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玉君子。
喬盈還記得在客棧里見過一面的人,眼前這位頭戴帷帽的姑娘原來就是他的妹妹,言玉公子外貌不凡,引得城中女子分外追捧。
想來他的妹妹同樣是有著天人之姿,也就難怪他的妹妹要掩去面容在外行走。
獵戶懼怕姑娘的身份,還是想努力為自己辯解一兩句,“姑娘,我就是以在山中捕獵為生,靠著抓幾只野獸養家糊口,也沒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啊!”
黃衣姑娘卻道:“動物的命,便不是命?”
“我……我……”他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姑娘,話可不能這么說,這山里的野獸多了去了,我不抓,別人也會抓,我這是靠本事吃飯,又不是去搶去偷。”
黃衣姑娘輕輕嘆了口氣,“靠本事吃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奪走它們的性命嗎?你只看到自己一家的溫飽,卻看不到它們在山野里奔跑、在月光下覓食的樣子,它們也會疼,也會怕,也會為了自己的幼崽拼命。”
這姑娘當真是善心,句句娓娓道來,仿若憐憫眾生的神女,引來路過的人們不斷投來贊賞敬佩的目光。
獵戶被她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忍不住嘟囔道:“可……可它們又不是人。”
“不是人,就沒有活下去的權利了嗎?”黃衣姑娘反問。
獵戶一時語塞。
兩個丫鬟跟在姑娘身邊多年,姑娘從不把她們當仆人看,而是將她們視作友人,她們自然是深深了解姑娘是什么秉性,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我們姑娘最是心善,見不得人苦,也見不得小動物受難。”
“這只小狐貍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姑娘是攔著你繼續造下殺孽。”
“你若是誠心悔過,就該把這只小狐貍放歸山野。”
獵戶頂著眾人譴責的目光,背負著眾多壓力,再加上他不過是一個沒有背景的小角色,實在是不敢得罪富貴人家的小姐,只得咬了咬牙。
“是,小獸無辜。”獵戶看向喬盈,抱歉的說道,“姑娘,實在是不好意思,這只狐貍我不能賣給你了。”
一個丫鬟趕緊拎起木籠子,“姑娘,我們待會就去把這只小狐貍放生。”
姑娘滿意的點了點頭,再看向喬盈,又善意的勸道:“生命不分大小,也不分貴賤,只要是活在這世上的生靈,都有活下去的權利,希望你能有朝一日明白這個道理。”
喬盈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忍不住,小聲與沈青魚說道:“我要憋不住了。”
沈青魚一笑,“那便不憋了吧。”
喬盈又說:“可我打不過他們。”
沈青魚微微側頭,靠近她一點,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和她說一個小秘密,“我打得過。”
于是,喬盈有了底氣,她呼出一口氣,“姑娘身上這件鵝黃羅裙,繡著的是金線吧。”
姑娘道:“是又如何?”
“那金,是從礦石里煉出來的,煉礦要用大量木炭,木炭是砍了多少樹燒出來的?樹沒了,山上的小動物,又要去哪里躲風雪?”
黃衣姑娘一時語塞。
喬盈又道:“你說生命不分大小,也不分貴賤,那你每天的吃食,是頓頓吃素?也不對,這個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都有,也不無可能草木都能成精,你若是吃素,說不定就會吃到哪個要修成人形的小妖,那豈不是又害了性命?”
喬盈恍然大悟,“所以姑娘長這么大,是靠餐風飲露。”
沈青魚輕輕的笑了一聲。
獵戶倒是也想笑,但他偷瞄了眼姑娘那邊人多勢眾,又趕緊捂住了嘴。
姑娘抓緊了手里的帕子。
兩個丫鬟生氣的又站了出來。
“滿嘴胡言亂語,我家小姐心地善良,救了這只狐貍,你不過是個要殺生的膚淺之徒,還在這里陰陽怪氣地編排她!”
“就是!小姐明明是好意,你卻拿什么草木成精、吃小妖來胡說八道,真當我們小姐脾氣好,就好欺負嗎?”
就連那一隊護衛,也是面有憤憤之色,唯有護衛頭子,算是有些本事,看到沒有透露任何氣息的沈青魚的第一眼,就一直在暗暗戒備。
喬盈看看他們烏泱泱一大片人,又看看自己和沈青魚,她發出感慨,“到底是哪邊好欺負啊。”
沈青魚抬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動作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懶散,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當然是他們好欺負。”
她可是喜歡他的人,他自然不會叫她被別人給欺負了。
沈青魚手里的盲杖動了的瞬間,女孩跳起來抱住了他的手臂,幾乎是整個人都要掛在他的身上。
沈青魚安靜片刻,垂下面容,“盈盈?”
“我怕你受傷。”
“他們很好殺,我不會受傷。”
“但是周圍的百姓們心里會留下創傷。”
沈青魚不解。
他殺起人來手段堪稱殘忍,這兒安居樂業的老百姓哪里受得了這個沖擊?
