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安穩過去,敲竹杠這種事終究是可遇不可求,縣里就這么大,哪有那么多不開眼的富戶天天等著被宰。
那些被敲過一次的,往后只會把尾巴夾得更緊。
這天清晨,孟希鴻穿戴好一身筆挺的皂衣,低頭在妻子白氏懷中,那張軟嘟嘟、睡得正香的小圓臉上親了一口。
“唔……”
白氏被驚醒,睡眼惺忪地便要起身相送。
“別動。”孟希鴻按住她,指了指懷里還在砸吧嘴的娃娃,俯身在妻子臉頰上啄了一下,熱氣吹進她耳朵里,“昨夜這小祖宗鬧騰,你辛苦了,再睡會兒,我下差就回。”
說罷,他轉身出了屋。
跨出家門前,孟希鴻習慣性地心念一動,為自己卜上一卦。
【每日一卦,今日卦象:小吉。貴人引路,偏財暗生。宜借勢取利,見好即收...運勢上乘;忌貪得無厭,強起刀兵。】
自從孟希鴻有了兒子孟言卿,這每日一卦就有了些許變化,除了每天一卦時顯示宜忌之外,還多了一樣運勢和吉兇的顯示。
不過最重要的變化還是卦象對于自身吉兇的描述更具體了。
過去,卦象顯現,文字總是帶著幾分玄奧古意,如同蒙著一層薄紗的山水畫,需要孟希鴻細細揣摩,才能領會其大概吉兇。
而如今那描述具體事宜的文字,徹底褪去了云遮霧罩,變得精準、具體。
貴人引路,偏財暗生?
孟希鴻心中一動,衙門里能稱得上他“貴人”的,除了頂頭上司王海,還能有誰?
他掂了掂袖中僅剩的幾兩碎銀,嘴角微翹。
果不其然。
孟希鴻前腳剛到衙門,后腳就瞧見王海帶著四名捕快著急忙慌的正要出門。
王海也見到了孟希鴻,不等孟希鴻發問,就立即招呼著他快些跟他走。
孟希鴻雖然不明所以,但瞧王海帶人著急忙慌的架勢,顯然是有什么大事發生,當即也沒多問,立即就跟了上去。
一行人腳步飛快,直奔城東方向。
路上,孟希鴻也向同行的同僚們打聽到了,今天一早城東富戶孫家長子在西市街頭公然駕馬,撞傷了不少沿路百姓,還掀了十來處攤子,百姓們都跑縣衙里來告狀了。
孫家是縣里納稅的大戶,家里是做裁縫生意,縣里將近一半的裁縫鋪子都是孫家的產業,聽說其名下更是有上千畝的良田。
平日里孫家和縣衙老爺的關系不錯,但眼下縣衙老爺在五豐縣的七年任期就快要到了,按照朝廷的慣例,在今年任期滿了之前,上面的州府就會派人來考察縣衙老爺任期所做的功績。
一般只要不是太差的,往上升肯定是十拿九穩了,所以現在縣衙老爺求得就是一個穩,最近一定不能讓有損他任期的惡事發生。
孫家這事恰好就撞到了槍口上,想來這次不狠狠出一次血是不可能了。
一炷香后。
孟希鴻一行人已然來到了城東孫富戶的府邸前。
孫富戶的府邸府門緊閉,全然不像以往大門敞開,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瞅一瞅他家的樣子。
負責緝拿孫富戶長子差事的,這是衙頭王海的活,孟希鴻很是懂事的在后面站著撐場子便是了,需要出頭的事情還輪不到他來做。
在王海親自上前敲了敲門后,很快府門就被打開了一條縫,當里面的管事在看到王海以及身后站著的數人身上穿著的衙門皂衣時,就已經知曉了大家的身份。
管事連忙將王海一行人領進了府邸,小心翼翼的在前面帶路。
王海背著手,挺直腰板,目不斜視,一副公事公辦的鐵面模樣。
孟希鴻等人也有樣學樣,跟在后面,個個神情肅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抄家的。
很快,孟希鴻一行人就被領到了后院,見到了孫富戶和今日在西市縱馬傷人的孫家長子。
“逆子,誰給你的膽子,竟然敢在西市縱馬傷人的?!”
孫富戶氣的青筋暴起,手里的鞭子高高揚起狠狠地落在了此刻正跪在地上的孫家長子背上。
下一刻。
“嗤!”
鞭子落下的一瞬,孫家長子背上的皮肉頓時血肉模糊,鮮血沾染了鞭子。
“啊!”
孫家長子痛苦的哀嚎一聲,緊接著毫無征兆的倒地昏死了過去。
見此一幕,一旁候著的管事大驚失色,連忙帶著下人沖了過去,趕緊將少爺給抬了下去醫治。
而孫富戶則是扔掉了鞭子,將手藏在了背后,只是依舊是忍不住的有些手抖。
孫富戶快步朝著王海走來,訕訕笑道:“讓王衙頭見笑了。”
孟希鴻站在人群后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已入明勁,五感遠超常人。
他看得分明,那孫富戶臉上雖是暴怒,眼中卻沒有半分心疼,只有算計和肉痛。
那鞭子看著嚇人,落點卻極有講究,全是皮肉傷,看著慘,卻避開了所有要害。
好一出“苦肉計”。
“哪里的話。”王海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動容”,聲音卻依舊公事公辦,“孫老爺大義滅親,王某佩服。待我回衙門,定會向縣尊大人如實稟報。”
“有勞王衙頭,有勞,有勞。”
孫富戶嘴上說著,身子卻不著痕跡地貼了過去,拉住王海的手,寬大的袖袍一錯。
孟希鴻眼角一跳,他清晰地看到,一個沉甸甸的錦囊,從孫富戶的袖口,滑進了王海的袖中。
王海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隨后,二人又到一旁“閑聊”了幾句。等王海回來時,臉上已然云開霧散,沖著眾人一揮手:“走,收工!”
這事,就算了了。
只
就在孟希鴻一行人準備離開時,那孫府管家又追了上來,滿臉堆笑,挨個往眾人袖子里塞東西,嘴里念叨著:“各位官爺辛苦,一點茶水錢,不成敬意。”
孟希鴻不動聲色地任由他塞進一個硬邦邦的紙包,入手極沉。
出了孫府,他悄悄一捏,心中頓時一跳。
二十兩!
這走一趟,就頂他近兩年的俸祿!
孟希鴻心頭火熱,但他很清楚,這筆橫財,若不是王海點名帶上他,他連根毛都撈不著。
他不動聲色地落后兩步,與前面興高采烈討論著去哪喝酒的同僚拉開距離,湊到王海身邊。
趁著一個轉角的功夫,他飛快地從袖中摸出十兩銀子,手腕一翻,以一個極其隱蔽的動作,塞進了王海的袖袍。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快得讓人難以察覺。
“衙頭,今兒這趟,全靠您提攜。這點孝敬,您務必收下。”孟希鴻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感激。
王海腳步一頓,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袖中的重量,他自然清楚。他拿的至少是百兩起步,這十兩銀子,他看不上。
但他看中的,是孟希鴻這份“懂事”。
這小子,上道!
王海臉上的笑容,終于帶上了幾分真切。
他重重地拍了拍孟希鴻的肩膀,沒說什么,但那眼神里的贊許,卻比任何話語都管用。
他知道,自己身邊,多了一個以后能放心帶著發財的聰明人了。
等回到了衙門,王海前去找縣衙老爺交差,孟希鴻一行人則跟往常一樣例行公事巡邏維持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