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晨光透過紙窗,斜照在黃映那張愉快得快要冒花的臉上。他卷起衣袖,鋪開一張紙,取出隨身的竹骨量尺與墨線錐針,神情肅然地站到李肅面前。
“脫外衣吧,肅公子,得先從肩寬量起。”
但是李肅沒穿外衣,上身只有一件中衣,于是李肅赤膊了,抬頭挺胸,一副“隨你安排”的神情。黃映咂舌一聲:“這身板,真是該為布料而生的。”
他從李肅肩頭量至手腕,再從鎖骨至臍下,繞臂圈胸,尺隨手走,口中卻仍不忘細細念叨:
“你肩線略尖,不適合垂墜式斜襟,得立肩直接大袖;胸腰比例好,做三段緊收,不用束帶也顯勁健;手臂長,可縫金絲蓮袖,搭上獅紋護腕,能藏氣勢也便拔刀。”
李肅聽得莫名其妙,“啥叫蓮袖?”
黃映一笑,抬手比劃:
“袖口如半開蓮瓣,外收內展。戰時袖不掛物,平時行走衣隨風翻,像花在走路。”
他又蹲身去量腿長,又在紙上飛快地記錄數字,還在不住感慨:
“你這雙腿得配襞積細褶的水裳褲,襠低膝高,行如流云;再縫上緙絲腰帶,刻兩圈‘龍鳳追日’暗紋,管叫人一眼記住你。”
普拉達,你好,我是邦辰。
他說著,打開最后一疊繡有當朝各地官宦貴族名號的小布冊子,像翻兵書般一頁頁展示:
“看,這些是太原府王家用的‘織霞紗’,紅中泛紫,難得不俗;這是江左蔣侯用的‘煙柳羅’,綠如夜雨初霽;這匹‘香黃軟段’,是吳越王二公子婚服面料,摸摸看?”
李肅指著一角如夜水泛墨的黑緞問:“這條呢?”
黃映眼睛一亮:
“好眼力!‘烏驪錦’,西涼進貢的馬毛夾金線,陰陽反光,得光如龍鱗。太妖,我不敢拿來給別人穿,但你可以。”
尼瑪,這個年代的世家寶呀!
他說到最后,從隨身錦囊中取出三枚小物:一塊嵌銀獸紋腰扣、一只細長香囊袋、一枚雕花玉梳。
“這些不是裝飾,是氣場。扣在腰間,你是郎;塞入袖中,你是殺星。”
“你一直給城里富貴子弟做這種活兒?”
黃映將量尺插回腰間,笑得極輕:
“我爹以為我在坊中制軍服,實則我三天兩頭翻墻回城,給人家少主量身、給貴婦裁衣。只因我曉得:衣裳,穿在身上,是名聲,是命運。你這副皮相,不該穿破布。”
“那貴婦也要脫?”
“呸,對女人,我是以目為尺,或者樣衣試身。”
“唉,可惜,那我這些多久做完?”
黃映收好紙筆,站在我面前,抱拳一揖:
“你放心,以我手頭的人力,這些本來三個月才能打版,裁料,預縮,歸拔,縫合成衣,現在最多三日內就叫你穿著這身‘夜照白玉衣’,上街艷煞世人,入營震懾虎狼。那天起,鳳州人就該記住你亂世玉公子李肅的模樣。”
_
三日后,天光未盛,鳳州學宮門前,已有路人側目觀望。
只因從正堂緩步而出的那人,像是從畫軸中走出來的。
一身衣裳,通體剪裁貼合,材質異乎尋常。主袍為“烏驪錦”,一匹西涼貢品的緞面馬毛夾金線錦緞,表層仿佛靜夜黑水,內含暗金龍紋;陽光淺照,竟泛出一層如夜霧中龍鱗抖落的金青之色,未行先震。
外披銀灰半肩斗篷,由南楚“綾縞羅”織成,輕薄如煙,隨風微動,不蓋主袍之華,卻自生清貴。
內穿貼身白色月棉中衣,衣邊繡細線連珠紋,袖口反折,露出嵌銀細邊,與腰上的獸紋銀扣正好呼應。
最惹眼的,還是那三樣不動聲色卻格外生威的配飾:
一枚嵌銀獸紋腰扣,將外袍束于腰間,銀獸口銜鎖扣,目如炬光,仿佛封印著殺氣。
一只暗香囊袋,懸掛右胯,繡著“蘭芷幽清”篆字,隨步輕搖,香氣若有若無。
一柄雕花玉梳插于發間,通體青白如冰,暗刻飛鶴流云,只留最上方一個細細圓柄探出烏發,如春雪壓枝,不張揚,卻引得滿目駐足。
眉眼原本就清俊,如今這身裝束襯出幾分鋒芒下的風流,威儀之中自有一股不染塵埃的冷貴。
黃映就站在臺階上,抱臂望著,一臉滿意,嘴里卻忍不住喃喃:
“這是我這一年做過最滿意的一套衣裳……鳳州要亂了,便先讓人們記住,你是從風雪中走出的玉面修羅。”
李肅回頭對裴湄喊道,“衣冠若此,我像個讀書人了吧?”