那姑娘聽到了沈青魚的話,聲音里的語氣有了變化,“大言不慚,云嶺州內云嶺城的城主早就定了規矩,城內不可以私下械斗,違者便要進監獄受極刑之苦。”
護衛頭領是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男子,他走上前,把姑娘擋在了身后,之后抱拳行禮。
“公子,我們雖有言語上的矛盾,但還并未到生死相拼的地步,公子與姑娘似乎不是本地人,相遇即是有緣,不若當交個朋友,若是二位要在云嶺州內定居,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們或許還能幫得上忙。”
黃衣姑娘有不滿,“賀叔。”
賀叔卻警告的看了她一眼,“小姐不是還要與李公子去游湖,可別在這里耽誤了時間。”
姑娘這才閉了嘴,不再多言。
賀叔又道:“既然姑娘喜歡這只野狐貍,君子不奪人所好,這只野狐貍就還是任由姑娘處置吧。”
丫鬟接到了賀叔的暗示,不情不愿的把木籠子放了回去。
賀叔再行了一禮,道:“告辭。”
黃衣姑娘出現的時候高調非常,離開的時候也是一片人護著,甚是惹人注目。
她心底里還有些不服氣,“賀叔,為何怕他?我們這么多人,難道還打不過那一個拿著盲杖的人不成?”
“我們確實是打不過。”
姑娘喉間一堵,啞口無言。
那群人烏泱泱的走了。
喬盈放開了抱著沈青魚的手,拿出銀子給了獵戶,再提起木籠子,“這只狐貍就歸我了。”
獵戶本以為今天會顆粒無收,沒想到一番波折還是收到了銀錢,他喜笑顏開,“好好好,多謝姑娘。”
喬盈提著木籠回到了少年身邊,他唇角笑容不再,而是多了幾分無趣的散漫。
她牽起他的一只手,笑道:“好了,別鬧脾氣了,再生氣的話,會很容易生皺紋的。”
沈青魚只能再次強迫自己微笑,杜絕生皺紋的可能。
喬盈帶著沈青魚往前邁出步子,還能聽到身后的動靜。
賣布料的商販道:“賣出一只狐貍,有這么高興嗎?”
獵戶守著攤子,聲音中氣十足,“那可不?我娘子的藥錢有了,還能給孩子買身新衣裳,我們家能過個好年了!”
郊外的山腳,分明是入冬時節,不知名的小花卻開得燦爛。
喬盈蹲在地上,打開籠子,戳戳紅毛狐貍的尾巴,“快走吧,你討生活不容易,人類討生活也不容易,所以你要學聰明點,可別被這么容易抓住了。”
紅毛狐貍試探著走出籠子,再回頭看了眼喬盈,視線又落在喬盈身邊的青衣少年那兒,猶豫著不敢動。
沈青魚道:“你花錢買了它,不打算做狐裘嗎?”
“誰說我打算用它做狐裘了?我要買它,本來就是想放了它。”喬盈兩手托著下頜,好奇的看著小狐貍,說道,“雖然我不喜歡那個說教的姑娘,但我覺得她有句話說的對,這只紅毛狐貍,真是可憐又可愛。”
沈青魚從鼻息里哼笑了一聲,又有幾分陰陽怪氣。
紅毛狐貍身體抖得更加厲害,更不敢邁出步子逃跑。
喬盈說:“它被關在籠子里,縮成一團,怪叫人憐惜的。”
沈青魚道:“一只沒有生出靈識的小畜生而已。”
喬盈不滿的看了他一眼,忽而伸出手,拽著他也蹲下了身,他們的身體又挨在了一起,沈青魚便也不著急著站起來了。
她抓著他的手,帶著他用指尖摸了摸小狐貍的紅色尾巴,她問:“什么感覺?”
他道:“粗糙,硌手。”
喬盈說:“那肯定是因為它被關久了,它出了籠子,回了森林,有清風明月作伴,毛發肯定就會養得柔軟蓬松了。”
沈青魚感覺到了,她的手指正插入他的指縫,學著他習慣似的模樣,一點點與他十指相扣。
然后,他聽到了她的聲音與微風一同拂過耳邊。
“看到這只小狐貍的時候,我便忍不住在想,若是哪一天有只小小的白毛狐貍被關進了籠子里,它也只能躲在尾巴里縮成一團時,要是能有人把它從籠子里放出來就好了。”
沈青魚喉結滾動,半晌,唇間溢出輕笑,“盈盈。”
喬盈一手撐著下巴抬眸看他,鬢邊一縷碎發被風拂動,“怎么了?”
他的手指輕碰她的鬢發,低聲呢喃,“你好奇怪。”
喬盈“哦”了一聲,“反正我在你眼里,奇怪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猛然之間,紅毛狐貍被石子砸中了腦袋。
它委屈的嗚咽一聲,也像是得到了敕令,迎著風的方向,撒開腿跑進了林子里。
喬盈還想看看小狐貍往哪個方向跑了,但隨著少年高大的身軀覆蓋而來,她的眼睛便再也看不到其他。
沈青魚俯著身,與她很近很近,白凈的面容純真無垢,挑不出任何瑕疵,他的呼吸,他唇角的輕動,全都清晰的浮現在了她的眼眸里。
喬盈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跳略微失去了規律。
若有若無的,他的鼻尖與她觸碰,輕輕的磨蹭,好似是個有趣的小游戲。
喬盈腦海里莫名冒出來了不知道從哪里捕獲的知識點。
——當犬科動物開始鼻吻你,這是對你的占有欲和保護欲在作祟,就像是標記一樣,在你的身上留下氣味,才能讓其他的狗遠離你。
但沈青魚畢竟不是狗,所以喬盈驀然感覺到了自己的唇角又被舔了一下。
她愣了片刻才回過神,隨后又羞又惱,“沈青魚!”
他輕笑,混著風聲,異常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