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咦？什么聲音？”

扶蘇腦袋伸出牢柵，左右瞅了瞅，除了燭火搖曳的昏暗走廊，其他什么都沒看見。

可隔壁牢房，卻不像昏暗的走廊那樣平靜。

蒙毅咬牙切齒，面色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滾圓，額頭和脖頸上都布滿了暴起的青筋，雙拳緊緊握著。

他恨不得立刻沖到隔壁，一把拽出蒙犽，拖著他到外面先揍一個時辰再說！

只要留口氣兒，即便打得蒙犽十天半月下不了床都不要緊，他大哥蒙恬定不會怪罪他。

倘若他大哥知道了實(shí)情，定會馬上從上郡趕回來，再狠狠揍這逆子一頓！

這小兔崽子，分明是把他們蒙家九族別在褲腰帶上跳皮筋。

嬴政見蒙毅要暴走，搶先一步，壓在他的身上，以眼神示意他不要發(fā)出任何動靜。

瞧得陛下面色，蒙毅頓時蔫了，可他心里苦啊......

他真后悔把蒙犽叫了回來......

陛下家有個逆子，他蒙家又何嘗沒有......

年輕人，血?dú)夥絼偼耆芾斫猓磺粺嵫嗄芾斫猓砂丫抛鍎e在褲腰帶上跳皮筋兒，這就無法理解了。

難道，是天要亡我蒙家？！

......

蒙犽一臉慌張，湊到扶蘇身旁，悄聲開口，“公子......”

可他的大嘴張了半天，愣是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此刻他整個人，都是麻的，腦子也跟著宕機(jī)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從龍之功？

說得好聽......

這不就是篡位嗎！

開什么玩笑！

蒙家可是世代忠良，大秦的肱骨，陛下的良臣，怎會做出謀逆之舉！

再說了，謀逆啊，多么小眾的詞兒啊，但這可是誅九族的重罪啊！

龍顏一怒，九族盡消！

蒙犽甚至想到了那個場景，嚇得他臉色煞白......

扶蘇的臉上則掛著云淡風(fēng)輕，表情自然，并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別這么緊張，放松，放松。”

說完，他拉著蒙犽的手，同坐床榻上，“本公子非常能理解你此時此刻的心情，一時理解不了，也在情理之中。”

“因為你并不像本公子這樣充滿智慧。”

隔壁牢房的嬴政，聽得扶蘇的自夸，不由得怒哼一聲。

這逆子，也忒特么不要臉了！

“可你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在本公子身邊，絕對不是巧合。”扶蘇繼續(xù)說道。

這句話，蒙犽不懷疑，因為他接到叔父的密信時，也是一時無法理解。

扶蘇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說了，本公子是嬴政的長子，未來的大秦皇帝！”

“本公子只是提前把屬于‘我’的東西拿過來，有什么問題嗎？”

“我拿我的東西，觸犯王法嗎！”

“但是，蒙犽，你知道蒙家的選擇，意味著什么嗎？”

蒙犽還沒徹底回過神來，雙眼略存空洞，呆愣愣地?fù)u了搖頭。

“從龍之功啊！”

“你爹和你叔父自幼伴隨嬴政左右，早已立下從龍之功，但你叔父把你安排在本公子身邊，就是為了再一次獲得從龍之功！”

“頭頂雙功，你蒙家，從此在大秦，將世代無憂。”

“這可是殊榮！”

“是多少文武百官求都求不來的殊榮。”

“你看，你按照本公子的思路細(xì)想一下，是不是這么個理兒。”

蒙犽從小就受父親和叔父的熏陶，可細(xì)細(xì)想來，還真是這么回事！

突然間，他竟不餓了。

甚至有些撐得慌。

......

細(xì)思片刻后，蒙犽咂嘴，咧嘴一笑，“公子說的，還真挺有道理......”

隔壁牢房，嬴政剛把蒙毅扶起來。

可一聽到蒙犽的肯定，嚇得蒙毅又跪了下去。

他恨不得立刻抽死這個小兔崽子，有狗屁道理啊？！

若非陛下讓他不許出聲，他一定會辯解一番。

蒙家可是世代的股肱良臣啊！

忠于大秦，忠于陛下啊！

陛下，您明鑒啊！

嬴政雖然沒說什么，可他那黑得好似鍋底一樣的臉色，足以說明一切。

武將蒙恬，儒將蒙毅，呵！大秦的股肱良臣吶！

比起這個，嬴政更在意的，是扶蘇的那番言論。

這逆子，沖撞他還不算，竟然還想著篡位！

最可惡的是，這逆子竟還打算誆騙單純少年郎為他所用！

逆子！

扶蘇雙手放在腦后，“既然你小子決定追隨本公子，本公子就透個底給你。”

蒙犽點(diǎn)頭。

“你看到的大秦，表面強(qiáng)大，實(shí)則滿是窟窿，但凡風(fēng)刮得大一些，都會把整個大秦吹垮。”

