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盈看起來膽子是小,但某些時候,她膽子又挺大的。
“沈青魚,你就和我說說,水妖巢穴里的那具尸骨和鳳凰鎮里的人有什么關系吧。”她抓著他的衣角,一直沒有撒手。
沈青魚又不能真的把她的舌頭給割了,他好脾氣的微笑,“你真想知道?”
喬盈點頭,“想知道。”
他似乎是妥協了,無奈的說道:“好吧。”
喬盈豎起耳朵等著聽故事,忽而,一只手攬上了她的腰,她還沒有反應過來,身子騰空而起,風聲呼呼而過,轉眼之間,她已經站在了高大的桂花樹的樹枝上。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抱住了樹干,那股搖搖欲墜的恐怖感才消弭了不少,“沈青魚!”
青衣少年已然又回到了躺椅上躺著,唇角揚起,舒適愜意的說道:“等你先學會什么叫安靜吧。”
喬盈在樹枝上罵罵咧咧,“沈青魚,你快把我放下去,你仗著武藝高強欺負我一個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沈青魚一笑,“這般吵鬧,也不知道會不會引來要吃人的毒蛇呢?”
樹上聒噪的聲音陡然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這句話用來形容剛剛大婚的趙知意是再合適不過了。
雖說之前趙知意的父母并不認可穆云舒這個兒媳婦,但他們都是體面人,拗不過兒子,也只能逼自己去接受。
趙知意都想好了,等再過兩年,他和穆云舒生個孩子,他的父母那時候對穆云舒肯定也是再也沒有別的閑話了。
“知意。”
趙知意轉過身,臉上頓時露出笑容,“祖母。”
趙老夫人見到趙知意手上提著的東西,“這是什么?”
趙知意說道:“是我剛在外面買的馬蹄糕,云舒喜歡吃,我便多買了些回來。”
聽到“馬蹄糕”三個字,趙老夫人臉色微變,攥緊了手。
趙知意不解,“祖母,怎么了?”
趙老夫人恢復鎮定,笑著搖搖頭,“沒什么,我聽說云舒父親是個教書先生,她的父母不幸死在了馬匪手里,那她還有別的親人嗎?”
趙知意搖搖頭,“沒有了。”
趙老夫人又忍不住問:“那你可見過她的母親……不,你可見過她的祖母?是否和她長得相似?”
“云舒父母皆已離世,我不曾見過,更別說她的祖母了。”
趙老夫人笑容很是勉強,“知意,天底下的好女孩那么多,你怎么就喜歡上了她呢?”
趙知意失笑出聲,“祖母,你這話問的可真有意思,就像是祖父喜歡你一樣,我喜歡云舒,又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言呢?”
趙老夫人神色更為微妙,恰在此時,她見到了趙知意身后不遠處走來了兩道人影。
趙老爺子與穆云舒同行,兩人有說有笑,看上去關系很是和睦。
穆云舒許是踩到了石子,腳下一崴,好在有趙老爺子及時扶住了她,她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看著趙老爺子握住穆云舒手臂的手,老夫人眉頭猛地一皺,指節因攥緊帕子而泛白,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
她趕緊走了過去,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夫君,孫媳婦已站穩,便松手吧。”
穆云舒抽出了手,退后一步,朝著老夫人行了禮。
趙老爺子放下空蕩蕩的手,不自覺的摩挲了一下手指,他再看向老夫人,頗為不悅,“孫媳性情靦腆,你擺出這副樣子嚇人作甚?”
老夫人氣急,“我平日里不就是這樣嗎?以前也沒見你說我哪里不好。”
趙知意感覺到了不對勁,他握上穆云舒的手,小聲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們趕緊溜。”
穆云舒輕笑點頭。
這對新婚夫妻悄悄溜走時,還能聽到穆云舒低聲說道:“你祖父和我說了不少他年輕時抓妖的故事呢,聽說有些妖怪慣會用美人皮來蠱惑人心,你當初在山路上遇見我,就不怕我是披了美人皮的妖怪嗎?”
“如果你真是妖怪,那我被你吃了也甘之如飴。”
穆云舒笑道:“說不定哪一天,我真會把你吃了呢。”
老夫人渾身一顫,她抬起頭,恰好穆云舒若有若無的側眸看了回來,與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接觸,老夫人背后生出了一股寒意。
與此同時,遠處傳來了下人們的驚呼。
“死人了!”
