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兵備司衙門。
此刻一支浩浩蕩蕩的人潮裹挾著怒火洶涌而來,門口站崗的幾個兵丁先是愣得像木頭人,接著手中長刀“當啷”一聲落地,拔腿就跑;一個矮胖兵丁慌不擇路,竟踩著門檻跌了個狗吃屎,連滾帶爬地往外溜走;還有兩個剛走出門的衙役,不約而同地把對方推到前面擋路,然后各自撒腿狂奔。
還有膽小的簿吏干脆翻墻,爬到一半被褲腳勾住,懸在墻頭上撲騰亂叫,一邊喊“救命”,一邊兩條腿像小雞一樣亂蹬,最終褲子“刺啦”一聲裂開才摔到院外,連滾帶爬逃命。
頃刻間,兵備司衙門的人逃的一干二凈,只有住在后宅的楊老爺一家和仆從還在,沒有一個吏員或者兵卒跑去后院說一聲。
怒吼聲和腳步聲轟然沖進兵備司的院落,朱紅大門被人群一腳踹開,哐啷巨響震得門軸都險些斷裂。人潮像決堤洪水般涌入堂前廣場,推翻院中的石凳、踢翻倒塌的燈柱,一眼望去院中空無一人。人們先是面面相覷,隨后爆發出一陣震耳的怒吼:“跑了!狗官們跑了!”
下一刻,憤怒徹底失控。有人沖進正堂,三兩下把賬冊、文書從案上掃落,紙張漫天飛舞,有人抓起成捆的賬薄直接往門外扔;有人翻進偏房,將柜子里的銅錢一掃而空,有人甚至把架子上擺著的筆、硯臺統統塞進懷里。
后面涌進來的人群看見值錢的東西都沒了,索性掄起棍子、石塊,對著廳堂里的桌椅、屏風、匾額一通亂砸,花窗格子應聲碎裂,木屑四濺;懸掛在梁上的燈籠被人跳起一把扯下,摔得稀巴爛;有人把大堂中那張高背太師椅舉過頭頂,狠狠砸在地上,木架“咔嚓”斷成幾截。
大院里人喊馬嘶,地面上散落著碎瓦、殘紙、倒塌的屏風和丟棄的木棍,院墻外擠滿看熱鬧的百姓,有人驚呼,有人拍手叫好,衙門四周像戰場廢墟般狼藉,一股摻雜著塵土與焦躁的腥甜氣息彌漫在初秋的悶熱空氣中。兵備司,這座曾高高在上的衙門,此刻徹底淪為憤怒人潮的發泄之地。
耶,國會山暴動也不過如此嘛。
李肅立在正堂門檻上,目光掃過人群,聲音如雷:“楊威這個狗官沒跑遠!他肯定還藏在后宅!搜!把他給我搜出來!”
人群立刻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像被驅動的猛獸,爭先恐后地沖向后院通道。可更多的人還擠在衙門大門。有人索性爬上院墻趴著往里探看,有人干脆翻到內院;百姓們便如潮水般把整座兵備司衙門團團圍住,巷口兩側也擠滿看熱鬧的人。
沖進后宅的人很快搜到幾個仆人和楊府的家眷,他們抱頭痛哭,哀求饒命,卻被憤怒的人群抓住一通拳打腳踢,有人抄起銀簪、珠串、綢緞,能拿的全都揣進懷里;屋里的箱柜被撬開,散落的細軟、銅錢、食物被洗劫一空,連床褥,枕頭,門簾都被扯走。
這時有人大喊:“找到了,狗官在這里!”
眾人一擁而上,只見楊威的肥碩身軀死死卡在狗洞中,臉色漲得像豬肝,一雙小眼死死瞪著,眼中寫滿恐懼與絕望。原來他聽到前院震天的怒吼聲,誤以為八百流寇又殺來了,驚恐中倉皇想從后墻翻逃,無奈體胖翻不動墻,只能鉆狗洞,卻在洞中間被卡得進退不得,發出絕望的嗚咽。
眾人嘩然一聲涌上來,用力往外拽。只聽“噗通”一聲悶響,這位兵備司楊老爺被硬生生從狗洞里拽了出來,癱坐在后宅地上。此時的他滿頭亂發粘著枯草和碎葉,臉上花花綠綠糊滿污泥,嘴邊還掛著驚嚇出的鼻涕,原本今早特意換上的大紅喜袍被狗洞邊的磚石刮得破爛不堪,袖口撕裂,胸口露出白花花的肥肉;腳下只剩一只歪斜的黑布鞋,另一只早已不知掉到哪去了。
學子們見狀怒火沖頂,一名年輕書生猛地舉起竹簡砸在楊威頭上,怒喝:“侮辱斯文!無禮之尤!”另一人攥著竹卷指著他鼻子斥罵:“自稱父母官,卻連禽獸都不如!”
