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里空房間不少,臨時住一晚,問題不大。
喬盈帶著沈青魚挑了個房間,推門而入,意外的是,屋子里的環境十分整潔,仿佛是這個看似荒廢的寺廟,不久前其實還有人住過。
她停在門口,不動了。
沈青魚牽著她的手晃了晃,“怎么了?”
喬盈謹慎的問:“這里不會有妖怪吧?”
沈青魚:“沒有。”
“那這里不會有鬼吧?”
他說:“沒有。”
喬盈再再嚴謹的問:“這里會不會有劍靈?”
沈青魚輕笑出聲,“沒有。”
喬盈這才放松了身體,把沈青魚送進了這間房,接著打算走出去,再為自己尋找隔壁房間住下。
沈青魚笑吟吟,“雖說沒有妖鬼,但說不定又會出現吃人的活尸呢。”
喬盈邁出門檻的腳縮了回來,她一步步后退,關上門,再轉過身,朝著他露出笑容,“我仔細想了想,人生地不熟的,你晚上許是會害怕,所以我還是陪著你吧。”
沈青魚感激的道:“喬盈,你真好,謝謝你。”
喬盈握住了他的手,仰起漂亮的小臉,沖著他眨眨明亮的眼睛,“沈青魚,我們都這么熟了,還道什么謝啊,我們關系這么好,以后你就叫我盈盈吧。”
沈青魚揚起唇角,“盈盈。”
少年嗓音清澈,甚是動聽。
喬盈卻在心底里又深深的嘆了口氣。
原本,沈青魚說要和她一起回云嶺州時,她還有些不情愿,隨口找了個理由,天冷了,說不定就要下雪了,那路可不好走。
但沈青魚轉而便說:“所以我們得趁著還沒有下雪,路還好走的時候回云嶺州。”
她向來是拗不過他的,只能跟著他上路。
沈青魚這人也是絕了,好好的大路不帶她走,非要帶她走山路,也虧得他目不能視,還能在山上到處亂竄,沒有迷路。
屋外的雨下得越發厲害。
喬盈聽到了外面的說話聲,那對年邁的夫妻進了他們左邊的房間,而那對未婚夫妻進了他們右邊的房間,至于那對年紀尚小的表兄妹,則是住進了他們對面的房間。
窗戶被風吹開,喬盈趕緊去把窗戶關上,再回頭一看,沈青魚已經是坐在了床上。
他雙手攏著放在腿上的盲杖,唇角弧度淺淺,周身氣息溫柔,面對著她的方向,仿佛是一直在“看”著她。
喬盈又有了那種奇怪的感覺。
他一直在看著自己,像是蟄伏起來的野獸,等著隨時跳起來撲倒自己的獵物,而在真正撲倒獵物之前,他的耐心會尤其的好。
大約自然界里美麗的事物都有毒,沈青魚也是如此,正散發出一股獨特的氣息,無聲的引誘她靠近。
喬盈按捺不住,一步步往前,離得近了,燭火里的人竟然像是泛著柔光。
好似是開了十級濾鏡。
腦海里驀然冒出來這一句,喬盈又有些迷惑,“濾鏡”是什么?
她停在原地,不動了。
這一回換無聲的人按捺不住,他輕聲問:“不睡覺了嗎?”
她回過神,在他身邊坐下。
“沈青魚。”
“嗯?”
“這里的被子不知道有多久沒有洗過了,我不想蓋在身上。”
沈青魚問:“怎么辦呢?”
喬盈看向他,“是啊,怎么辦呢?”
沈青魚維持著面具一般的笑容,一動不動。
喬盈忍無可忍,拿起他腿上的盲杖,靠床放在了地上。
沈青魚總算不太笨,后知后覺之后,他倚靠著床頭而坐,朝著喬盈張開了手。
喬盈麻溜的爬過去,窩進他的懷里,很快被他的雙手圈住了身子。
窗外驚雷還在炸響,古廟的風卷著雨絲敲打著窗欞,可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卻只有彼此的心跳聲,緩慢而繾綣。
喬盈陷入溫暖的懷抱,聞著好聞的味道,昏昏欲睡,她不由得呢喃:
“好舒服呀,沈青魚,要是能永遠這樣就好了。”
沈青魚下頜抵在她的發頂,手指輕碰她背后的黑色長發,唇角習慣性彎起的笑意里,又添了幾分迷茫。
他想,她可真奇怪。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明明自身難保,還要試圖帶他一起逃出地牢。
后來,她見到了他殘暴的一面,卻沒有大呼小叫的罵他是怪物,甚至是連逃跑的精力都提不起。
再后來,他們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親吻,又一次次的“治病”,現在她都可以在他的懷里舒服的睡著了。
她怎么一點都不怕他呢?
