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語一出,廳中稍靜,李肅抬眼望向周大人,見他神色未變,便繼續道:
“時下天下多故,兵鋒四起,州郡自守,朝命漸輕。然越是亂世,越需人心安定、綱常不墜。肅以為,亂世不廢儒教,方有存國之望;士人不忘斯文,方有救民之道。”
“鳳州自舊學宮廢圮之后,童蒙無師,書舍無傳,道統日微,文風日薄。市井之中,惟利是圖者多,言禮義者寡。長此以往,便是再有富賈百車、甲兵千人,終難治州穩人。”
李肅語速漸緩,聲音卻更為堅凝:
“我李肅不才,雖非儒門出身,卻自幼敬仰文教之道,深知禮樂之于天下,不僅養士育人,更能定人心、正風俗、安百姓。今日愿于此雅集之上,呼吁諸位文宗共思共議,重修鳳州學宮,復興教化講席,聚童蒙而育之,傳古訓以續之。”
“儒教不興,則世道漂浮;若能于鳳州再立文教之本,則可為一州開太平先聲。此事非一人之力所能為,若無明師道望,群賢聚力,斷難成事。”
李肅此時目光緩緩轉向上席之周行遠,語氣懇切:
“此等大事,非周大人不足以服眾,非周大人不足以垂范四方。若鳳州學宮得以重興,文教得以再立,當后世修志立傳之時,必書今日之舉,首稱周公之名,以示斯文不絕。”
他微微拱手,一揖到底,朗聲道:
“故今日李肅斗膽,于文華雅集之上,推舉周大人為文教之主、士林之表,一為鳳州立心,二為天下續命。愿百世之后,青史之上,有鳳州周大人之名,與稷下諸賢并峙。”
話音落下,廳中一時無聲。
李肅微側了下目光,只見上席之周大人神情微動,原本捋須不語的老儒,竟忽然笑出聲來。繼而他輕輕鼓掌,聲音清脆,朗朗作答:
“好個李公子,好一個‘一為鳳州立心,二為天下續命’。老夫聽了五十年文章,今夜倒是聽得暢快!”
馬屁拍對了,尤其拍周老大人,他那‘鳳州士林之首’的架子,怕是更穩了。
堂中氣氛被推至高點,眾人紛紛鼓掌附和,幾位年長士子立起身來向周大人賀拜,稱“鳳州文教有望矣”。
黃映正仰著脖子灌酒,忽然見他爹黃昉率先起身,清了清嗓子:
“周大人執鳳州文柄,李公子倡此義舉,實乃一州之福。我黃某雖是個商人,但也知道教化之事不可緩。既是修學宮,我黃家愿捐銀三千兩,以供修繕與資費。”
黃映瞅著他爹那張正氣凜然的臉,嘴角一抽,心里暗道:還不是怕人搶風頭,啥時候能給我三千兩。
有人首倡,就有人跟進,果然東首便起身一人,身著朱紅紋綾長袍,面白無須,神情寬和,一開口便是圓潤音調:
“黃兄說得極是。我梅仁信雖不善辭令,但若能助得一臂之力,也算托庇斯文。我愿出銀二千、麻布百匹,供學宮冬衣夏服之用。”
黃映一挑眉:“喲,開綢緞莊的老梅,你捐的都是我的錢,我的錢。”
還未等他咂摸完,又有人拱手起身,說話帶著微微鼻音,卻字正腔圓:
“小弟吳廣德,愚弟子曾受周老先生教誨三載。藥材營收雖小,然愿出藥銀千兩、常用湯方五十帖,供學宮醫齋所用。”
黃映輕輕“哼”了一聲,“大藥販子還說自己營收小。”
接著又是一個青衫瘦子起身,袖口洗得發白,長臉、窄目,看著沒什么存在感,一開口卻語氣平穩:
“魏某外州人,來鳳多年,紙墨之業小有微名,愿捐銀千兩,紙墨千刀,為學宮之用。”
“千刀?”黃映差點叫出聲,“造紙做墨的魏千曼,嘖嘖嘖,都比我有錢,不行,我要給他做衣服。”
席間士紳踴躍附議者絡繹不絕,周大人見勢,連忙喚來仆從,取筆錄冊,一一登記其言其數。
呵呵,求利之后就是求名,尤其是這種彪炳史冊的大文事,李肅要是問誰出錢幫他置備一都重騎,你看還有誰出聲?
而此刻,廳內眾人已紛紛稱賀,周行遠笑而不語,手中茶盞未動,忽又抬眼道:
“銀有了,講席也須有人。我老了,動不得了,但愿以文華閣舊弟子二人出任初學教諭、書舍總教。諸位若家中有子弟愿出講學,亦可入此列。”
李肅聞言起身,再次拱手行禮,神情肅然:
“周夫子謙稱年邁,然李肅斗膽直言,鳳州文教,能有今日之起,能得諸賢齊聚,無不是仰賴夫子一身風范。夫子之學,不獨在文章詞理,更在持身教人,為一州士林之表率、斯文之砥柱。”
“今重修學宮,創制章法,雖有李肅發言倡議,但若無高明主領、長者為綱,終恐眾說紛紛、群力失統。李某以為,應立‘總教習’一職,統攝諸舍講次,整飭規儀,以樹風范,以立尊嚴。”
他轉向眾人,朗聲道:“此職非夫子不足以當之,非夫子不足以服眾。李肅在此,愿推周夫子為鳳州學宮總教習,四方文士共尊,共議,共立。”
此言一出,堂中頓時有人起身應聲,亦有士子大聲贊許:“周公當之無愧!”