剛還滿眼紅心的裴湄瞬間變臉:滾!
裴湄轉臉問黃映:“這套多少錢?要不咱們再做一套?”
黃映在學宮外堂,踱著步,看著我那一身衣裳在朝陽下泛起暗金波光,笑得眉梢帶傲。
他朗聲開口道:
“他這一身,可不便宜啊。主料烏驪錦是西涼貢物,市無明貨,要靠私路販來,我這邊囤了三匹,還只敢用在你身上,一尺就得六十文,你這一身下去,主袍加內里料子約五貫三百文。
銀灰半肩披風用的是綾縞羅,是楚地貢緞,我特挑的重緯水紋,又是兩貫有余。
再添上那幾件小物:銀扣是定打的,五兩白銀還沒算工費;香囊袋是回鶻皮裹蜀錦,貴氣不張揚,花了我兩貫;至于那柄玉梳,我三年前在宛城集市上收的老貨,花了七貫。
工錢最貴,我自己量的身,親手畫樣,請了內坊三個師傅連熬兩宿,才做出來。只人工便值三十貫整。”
他說著頓了一頓,隨口解釋道:
“你要是不懂價碼也沒關系,我跟你說清楚,十文為一十錢,一百文為一吊錢,十吊為一貫錢。
至于銀子,一般一兩銀可折一貫至一貫二文錢不等,看成色純度。你這一身衣料與工費約折合五十二貫,便是五十二兩上品白銀,即五萬多文銅錢,能裝一驢車。
換個說法,若按每日吃粗飯二十文計算,三口之家省著用,五十二貫可吃七八年。”
“你這身上穿的,就是個小戶人家八年的命根子。若拿去洛陽我相熟的鋪面寄賣,至少也能賣出兩百貫,這還是友情價。”
李肅張大了嘴,“二十萬文!悠然翩雅!”
裴湄往后一退:“兩百貫一套?唉,水開了吧,我去看看”
_
鳳州,巳時,從西城到東城的主街上,有位公子步履從容,衣袂微揚。身上那一襲長衣在朝陽下泛起似墨非墨、若金非金的綢光,如山川隱約、如星河沉寂,外罩一領銀灰水紋披風輕掩雙肩,腰間銀扣與香囊,一動一靜間氣韻天成,身形修長,膚色白凈,眉眼冷清,猶如古圖上的王侯世子轉身入世。
最先看到的,是斜對街一家炒豆鋪的婆子。她手中的竹篩一頓,望著李肅如見仙人;再是一名酒肆伙計挑著空桶正欲入巷,也怔在原地,喃喃出聲:
“那是誰……怎的……怎的像畫里人下來了?”
李肅繼續前行,不言不語,路人卻已轉頭紛紛。
一個,兩個,十個......
議論如細雨初落。
“瞧那身衣裳,烏金打底,紋是活水……”
“哪里裁得出這般身段?”
