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道:“夫人,這座廟據說是多年前的百姓為了感激殺盡土匪的大師,特意建來供奉他的,不過近來有些邪門的傳說,這座廟也就漸漸荒廢了,我們還是快走吧。”
夫人卻是想起了女兒周歲宴上抓到的那串佛珠,笑道:“既然是護一方平安的大師所佑之地,哪有過門不拜的道理?”
她帶著人走了進去,又讓人將凌亂的寺廟打掃了一番。
最后,積滿灰塵的佛像露出真容來。
丁夫人跪在蒲團上,誠心道:“信女不求富貴,不求權勢,只求大師庇佑我兒言玉,我女泠泠,一生平安康健,無災無禍。”
后來,丁夫人上了一炷香火,也是這寺廟過了數十年,得到的最后一炷香火。
喬盈想起了燕硯池的話,“燕道長說你的魂魄雖然被困在了廣恩寺里,但也是保護了你,你才沒有魂飛魄散,莫非這是因為你娘當初供奉的那一炷香火,所以那位舍身成仁的大師在冥冥中護下了你?”
她越想越有這個可能,不由得抓著沈青魚的手搖了搖,“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沈青魚輕笑,“許是有道理吧。”
丁泠從未往這個方向想過,她以為自己不得他人喜愛,卻沒想到逝去多年的母親竟以那樣虔誠的一炷香,為她在冥冥之中系上了一道跨越時間與生死的庇佑。
她背過身子,努力克制著自己,雙手不斷的抬起擦著眼睛,聲音又在哽咽,“我……我去看看道長。”
丁泠的身影消失不見,喬盈也就當做自己沒有發現她又哭了。
她雙手托著下頜,深有感觸,“有時候,他人眼里的棄履敝屣,在另一些人心里,卻是珠玉珍寶。”
眼前忽的多了只晃悠的小蚱蜢,把喬盈嚇了一跳。
沈青魚愉悅的笑出聲,故意抓著草蚱蜢貼在她的面前,“盈盈膽子好小。”
喬盈生氣的抓過那只草蚱蜢,覺得精巧,倒是沒舍得把它扔了,她語氣不滿,“我就是膽子小,不許再故意嚇我!”
沈青魚偏著腦袋,白色發尾與覆眼的白綾一起勾勒出了風的弧度,他唇角彎彎,笑意溫柔,手指戳戳她的臉蛋,非要感覺到軟軟的凹陷才算是滿意。
“盈盈都能與我成親,還有什么好怕的呢?”
喬盈道:“我又不覺得與你成親,應該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沈青魚惡趣味的笑意微斂,神色里又有了幾分蒼白的空洞。
喬盈湊近他,貼進了他的懷里,“你怎么就沒有想過,或許與你成親這回事,也是我心之所愿的呢?”
只不過她考慮的事情更多,親是要成的,但應該是在她找到自己的家后,結果沈青魚硬生生的把成親這回事提前了。
喬盈看著手掌心上躺著的草蚱蜢,無聊的戳了戳,嘴里念叨。
“在鳳凰鎮,穆云舒姻緣線斷又如何?白雪在乎她,千千萬萬的人都該在乎她。”
“在方寸城,阿園也好,王嬸也好,他們只是貴人眼里的一只小螞蟻,但是阿園有兄長,王嬸有小苕,他們就是彼此眼里的天。”
“在云嶺州,叮鈴鈴不如丁浮浮討人喜歡,可是她的母親將她視作此生最想護佑的圓滿,還有燕道長,即使一張嘴臭的很,卻在危急關頭愿意舍命相護。”
喬盈抬眸,注視著安靜的少年。
月色之下,他肌膚勝雪,白發也如雪,宛若是玉琉璃,一襲青衣在溶溶月光里漾開淡淡的淺色,像遠山銜著的一痕青黛,與周身的皓白相映,更襯得他不染紅塵,不食煙火。
但當喬盈抓住了他的一縷發尾時,便好似牽住了風箏的線,他下意識的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于是從此他與這天地間,才算是有了牽連。
喬盈忍不住輕笑,“有人怕你,有人厭你,你怎的就不知道,這個世上自然也會有人喜歡你?”
沈青魚唇角輕動,好半晌,尋不到聲音來回應。
喬盈說了一句:“沈青魚,我冷。”
思緒還未恢復正常,他的身體已經出于本能的俯下,雙手將她徹底的攏入懷中,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的寒風。
過了許久,沈青魚嗓音很輕,“我不是惡鬼?”
他感覺到了懷里的人貼著他的胸膛搖頭。
“不是。”
他又問:“我不是怪物?”
他又感覺到了自己的胸腔里因為她的呼吸,而有了小爪子在撓個不停。
“不是。”
他喉結滾動,再次問:“那我是……珠玉,是珍寶?”
這一回,是他的心跳被她惱人的呼吸聲攪得亂七八糟。
“是。”喬盈仰起臉來,眉眼彎彎,換成是她惡作劇似的伸出手,在他的臉上戳出了幾個印子,“對于我來說,沈青魚就是珠玉,是珍寶,是天底下最最獨一無二的存在!”
少年以往性子惡劣,不久前才多了個丈夫的身份,現在倒是脾氣好的很了,任由她擺弄自己,也乖乖的受了。
喬盈看他呆呆的模樣,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她在他的懷里,好像是一團火,一點點點燃了他冰涼的骨血,在這寂靜的月色里,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于是不久之后,他好似是學著她的模樣,空洞的神色里有了鮮活,冰冰涼涼的玉琉璃也有了溫度,輕快的笑聲溢出唇角,織就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困住了冬夜里不該有的春日般的繾綣。
喬盈實在是熬不住睡在了他的懷里,沈青魚終于不再發癲似的帶著她曬月光,而是抱著她從屋頂上落下,雙腳落了地,也沒有把她喚醒放下,緩緩往前,往客棧的方向而去。
有路過的人,大晚上的看見一道青衣白發的身影于風中更像是鬼魅,還抱著一個女孩,頓時被嚇得摔倒在地,哆哆嗦嗦的抖個不停。
“有鬼……有惡鬼來抓人了!”
卻見那有著一副好皮相的少年轉過臉來,白綾之下,笑意漫過嘴角,竟比月色還要溫柔幾分。
他好脾氣的解釋,“我不是惡鬼,我是珠玉珍寶。”
路人只覺得害怕,眼見著那妖異的身影走了過去,他顫顫巍巍的想站起來逃跑,卻見那道身影又走回來了兩步。
路人又摔倒在地。
少年淺笑著補充,“是獨一無二的珠玉珍寶。”
路人:“……”
再見那少年走遠了,路人雙手撐著地爬起來一半,又見那恐怖身影走了回來,一屁股墩又摔了回去。
“我是獨一無二的珠玉珍寶,這話是我妻子說的。”
少年嗓音清潤,甚是動聽,語調上揚,還有幾分輕快。
他再度抱著熟睡的女孩,轉身融入清風明月。
可憐的路人趴在地上,捂著摔了三回的屁股,生怕那惡鬼又殺個回馬槍,好半天不敢爬起來。
靠,這個惡鬼一定是腦子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