百姓們見那位平日高高在上的衙門老爺此刻狼狽不堪,紛紛圍上來,有的抄著掃帚、木棍就要上手。一個臉上布滿皺紋的老婆婆氣得滿臉通紅:“你這個狗官!橫征暴斂,逼得人家揭不開鍋!還勾結南城那些地痞潑皮,一起坑害我們!”
人群喊聲如潮,控訴聲此起彼伏:“就是他!亂加苛稅!”憤怒的百姓越聚越多,喊聲震得院墻都似乎在微微顫抖,衙門內外亂成一片,人們把楊威團團圍住,嘈雜中只見他臉色灰白,四肢發軟,聲音在喉嚨里打著滾,連一句完整的求饒都說不出來。
就在眾人七手八腳把楊威從地上拽起、逼他踉蹌著站直的時候,只聽“叮叮”兩聲脆響,他袖中滾落出兩只精巧的白瓷瓶,在青石地面上彈跳幾下,停在眾人腳邊。人群瞬間安靜了一剎,有個學子俯身撿起瓷瓶,掃了一眼上面的墨字,當場高聲念出:“豹血振陽丹……幽夢膏!”
這短短幾字如同在人群中投入一顆炸雷,先是爆發出幾聲不可置信的驚呼,緊接著控訴聲、嘲笑聲此起彼伏。“好你個楊威!”一名青衿學子當場指著他破碎的袍子怒喝,“還想**清白女子,禽獸不如!”“虧你還自稱父母官,連下三濫的招都用得出!”人群中頓時一片喧嘩。
有人冷嘲道:“哈哈哈,豹血?嘖嘖,怕不是自個兒不中用,還想靠吃藥行奸!”又有人陰陽怪氣地高喊:“再多龍血都沒用,不行就是不行!”人群哄堂大笑,爆發出一陣轟鳴般的起哄聲,有人干脆舉著那兩只瓷瓶當眾搖晃,像戲臺上的丑角道具,引得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好一個楊老爺,原來就會裝樣子!”“真丟盡祖宗臉!”“你不配為官!連男人都算不上!”譏諷聲像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衙門里外人聲鼎沸,滿院回蕩著不絕于耳的笑聲與怒罵。楊威臉色鐵青,渾身哆嗦,想遮擋破爛的喜袍卻根本捂不住,狼狽得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只剩眼神渙散地被人簇擁在中間,猶如待宰之豬。
李肅跨步上前,白袍微揚,在眾人的注視中走到楊威面前,目光冷如寒霜,聲音卻洪亮清晰:“諸位鄉親學子,大家靜一靜!”他雙臂一展,聲音回蕩在院中,人群的喧囂漸漸平息,所有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李肅環顧全場,高聲喝道:“楊威這個狗官,身為兵備司之主,卻多年玩忽職守,不思整軍衛城,只知欺壓百姓!他巧立名目,橫征暴斂,搜刮民脂民膏,勾結潑皮惡棍,逼良為娼,今天又意欲強娶良家女子為妾,甚至預備迷藥,喪盡天良!”
話音落下,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他不配!”“此人死有余辜!”“狗官!”
李肅昂首挺胸,聲音更勝:“他楊威,根本不配做我們的父母官!他辱沒鳳州、敗壞士林!今日之舉,乃是眾人替天行道,遵孔夫子圣人所教‘見義勇為、匡扶正義’,是我鳳州之正士、是義士、更是當世豪杰!”
說罷,李肅深深俯身,雙手抱拳,團團一拱,聲音鏗鏘:“李肅在此,向各位一拜!”
人群先是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如雷的高呼:“正義!”
李肅收起拱手之禮,目光莊重,壓下周圍還有幾分洶涌的情緒,沉聲道:“今日之事,雖乃眾志之舉,但后果我李肅一人承擔!為了不讓這場正義之舉誤傷無辜,驚出人命,今日到此為止!”他環視滿院人潮,高聲鄭重地說:“我李肅,代表全鳳州的百姓、士紳、學子,代表謝姑娘,謝過大家今日仗義相助!”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山崩地裂般的應和與掌聲,無數人高舉雙手相互擊掌,怒火中透出勝利的喜悅,巷口到院落盡是振奮的呼聲。
人群在李肅的話音中漸漸平息,憤怒與喧囂像退潮的浪濤般慢慢散去。百姓們或三五成群,或低聲議論著今日之事,有人走過楊威身邊時,恨恨地啐上一口濃痰,才扭頭離去;有人還惡狠狠地罵上兩句“狗官不得好死”,方才心滿意足。還有人上來對李肅深鞠一躬。巷道外人潮緩緩消散,青石街上只留下一地狼藉與碎瓦殘紙。
李肅和學子們最后離開院子,一群青衿少年簇擁在他四周,步履昂揚,腰背挺得筆直,一個個神情激動,平日里坐在講堂上死背《禮記》的木訥全都一掃而空,宛若一群剛打了勝仗的大公雞。有人興奮地揮舞著竹簡,不住喊道:“痛快!這才叫讀書人行道!”有人滿臉亢奮地跟同窗比劃:“你看見剛才我掄那條木棍了沒?那狗官臉都嚇白了!”還有人湊到李肅身旁,熱血沸騰地引經據典:“《禮記》有云:士不可以不弘毅!李學長今日,真乃儒門衛道士!”
