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沈青魚像個煞神似的闖進丁府。
丁老爺四肢骨頭斷裂,失去了行動能力,之后沈青魚離開,丁言玉回到了府中。
丁老爺看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他躺在床上,一雙眼緊盯著給自己喂藥的兒子。
“言玉,你一定要找到你的妹妹!”
丁言玉端著藥碗,慢慢的用勺子撥弄著碗里的藥,不急不緩的道:“爹放心,我一定會找回妹妹。”
丁老爺得知丁浮浮消失的消息后,一時間連疼痛也忘記了,只滿心滿眼都是丁浮浮的安危。
“你妹妹她從小嬌生慣養,沒有吃過苦,她被人綁走了,還不知道會吃多少苦,你一定要盡快把她找回來,不論是付多少贖金都行!”
“爹是年紀大了,所以老糊涂了吧。”丁言玉停下手里的動作,眼眸低垂,笑道,“我妹妹哪里是被人綁走了?不是被爹您送走了嗎?”
丁老爺微愣,“你在說什么?”
丁言玉一笑,“這出移魂記已經唱了十年,你還想唱到什么時候?”
丁老爺臉色煞白。
丁言玉語氣溫和,笑容也如四月朝陽,“當年我羽翼未豐,尚且不能與父親您翻臉,只能私底下讓人四處尋找泠泠下落,如今皇天不負有心人,總算是讓我等來了泠泠蹤跡浮現的這一天。”
“你早就……早就知道……”丁老爺渾身顫抖,仿佛是頭一天認識自己的兒子。
丁言玉問:“我早知道什么?是您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就留戀煙柳之地,還是在母親病重的時候,便養了外室,生了個女兒,又或許是,我早就知道了,您為了救您那個要因病早逝的女兒,不惜犧牲我的泠泠?”
丁老爺從骨子里生出了驚恐,卻因為四肢無法動彈,無法躲藏。
丁言玉又笑了一聲,“那父親您又該知道什么呢?看起來,您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您不知道十年前,您的身體出了狀況,不能人道,是因為我給您遞了一杯茶,您也不知道,這些年來,我處處呵護丁浮浮,不同意她嫁給李遠之,是因為她用的是泠泠的身體。”
丁老爺面無血色,嘴唇顫抖,“丁言玉……你……你好深的城府!”
這十年來,他一直覺得丁言玉是個事事孝順自己的好兒子,從來沒有懷疑過丁言玉原來在背后做了這么多事。
偏偏丁言玉說起這些他做的事情時,面色還是一貫淡然平靜,這個兒子的手段,已經遠超出他的想象!
“好了,父親,您該喝藥了。”
他手里的那一碗藥,黑得過分,泛著一股濃稠的惡意。
今夜,丁言玉讓所有的下人離開了丁家,任憑丁老爺怎么呼喊,這偌大的宅邸里也沒有人來救他。
他好像是被遺忘在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只能聽見身體里隱隱傳來的骨頭融化的聲音,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是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生出了悔意。
如今,他只能祈求這兩個闖進來的外人結束掉自己的生命。
喬盈想了想,說道:“我們去楊柳巷打聽過,據說趙氏是喪夫后才帶著女兒浮浮搬了過去,但她并沒有營生的手段,卻能帶著女兒吃穿不愁,早就有流言說她是外婦,原來她就是你的外婦,而丁浮浮就是你的女兒,你為了救丁浮浮,不惜犧牲你的另一個女兒叮鈴鈴。”
楊柳巷的人說過,趙氏的女兒身體很不好,這是先天帶來的病,治不好的,哪怕是用天材地寶吊著她的命,也活不過十歲。
丁老爺與原配妻子是聯姻,當初生意出了問題,去求娶高門大戶的千金時不得不承諾此生絕不納妾,為了顧及兩家人的臉面,他也確實是沒有納妾。
他或許對那趙氏是真愛,原本想著妻子病死后,他就可以把趙氏迎進門,與趙氏光明正大的做夫妻,哪里能想到趙氏忽然意外而死,只留下了年幼的女兒。
手心手背尚且有肉多肉少之分,就算都是親女兒,也得分個孰重孰輕,更何況,丁浮浮還是他愛的女人生的孩子。
戲臺上唱的一曲移魂記,給了丁老爺靈感。
重金之下,歪門邪道自然會一窩蜂的找上門來,為他排憂解難。
在儀式開始之前,丁老爺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換魂成功后,泠泠會怎么樣?”
術士回答:“她們二人魂魄互換,丁小姐的魂魄自然就會進入那一具要病癆而亡的身體。”
丁老爺有過一瞬間的猶豫,畢竟丁泠也是她的女兒,可是轉念他又想到了這個女兒與自己并不親近,連一聲“爹”也不愿意叫,性格懦弱,并不活潑,當真是不討人喜歡。
于是最后,他還是轉過了臉,道:“開始吧。”
就這樣,因為他的私心,開始了一場荒謬的移魂記。
按理來說,丁泠與丁浮浮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具有血緣關系,天然的就比其他人有著更加緊密的連接,換魂不會出問題,可不知為何,丁泠的魂魄居然消失了!
丁老爺只當丁泠成了孤魂野鬼,很快就會魂飛魄散,怎么說那也是他的親生女兒,他為此也難過了幾天,卻萬萬沒想到,過了十年之后,丁泠又回來了。
喬盈看著趴在地上無法動彈的人,突發奇想的問了一句:“丁老爺,你后悔了嗎?”
丁老爺拼命地眨眼,一雙沒有灰暗的眼睛里流出了淚水。
喬盈抬眸,“你覺得他是真的后悔了嗎?”
沈青魚笑,“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喬盈牽上沈青魚的手,“既然他都快要死了,那我們就別多管閑事了吧,要是弄臟了你的手,那就不好了。”
沈青魚乖巧回答:“好。”
“我們走吧。”
丁老爺眼睜睜的看著喬盈與沈青魚頭也不回的離開,他張開嘴,只能發出無助的抽氣聲,目眥欲裂,他墜入了絕望的深淵。
不——他不想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受盡折磨。
讓他死。
讓他痛快的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