城,就被我的人認出來了。想不到你還活著,我明白,你就是朱溫心頭最大的刺。”
王侃冷笑了一聲,眼中滿是扭曲的獰意:“所以我連夜派死士下手,誰想你早有準備,沒得手。所以今早我只能親自帶家里的私兵截你。”
他喘著氣,眼神中混著絕望和不甘:“你殺了我又能如何?朱溫兵強馬壯,岐王還在苦苦支撐。我王家還有上百口人,總得給他們留條活路!”
李肅沉默了片刻,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抬眼望向已經泛白的天色,聲音低沉卻清晰:“你有你的責任和糾結,我不能替你更改。”
“但這鳳翔、這關隴,究竟會不會落到梁軍手里……我會替你看看。”
話音剛落,唐刀驟然出鞘,只見寒光一閃,刀身如電般掠過。
頭顱從脖頸上飛起,鮮血伴著熱氣噴灑而出。
李肅回身冷聲喝道:“高慎,取這顆人頭,丟到鳳翔城門前,告訴守門的兵卒:王侃叛岐,已被我家公子斬殺。”
“說完便立刻回來,隨我們回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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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二月
陰云掩住初春的日光,成都少城中的樞密院衙署,院中沉靜壓抑,兵卒無聲巡邏,偶有烏鴉落在殿檐。
樞密直學士李順正坐在自己布置得極其講究的房間內,幾案上碼放著厚厚的奏牘和賬簿,一盞香爐裊裊升起乳白煙絲。房內的窗格半掩,光影映出他陰鷙的側臉。
“通報——”門口一名青衣小吏低聲稟道。李順抬起眼皮,冷冷掃了他一眼,微微點頭示意他進屋。
那親信小吏快步上前,在李順案前躬身,壓低嗓音急聲道:“大人,鹽鐵都監那邊剛送來急報,說資州鹽井的鹽課官最近收到了幾張鹽引,外觀、紙質、印紋都與樞密院發的真引幾乎無差。但鹽引上‘過載鹽量’這一欄的格式與我們簽發的批注不同,我們是用‘斗、升’分列書寫,這幾張假引卻把‘斗升’連寫在一列。”
他從懷中取出幾張泛黃的鹽引副本,恭敬地遞到李順面前,神情中帶著不安:“屬下判斷有人在外私刻官印、制作假鹽引,若不及早截斷,恐致庫課大損。”
李順冷哼一聲,接過鹽引,指尖掠過微微起毛的引紙,眼神在那“斗升”二字上頓住,目光如寒刀,他緩緩合上鹽引,聲音低沉:“去鹽鐵都監衙門,讓鹽鐵都監使立即親赴資州坐鎮。”
“命他仔細查驗最近每一批來提鹽的,凡持鹽引者,逐張對照斗、升的寫法。若發現任何假引,立即將人拿下。”
李順緩緩起身,走到窗前,冷風帶來微微濕氣,他目光透過少城檐角看向模糊天色,語氣陰沉:“將人犯押解回成都,直接送到我這里。不可打草驚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