“嬴政就是撐起整個大秦的基石，只要他不死，即便風(fēng)雨飄搖，大秦也倒不了。”

“可萬一哪天嬴政死了，大秦怎么辦？應(yīng)該靠誰？靠你們蒙家嗎？”

扶蘇盯著蒙犽。

蒙犽?yún)s被他盯得心里發(fā)毛，“當(dāng)然不能靠蒙家，應(yīng)該依靠公子。”

隔壁牢房，嬴政和蒙毅的臉，皆掛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

嬴政想不通的是，這逆子為何總是盼他死！難道他死了，皇位就能傳給這逆子不成！

蒙毅想不通的，卻是蒙犽這小子的腦袋，看著挺完整一個人兒，咋就腦袋里缺根弦吶.....

扶蘇的三言兩語，就把他領(lǐng)上了賊船......

偏偏這小子還反應(yīng)不過來，被賣了還幫人數(shù)錢......

的確是他以密信召蒙犽回來的不假，可他真的不是為了從龍之功啊......

這下好了，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沒準(zhǔn)兒還越描越黑......

此時的蒙毅，已經(jīng)不敢去看陛下的雙眼了，他只能垂頭，哀聲連連。

扶蘇嘆息一聲，“大秦百姓，苦秦久矣。”

“賦稅和徭役，是壓在百姓身上的大山。”

“門閥世家的剝削，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法雖嚴(yán)，卻敵不過官官相護(hù)，狼狽為奸。”

聽到這幾句話，蒙犽那為數(shù)不多的聰明才智，突然占領(lǐng)了智商高地。

他一臉不解地問道，“若真按公子所言，百姓當(dāng)反秦才對啊。”

隔壁牢房，蒙毅聞言渾身一顫，抬頭的瞬間與陛下四目相對！

他猛地發(fā)覺，嬴政的雙眼都快綠了！

嚇得他趕忙磕頭如搗蒜，心里盤算著該怎么抽蒙犽這小兔崽子。

不，抽已經(jīng)不能解他的心頭之恨了，更不能解陛下的心頭之恨......

此刻的蒙家，在蒙犽的聰明伶俐之下，宛如行駛在驚濤駭浪上的單薄小舟，說翻就翻吶......

扶蘇苦笑搖頭，“百姓當(dāng)然會反。”

“只不過，百姓會等嬴政死后，才敢反。”

“嬴政不死，誰人敢反！”

安靜——！

兩間牢房都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盡管嬴政竭力控制著內(nèi)心的怒火，可他那偉岸的身形卻一抽一抽地，雙拳緊攥，青筋暴起。

嬴政恨吶！他就想不明白，自己堂堂始皇帝，英明一世，更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千古一帝，怎么偏偏就生出這么一個三句話不離開他死的逆子！

他娘的！是不是當(dāng)初抱錯孩子？！

“末將愚鈍，尚不能理解公子的意思。”蒙犽不解問道。

“哎，”扶蘇嘆息，更像是惋惜，“天下是嬴政統(tǒng)一的，他在，無人敢反。”

“因為敢反他的人都死了。”

“六國如何，不還是被嬴政滅了。”

“書同文，車同軌，天下一統(tǒng)，此乃嬴政的功績，也是他的高度。”

“但壞就壞在，嬴政太高了，高得他已看不清最下面的百姓。”

“世家貴族，文臣武將，無時無刻都在歌頌始皇帝的功德，也蒙上了嬴政的雙眼。”

“其實(shí)那些貧苦百姓早就想反了！”

“但嬴政這塊基石還尚未倒下，他就是壓在所有百姓心頭上的山岳，讓人生不起任何反抗之心。”

“即便有亂民挑唆，卻仍不敢將謀反之事搬上臺面。”

“可即便是嬴政，也有死去的那天。”

“百姓常說，苦秦久矣。”

“可我卻知道，百姓苦的不是大秦，更不是嬴政！”

“他們苦的是階級社會的剝削，苦的是法度的無用。”

“倘若沒有嬴政，七國紛爭戰(zhàn)亂不斷，何來天下太平可言。”

“戰(zhàn)爭讓世家貴族發(fā)了財，可百姓吶，有今天沒明天的活著，連路旁的野狗都不如！”

“百姓越是活得沒有尊嚴(yán)，世家貴族就越要剝削百姓，直到榨干百姓的最后一份價值，然后就會被無情地拋棄。”

蒙犽撓著頭，“公子的意思......”