周行遠本欲推辭,然聞此聲四起,也只能輕嘆一聲,微微頷首,語中卻含笑:
“老夫若再辭,只怕便有負鳳州百年文脈。那便如此,愿陪公子共為斯文重光。”
李肅今天真是星宿派附體,星宿老仙,文駕鳳州,神通廣大,法力無邊。
周行遠話音方落,眾人正欲再賀,他卻忽又話鋒一轉,目光投向李肅,緩聲說道:
“李公子之言,言言可紀,一腔熱忱,老夫佩服。且如今你所居,恰是舊學宮廢址,往來設局、籌措教制之事,俱由你起,便是百年之后,志書也得記一句:‘學宮之復,自李公子始。’”
“如此——”他頓了頓,目光微亮,語氣卻似不經意,“老夫斗膽請眾位見證,從今日起,學宮之中設‘總學長’一席,由李公子擔任。此職不涉日常教事,不拘課業講章,卻為宮中之主、士人之長。”
“而即日起,便以諸位所捐銀兩田產為用,著手修復舊學宮、擴建堂舍、招收童蒙弟子,添置教器、購書藏典。學宮之務,李學長可權督其綱,眾人共襄其成。”
“往后諸生入門,皆敬你一聲‘學長’,若有所問,亦可請教于你。老夫年高,不能久管,公子少年正盛,氣象不凡,此任你當,亦是鳳州之福。”嘿嘿,李肅給你總教習,你給李肅總學長,沒有排練的雙簧,敞亮,學長不錯,可惜沒有學妹呢,憂桑。
廳中一時靜了半刻,隨即便有人拊掌大笑:“總學長!祭酒也不過如此哩!”
“李學長!”后席竟有士子起身先喊了出來。你們這些讀書人呀,腦筋就是快。
李肅亦拱手一揖,嘴上謙辭:“李肅寒門草莽,才識淺陋,原不敢居斯尊位。然周老大人盛情難卻,李某只得恬顏領之。日后若有不當之處,還望諸位不吝指教,直言無諱。”
黃映雙眼上翻:這句話我信你個鬼。
正議既畢,廳中氣氛略松,眾人或低聲議論,或頻頻點頭,已有意欲起身交談者。周行遠環顧四方,輕輕敲盞,朗聲說道:
“諸君高義,學宮之事已得良籌,老夫欣慰之至。今日既為雅集,不可盡作正言。下半席便請眾位移步四座,自由品茗論道,識友訪賢,廣結文誼。”
他話鋒微頓,抬手一揮:“傳我令,奏雅樂。”
府中早備的樂人得令,入堂列席,絲竹之聲隨即起自偏殿,音韻悠揚,正是《清徽》《文始》之調,古風雅韻,一掃先前章表議論之肅,堂中氛圍頓時柔和幾分。
賓客們紛紛起身,互相拱手寒暄,文士拜見名儒,少年士子擠向周承宴攀談,商賈亦乘機尋舊識、搭新線,廳中人流交錯。
李肅正立于席間與幾位士子寒暄,忽見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朝后門方向挪動。
那人縮著脖子,貓著腰,腳步飛快,卻又不敢太明顯,神情像極了白天去青樓的嫖客。
李肅眉梢一挑,嘴角微動,負手輕步繞過人群,拍了拍他肩膀。
“黃三爺,這便要走?”
黃映原本一個箭步已踏出門檻,聽見這話頓時一抖,笑容比哭還難看地轉了過來,手還按在門框上,笑道:
“李學長,我……我這不想出去透透氣嘛,府里人多氣悶得慌。”
李肅斜睨他一眼,未作聲。他眼神亂飄,忽然像是靈機一動,猛地轉身拉過旁邊正端茶行走的一位微胖中年人:
“來來來,李學長,我給您引薦一位正經人物,這位是吳廣德,廣德藥行的東家,專營南山人參、蜀地川附、黃精五味。”
那人滿臉堆笑,皮膚微黑,身形短闊,一襲月白士子袍罩在身上,卻與其神情氣質非常不搭,手中茶盞也差點被黃映一拉灑出來。他抬眼望著李肅,拱手笑道:
“早聽說李公子之名,今見果然風采。黃三爺常夸您是鳳州第一人物,今日得見,果然不虛。”
李肅笑著回禮。
黃映早已一步一滑地往后退,邊退邊說:“你們聊你們聊,我不攪和……”
李肅正與吳廣德閑聊藥材之事,忽有兩名侍女自人群中步來,腳步無聲,已行至他近前。
那二人容貌皆出眾,一前一后,皆是鵝蛋面、明眸細眉,膚白若雪,身姿纖柔婀娜,步履極輕,舉止嫻雅。一人年約雙十,略顯稚氣,鬢邊簪金雀釵,另一稍大一些,神情沉靜,帶著一股不容輕犯的從容。
二人皆著汴州近年流行的胡風長裙,上身為絳紫窄袖襦衣,下系淺碧百褶長裙,外覆薄紗帔帛,行走時裙擺微曳,紗衣浮動,仿若半月水煙。腰間束帶低垂,隨步輕擺,一舉一動都帶著規制與氣度。
年齡略大者上前,施禮柔聲說道:“李學長,家主遣奴婢前來相請,愿請公子移步偏廳小敘。”學妹來了。
李肅微一頷首,便轉向吳廣德,拱手笑道:“吳東家,今日得遇,如飲甘泉。此番失陪,容改日登門一敘。”
吳廣德連連點頭,拱手作別:“李學長客氣,老朽隨時恭候。”這個學弟有點吃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