院中余聲散盡,大門“吱呀”搖晃兩下后靜止下來,空曠的兵備司院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楊威還被丟在院中,渾身泥濘,面色灰敗,胸口劇烈起伏,終于支撐不住,腿一軟像灘爛泥般癱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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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夜色沉沉,微涼的秋風中月光映得學宮大門的匾額斑駁發亮。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木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門子楊二探頭望去,只見大門前停著一輛簡樸的馬車,車夫站在大門邊,車上正有兩名婦人款款步下:一高一矮,高的年輕貌美,矮的中年貌美。兩人都身著黑色薄紗制成的紗羅袍,袍擺及腳面,袖口與衣襟處暗繡細紋,輕盈的紗衣在月光下似有若無;頭上戴著黑紗幞頭帽,將大半面容都隱在紗影中,只露出眉眼的輪廓,帶著幾分神秘又摻雜夜行的謹慎。這種紗衣幞頭自唐末流行至五代,常是富戶女子夜里外出的裝束,用以遮掩面容、避塵避目,并顯身份。
高個女子懷中抱著一個精致的大紅木盒,矮個女子手中捧著一個黑底金線的小盒,她們在月光中低聲對楊二說道:“玉環苑母女特來感謝李公子大恩,懇請稟報,并帶我們入內。”
楊二看了眼兩位神情肅然、衣袂微動的女子,撓了撓頭,猶豫片刻,才壓低聲音說道:“兩位姑娘,現在是亥時,我們家老爺還在中院練功,此刻不好打擾,不過快練完了。我這就進院替你們安排個等候處,你們先進去歇息片刻,待老爺練畢,我自會通傳,恕小的不便此刻稟報。”
矮個中年女子聽完楊二的話,忙低聲應道:“多謝小哥,能引我們到中院廊下站著等就行,我們絕不會發出任何聲響,絕不驚擾公子練功。”
說著,她從袖中摸出一吊銅錢,用手絹包著輕輕塞進楊二手中。
楊二手心微微一沉,眼睛頓時瞇成一條縫,連連點頭:“哎,好說好說!兩位姑娘請隨我來。”
母女二人隨門子繞過影壁,步入中院廊下,院中空曠開闊,正中央的地面上,刀光正在月下如匹練般翻飛。每一步踏出都像雷霆轟響,長刀大開大合,刀勢如劈山斷江,帶起呼嘯勁風,月光折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光芒,刀刀似可奪人性命。
母女兩人立在廊下,黑紗帽兜下的雙眼死死盯著場中那道白影。謝聽瀾見此刀法剛猛狠辣,毫無絲毫留手之意,每一刀劈出都像是要斬碎前方一切阻礙,隱隱覺得和自己的劍術似乎走的是一個路子。
步止,收刀,李肅挽了個刀花臭顯擺,然后對廊下說:“誰來了呀?”
廊下的母女二人緩緩低下頭,目光鄭重。她們同時彎腰,將手中所捧的盒子輕輕放到自己身旁的青磚地上,木盒碰地發出悶響。接著,她們抬手摘下黑紗幞頭帽,動作緩慢而不失恭謹,并小心折疊整齊,露出一張年輕秀麗、微顯倔強的粉白臉龐,以及一張美麗飽滿的中年臉龐,謝聽瀾和王凝采。
哦,就猜到是你們兩個。
隨后,兩人將身上那件黑色薄紗制成的紗羅袍自肩頭解下,雙手在胸前交接,將紗羅袍輕輕兩折,規整地放在帽兜旁。她們的動作安靜而一致,像是經過無數次訓練,舉止之間透出深重的禮儀感。薄紗疊起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夜風中愈發清晰。
哎,不用吧,沒叫外賣。
做完這一切,兩人先是緩緩俯身,右膝先點地,再左膝跟上,雙膝并攏著地;接著直起上身,雙手從體側收回放于膝上,挺胸收頜,面容恭敬。緊接著,一前一后的母女二人先后將雙手舉至胸前,再平平推向地面,隨即前額貼地,整個上半身低伏至地面之上,這便是貴族中用于重大場合的“大拜禮”,“再拜”,是行兩次跪拜之意;然而此時她們將動作一氣呵成,第二次叩首更深,額頭緊貼冰冷的石地,展露出無聲的虔敬與感激,一動不動。
月光映照在她們黑發與潔白頸項上,地上帽子、紗袍、盒子整齊擺放,一切像一幅肅穆卻充滿情感的畫面。
我嘞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