“是怪陛下？”

“陛下不應(yīng)該滅六國，統(tǒng)一天下？”

扶蘇搖頭，他對蒙犽的單純很無奈。

或許因為在這天牢里很少會有人陪他說話，否則扶蘇才不愿搭理他，這小子，腦袋里只有一根筋！

“嬴政做得沒錯。”

“換成是本公子，也會滅六國。”

隔壁牢房，聽得扶蘇這句話的嬴政，不屑嗤笑。

這逆子，倒真是讓他刮目相看吶！

別的本事如何尚未可知，可這吹牛的本事，早已登峰造極，更是超越了前人，后定無來者。

不屑同時，嬴政還順帶著瞥了蒙毅一眼。

恰好蒙毅的目光與陛下交織一瞬，他只能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扶蘇繼續(xù)說道：“人人都罵嬴政是暴君，本公子不否認(rèn)，但也絕不承認(rèn)。”

“倘若天下沒有統(tǒng)一，七國戰(zhàn)亂不斷，又有外邦侵?jǐn)_，百姓又怎能安居樂業(yè)。”

“在本公子看來，無論嬴政如何，都是當(dāng)之無愧的千古一帝！”

隔壁牢房，嬴政攥緊的雙拳微微松開一些。

他的雙眼里，有憤怒，也有釋懷，但更多的是寬慰。

長子扶蘇，窩囊迂腐，沒讓嬴政沒想到的是，這逆子竟會如此懂他！

修長城，是為了抵御匈奴，使大秦百姓不受外邦侵略。

嚴(yán)律法，是為了百姓遵紀(jì)守法，使民生太平，更多的是監(jiān)督官吏。

然而，他的苦心，卻罕有人懂。

嬴政猛地覺得，好像有人觸動到他內(nèi)心中最柔軟的那一根心弦。

百姓罵他是暴君，他權(quán)當(dāng)聽不見，不聾不瞎沒法當(dāng)家，這個道理他懂。

縱觀偌大天下，無一人懂他，這是何其可悲啊！

嬴政雖面帶慍怒，可心底卻在慶幸，幸虧趁著夜色再來天牢一次，否則，將無法聽見扶蘇對他的稱贊。

當(dāng)面夸贊可能是阿諛奉承，但背后夸贊，說的一定都是真心話！也是最真心的贊譽(yù)。

嬴政嘆息一聲，怒容稍緩，此子，不愧是朕的兒子，能理解朕的良苦用心。

就當(dāng)嬴政面色緩和些許的時候，蒙犽的話，又把他拽回現(xiàn)實(shí)。

“公子......”

“你應(yīng)該稱陛下為‘父皇’才對啊......”

是啊！

嬴政的臉‘唰’又黑了下來，松開的拳頭又緊緊攥住！

這逆子，竟又敢直呼朕的名諱！

逆子！逆子！

“啊，是是是，”扶蘇尬笑，“我父皇，我父皇。”

穿越過來的時間不長，他還沒有完全適應(yīng)自己的新身份。

先前蒙毅的提醒，以及此刻蒙犽的提醒，讓他不得不適應(yīng)自己的新身份。

這一點(diǎn)非常重要。

因為他現(xiàn)在的身份，是大秦長公子——扶蘇！

小爺我，就是扶蘇！

這樣一來，他想要率三十萬大軍攻下咸陽，并讓始皇禪位給他的想法，變得更堅定了。

既然成了扶蘇，就要改寫大秦歷史，使秦不再亡于二世！

更為了彌補(bǔ)大秦的遺憾，彌補(bǔ)祖龍的遺憾。

祖龍威名，決不能毀于二世！

蒙犽剛松了口氣，眉頭又皺了起來，“公子，末將愚鈍，尚有一事不解。”

“你問。”扶蘇點(diǎn)頭示意他但說無妨。

蒙犽撓著腦袋，又一次確定牢房外沒有閑雜人等后，才敢悄聲開口，“既然公子認(rèn)為陛下是千古一帝，那百姓為何還要反秦？”

“百姓為何不來咸陽與陛下講道理？”

“為何不與陛下說一說遇到的不公之事？”

“最起碼陛下現(xiàn)在活得好好的，還沒駕崩啊。”

隔壁牢房的蒙毅，一聽見自家侄子竟說出咒陛下駕崩這般大逆不道的話，恨不得直接沖過去一劍劈了他。

這也是個逆子，能害他蒙家九族盡消的逆子，斷不能留。

嬴政瞧得他那漲得和豬肝一樣的臉色，就能猜出來他在想什么。

嘆息一聲，嬴政趕忙伸手按在蒙毅的肩膀上，示意他安靜，繼續(xù)聽。

蒙毅生無可戀地長出一口氣......

累了，毀滅吧。

“我只能說你很單純，很幸福的單純。”扶蘇白了他一眼。

“別說進(jìn)入咸陽，只怕那些想要告狀的百姓前腳剛出郡縣，說不定后腳就會有一隊不知從哪里來的山匪沖出來，把他們盡數(shù)劫殺，曝尸荒野，任憑野獸啃食。”

蒙犽聞言一愣，可緊接著猛地站起身，雙目瞪得滾圓，咬牙切齒，面如怒佛。

“大秦竟有如此猖狂的山匪？”

“公子，你告訴我那幫山匪在什么地方！”

“竟敢視大秦法度如無物，也太猖狂了！”

“末將這就帶兵剿了去！”

“定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