“臉也好看得緊……鳳州這十年怕是沒出過這樣的人物了。”
“你們聽說了沒?這是學宮新來的一位小少爺”
李肅才轉過長街三個巷口,身后已有近三十人悄悄尾隨。
當他腳步放緩,停在賣糕點的小攤前,那攤主娘子手都不聽使喚,糕點全扣在布上滾落一地,她顧不上拾,只呆呆望著李肅,半天憋出一句:
“官人,可是仙人?”
李肅抿唇輕笑,拈起一塊糕點,扔下一枚銅錢便走,娘子立刻轉頭大喊:
“娘子們快來看!玉郎買了我家的糕!”
此語一出,原本羞澀暗觀的少女們像被點燃了一樣,轟地一聲從巷口巷尾、窗后墻根如水涌來。
“好俊的公子!”
“那披風,是云錦嗎?”
“他的香囊好生香氣……是哪家作的?”
一人開始追,十人隨上;有人跑回屋中取帕,有人快步扯上姐妹,有人跌倒了爬起也不愿錯過。
街口開始擁堵,小販推車停擺,叫賣聲消失,只余百姓的驚呼、尖叫、低語與喘息。
“他是誰?”
“鳳州玉郎!”
“聽說連黃老爺都敬他三分!”
孩童伸頭,大人踮腳,連青衣書生都放下書卷跟著跑。
畫鋪的學徒已經急匆匆畫了三張素描,打算今夜畫成插圖,貼上墻去換點銅錢。茶肆的老板甚至當場許諾:“誰能請這位玉郎過來喝一盞茶,全天免單!”
李肅未曾加快腳步,只低頭走進人潮,卻仿佛天王出巡。
圍觀之聲如狂風拔樹,涌動如浪,鳳州這座城在今晨第一次,看見了玉面公子李肅的風采。
李肅剛走過書肆前的石階,一位背竹簡的學子竟跌跌撞撞從臺階上摔下,手中卷軸翻開,露出“周易”首章。
他顧不得撿,只仰頭望我,喃喃一句:
“昔孔子稱‘如切如磋’,我今日才知何謂‘如玉在山’……”
一旁年近三旬的婦人捂口低泣:
“我如今三十六……這位公子,竟叫我心跳如鼓。”
她身邊的女兒已經看傻了,嘴里念著:
“若公子肯側目一眼,嫁給屠戶亦值……”
而在李肅走進街心的時候,真正的狂潮開始了。
有人拔腿狂奔回家取畫板,要畫下這位天降貴公子的模樣;有人把小孩架在肩上,只為讓他記住“見過鳳州玉郎”的一刻;一位乞丐甚至沖到街中跪拜,大聲嚷著:
“我瞎了這雙眼四十年,今日才知什么是人中之神!”
人群中有少女激動得淚流滿面,連發髻都散了;有老嫗拿出隨身銅鏡不停理容,咬牙低罵:
“天生不公,怎的世上有人生得這般……不講理!”
而最近的幾人,竟開始圍著李肅走動,不住伸手想去摸他的衣擺。那烏驪錦在陽光下泛起黑金波光,若水紋靈動,仿佛能將他們的命魂吸走。
李肅側目看了他們一眼,哪怕無怒無言,周圍已如萬籟俱寂,竟然有小姑娘當場跪下,雙手合十,大叫:
“請公子收我為婢!只求每日一眼便足!”
瘋了,全瘋了。
二十萬文銅錢,一點都不貴,值!
_
自今日起,鳳州有了很多新的傳說,并遠遠傳去外州。
“他走上街頭,半城娘子無心賣菜,另外半城無心買菜”
_
一身玄衣如夜,一笑百媚生風。
玉面不言利器,舉止自有鋒芒。
眉如遠山藏雪,眼似寒潭映星。
青石街頭輕步,驚起半城春夢。
不是仙人臨世,便是妖郎化形。
衣袂掠過市井,猶如月華生塵。
一顧若有所思,十里粉黛癡迷。
未語聲先醉人,未動步先生香。
鳳州花開十丈,不及袖中輕揚。
路人不敢直視,只恐動情誤生。
有女夜夢玉郎,醒后淚濕紅裳。
誰家公子如斯?一眼勾走三魂。
_
黃三最近很低調,乖乖躲在坊里,生怕老黃知道了過來打斷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