沈青魚想不明白,面容低垂,輕聲呢喃。
“你好奇怪呀。”他喚她的名字,“盈盈。”
略微停頓,似乎是意外的覺得這樣喚她的名字新奇又有趣,他尋找到了一個有意思的游戲,指尖纏著她的一縷黑發,笑聲溢出唇角。
“盈盈。”
“盈盈。”
“盈——”
一巴掌推開了他的臉。
“吵死了!”
沈青魚閉上嘴,摸了摸自己的臉,再度弓著身子摟緊她,安靜不語。
屋子里的燭火熄滅,狂風驟雨里,又有了更多的暗影在緩緩靠近。
那如淤泥一般的黑色物質,由遠及近,攀附在墻壁窗戶之上,一點點的縮小包圍圈似的,黏黏糊糊的朝著床上的人影蔓延。
少年環抱著熟睡的女孩,微微抬起臉,覆著眼眸的白綾輕垂,骨節分明的食指輕輕抵在唇邊,發出一聲極輕的:“噓。”
聲線依舊清冽如泉,溫潤動聽。
那些黏糊糊的黑潮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竟在離床三尺的地方頓住,簌簌地顫抖著,最后以極快的速度褪去,消失不見。
深夜時分更冷,縱使縮在少年的懷里,喬盈還是感覺到了寒意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身子剛剛蜷縮了一下,溫暖舒適忽然包裹而來。
喬盈又做起了夢。
她跌入了云端,陷進軟綿綿的云彩,周圍的一切都柔軟的不可思議。
有那么一只狐貍,端坐在云端之上,眼眸彎彎,笑瞇瞇的注視著她。
喬盈沒有忍住,從云端里爬起,朝著它撲了過去。
它竟也不掙扎,乖乖被她團進懷里,任由她埋下臉,被她吸個不停。
一夜大雨過后,次日天空放了晴。
喬盈還沒有睡夠,但是她不想和那些不熟的人同行,于是硬拽著沈青魚起了床,她不想走路,干脆又趴在了他的背上,與他一起一大早就離開了廣恩寺。
沈青魚眼睛不方便,她還要他背自己,真是沒把他當盲人看,也沒把他當人看。
喬盈不知為何,就是覺得格外的困倦,提不起精神,她覺得有哪里不對,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癱在他的背上,她嘀咕,“沈青魚,我昨晚夢游了嗎?”
沈青魚腳步不急不緩,輕笑,“沒有。”
“那我昨晚是不是身體里覺醒了另一個人,帶著我去做偷雞摸狗的事情了?”
他又笑,“沒有。”
喬盈撫去落在沈青魚臉上的水珠,下頜搭在他的肩頭,迷茫的問:“那一覺醒來,我手上的東西是怎么來的?”
她打開右手,掌心上躺著一撮白色的毛。
沈青魚道:“我看不見呢。”
他避開了地上的水坑,又繞開了山路上的石頭,背著她,如履平地。
喬盈:“……”
總之就是哪里都奇怪。
想了想,她把這撮神奇的毛揣進了荷包里,也許哪天可以找人問問這是什么動物的毛發。
走了一天,天色將黑之時,烏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喬盈發現了燭光,從沈青魚背上下來,牽著他的手往火光傳來的方向快步而去,“那里有房子,沈青魚,我們快去避雨。”
夜色深沉,掩去了“廣恩寺”三個字,電閃雷鳴之時,大雨傾盆而下,她推開門的一瞬間,傳來了姑娘的尖叫聲。
“鬼啊!”
大堂里的姑娘躲在公子身后,驚悚的看著出現的一男一女。
“抱歉抱歉,我們不是有意嚇到你們的。”
說完之后,喬盈站在門口,呆呆的眨眨眼。
見到女孩,黑暗里蟄伏的黑色淤泥又在蠢蠢欲動,試圖靠近。
喬盈卻回過身,看向牽著手的人,“沈青魚,我們是不是來過這兒?”
少年從陰影里緩慢露出了身影,高大的影子將女孩的身形徹底包裹,他溫和的笑容,始終是那般純真友善。
“對呀,我們是不是來過這兒呢?”
黑潮迅速的退回了黑暗,無聲無息。
她從頭到腳被屬于他的陰影所籠罩,連呼吸都只能在他所圈出來的這小小范圍,偏偏還遲鈍的沒有自覺,只把他往屋子里拉進來了一點,踮起腳尖與他耳語:
“這里好奇怪,你聰明一些,千萬不要和我走丟了。”
他笑出聲,明亮璀璨,手指輕動,與她十指相扣,俯下身,也與她耳語。
“盈盈,你好呆。”
喬盈鼓起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