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來,賀飛對丁言玉這個人質很是看重,不僅要斷了他有逃跑的可能,也要斷了有人從外面闖進來救走他的機會。
作為一個合格的“綁匪”,賀飛知道如果不讓被勒索者看到被綁架的人還活著,肯定是不會愿意交出贖金。
于是,他當著他們的面打開了大門。
門打開的那瞬間,有光亮涌入漆黑的屋子,里面的情形也就一目了然。
丁言玉受傷沉重,但被用了藥,命是保住了。
此刻他臉色蒼白,靠著墻坐在角落里,意識昏昏沉沉,聽到有人走進來的動靜,他勉強讓自己睜開眼,抬起頭來,見是沈青魚和喬盈,他們還帶著伏魔劍,他面色一變。
“不能把劍給他!”
丁言玉神情激動的爬起來,才走兩步,又摔倒在地,鐵鏈聲叮當作響,原來是他右腳的腳踝上被綁了一根鐵鏈。
他胸前的傷口被扯動,慘白的面容更顯脆弱,衣服上又浮現出了血跡。
曾經是世人眼里溫潤如玉,高不可攀的世家公子,如今竟然落到了匍匐于地,與塵埃作伴得下場,不可謂不讓人唏噓。
賀飛道:“人,你們見到了,他還能活蹦亂跳,沒有性命危險,現在兩位是否愿意與我做這樁交易了?”
喬盈點點頭,“既然我們知道人在哪兒了,那事情也就好辦了,你不是想要劍嗎?接著。”
眼見喬盈抬起手要把劍扔過來,賀飛下意識伸手去接。
卻見寒芒乍現,過來的并非是那把伏魔劍,而是那再普通不過,卻比世間任何利器還要森寒的烏木盲杖。
賀飛靠著本能拔劍應戰,但還是晚了一步,他拿著解藥的手被硬生生的削斷,整條手臂與身體分離,藥瓶飛到空中,又落入了那青衣少年的手里。
沈青魚好玩似的拋起手里的藥瓶,又穩穩的接住,側過臉來,笑意盈盈。
賀飛見到了地上的斷臂,但也沒有時間心疼,他捂住血流如注的傷口,往后退了兩步。
沈青魚嗓音溫和,“改日讓燕硯池尋你當面道謝,如果那時候你還能活著的話。”
賀飛手里的劍飛出去,恰好打中了墻面上的一塊磚石,“吱呀”的動靜響起,屋子里的四面墻壁浮現出無數箭矢。
“早知道你們不會乖乖交出東西,我便只能出此下策了?!?/p>
隨著賀飛話音落下,箭矢齊飛。
隨箭矢而來的,是一道突然發難的身影。
喬盈手里一空,抱著的伏魔劍落入了公子手中。
丁言玉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那條鐵鏈,與賀飛站在門口,他面色還是一如既往的慘白如紙,看著手里的伏魔劍,卻詭異的露出了溫情。
喬盈喚了一聲:“丁言玉!”
丁言玉未曾言語,只靜靜地看著大門關上,隔絕了里面的一切動靜之后,他這才迫不及待的邁開步子。
賀飛的手下出現,替賀飛包扎了傷口。
賀飛以前一定也是個人物,這么嚴重的傷,汗如雨下,也硬生生的沒有哼出一聲。
他道:“我替你保護了丁浮浮十年,如今又昧著良心替你搶回了伏魔劍,當年欠了你的人情,可以說是還清了吧?”
丁言玉點頭,“你我就此兩不相欠。”
賀飛看了眼那座屋子,道:“這里困不住他們太久,你好自為之?!?/p>
最后一句忠告說完,賀飛的身影隱沒進黑暗里消失不見,就仿佛是這個世界上,從一開始就沒有賀飛這個人。
夜里風聲更大,烏云遮月,暗示著大雨將至。
醫館里,春生看了眼窗外,說道:“要變天了?!?/p>
他把所有的門窗關好,聽到了里間傳來的動靜。
燕硯池躺在床上,眉頭緊鎖,指間顫動。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受刑的地下室里。
“你究竟把那道生魂藏在了哪兒?”
“說出來吧,道長。”
“你只要說出來,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p>
燕硯池又像是回到了白天的時候。
年輕公子走進來,溫柔的對女孩說:“我答應了你,就一定會來?!?/p>
說出來的話不同,語調也不同,聲音卻是一模一樣。
那個傻子的兄長有問題,偏偏這些人里就沒有一個人懷疑丁言玉的,沈青魚那家伙平時看著也不傻,怎么就也沒有懷疑過丁言玉呢?
現在他們帶著伏魔劍去了丁府,那個傻子一樣的女鬼有危險!
春生剛剛走進來,忽見病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他一愣,再見病床上的人撐著虛弱的身子下了床,春生急了。
“燕道長,你的毒還沒有解,你不能動,你會死的!”
閃電將夜色一分為二,“轟隆”一聲,第一道驚雷終于落下,瓢潑大雨隨之而來。
再是“轟隆”一聲,由金剛玄鐵打造的屋子四分五裂,在煙土霧氣里,少年那不染塵埃的青色身影緩緩浮現。
當煙霧散盡,一雙手忽然攀附上了上面橫在身前的手臂,女孩踮起腳,腦袋從他寬大的的衣袖后冒了出來,她一雙黑潤潤的眼眸靈動漂亮,面對情況變化,倒是沒有多大驚訝。
“小魚兒,丁言玉有問題呢?!?/p>
沈青魚笑聲輕輕,“是啊,他有問題呢。”
“叮鈴鈴要傷心了。”
沈青魚的指尖勾著她的一縷黑發,只當是一個有意思的小游戲,至于他人是苦是樂,他全然不關心。
喬盈牽上他的手,與他往外走,其實她也不認識出宅子的路,但是繞來繞去,總是能繞的出去的。
她也不知道是走到了哪兒,閃電再度點亮夜空時,夜風吹開一間屋子的門,躺在地上的人影赫然出現,她被嚇了一跳,以為見到了鬼。
那人影卻不是鬼,而是四肢俱斷的丁老爺。
他如今身形枯瘦,已經不成人形,蠟黃色的臉上,一雙眼睛格外突出,現在的他也唯有一雙眼睛能動。
喬盈:“他這是怎么了?”
沈青魚道:“全身的骨頭化了?!?/p>
喬盈微愣,抬頭問:“是你做的?”
沈青魚一笑,“我只是斷了他手腳的骨頭,可沒有做別的?!?/p>
丁老爺本該畏懼沈青魚,可現在看到沈青魚,他一雙渾濁的眼里仿佛是看到了希望,又流露出祈求,掉出了眼淚。
不是沈青魚動的手腳,那背后究竟是誰讓丁老爺成了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答案不言而喻。
喬盈只覺背后發冷,“他為什么哭?”
沈青魚揚起唇角,“他在求我殺了他?!?/p>
所有人都想好好活著,沒有人想死。
可是當自己只剩下一口氣被吊著,承受著無法言說,也看不到盡頭的痛苦時,死也就成了一種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