傍晚時分,落日余暉之下,萬事萬物都好似被鍍了一層暖色。
沈青魚坐在飯桌邊,手里又被塞進來了一雙筷子,他好笑的道:“我還以為你不會給我喂食了。”
畢竟喬盈被他扔在樹上當了半個時辰的啞巴。
喬盈的嗓音輕快活潑,“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你這么瘦,要是不吃飯生病了怎么辦呢?所以我只能大人不記小人過了。”
咸菜配粥,她又體貼的把咸菜擺在了他的面前。
沈青魚吃了一口,還是那般難以下咽,有自虐傾向的人,一定會很愛吃她做的食物。
喬盈又道:“我還有一筆工錢沒有領,你在家里乖乖吃飯,我去趙府一趟,把工錢領了就回來。”
沈青魚抬起臉,似乎是“看”著她。
“放心吧,我有幾斤幾兩,我很清楚,我不會亂跑的。”
喬盈又叮囑了兩句,轉過身出了門,沒過一會兒,院落里只剩下了風聲。
食味酒樓,這是方寸城里最好的酒樓,價格自然也不便宜。
阿園第一次走進食味酒樓,有些拘束,她點了兩個菜打包,冷不防的聽到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阿園。”
阿園回頭一看,坐在角落里的人正是喬盈。
喬盈面前的桌子上點了好幾個菜,雞鴨魚肉都有,她擦了擦嘴,笑著站走過來,“好巧啊,阿園。”
阿園回過神,“是好巧,喬盈,你怎么在這兒?”
“賺了錢,所以犒勞一下自己。”
阿園沒有看到那個外貌特殊的公子,想來喬盈一定是想通了,把那個吃軟飯的男人拋棄了,她沒有多問,也說道:“我也是最近發了月錢,所以想著來改善下伙食。”
小二送來打包好的食盒,阿園付了錢。
喬盈看了眼那錠銀子,估計是阿園一個月的工錢,而喬盈自己之所以敢這么吃,是因為她這里還有好幾張銀票。
阿園說道:“我先回去了,喬盈,再見。”
喬盈回了一聲:“再見。”
阿園快步離開,不一會兒背影出了酒樓大門。
喬盈摸摸下巴,“真的會有生活拮據的人,舍得花這么大一筆錢點兩個菜嗎?”
“是啊,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
忽然有人接話,這聲音還分外熟悉,喬盈回過頭,隨即身影一僵。
青衣白發的少年不知何時而來,坐在了她之前坐的椅子上,蒼白的手握著筷子,穩穩夾起一塊喬盈沒動過的糖醋排骨,慢悠悠送向唇邊。
白綾覆眼,襯得下頜線愈發清絕,與他這天人般的外貌不符合的是,他嘴里把骨頭咬的咯吱咯吱的響。
少年喉結滾動間,漫不經心的又自問自答:“嗯,當然是有的,這個人花的不是自己的錢,自然不心疼。”
他吃排骨不吐骨頭,還能嚼碎咽下去的事,就像是個殘暴的食肉動物,讓喬盈頭皮發麻。
她臉上擠出笑容,湊到沈青魚身邊坐下,“瞧你,把話說的那么難聽做什么?我這不是怕你吃不慣外面的菜,所以我先來替你試試嗎?”
喬盈把魚肉里的刺挑出來,再獻殷勤的把沒有刺的肉送到了他的嘴邊。
沈青魚鼻尖輕動,隨后張開嘴,算是接受了她的討好,這一回,他細嚼慢咽,不急不緩。
喬盈看出來了,他喜歡魚肉。
她再挑了一塊魚肉,送到他嘴邊時,他已然配合的張開嘴,這塊肉順暢無阻的進了他的嘴里。
喬盈笑著說:“以后吃魚,我都幫你挑刺呀。”
沈青魚微微歪頭,揚起了一抹笑意,“喬盈。”
“嗯,我在呢。”
“你這般乖順,倒是讓我放棄了折斷你四肢的沖動了。”
喬盈:“……我謝謝你啊。”
“不用謝。”少年再張開嘴,“還要。”
喬盈瞄了一眼又一眼,他等著投食的樣子還真是理直氣壯。
她磨了磨牙,又夾起一塊魚肉,耐著性子細細挑凈刺,才往他嘴邊送,“喏,吃吧!”
附近有食客小聲議論。
“快看,那對夫妻感情可真好啊。”
“我自問要是我夫君是個瞎子,我可沒有這么好的耐性還給他挑魚刺。”
“那個女的,一定是愛慘了那個男的吧。”
喬盈耳力不及沈青魚,她聽不見,他卻是能聽得清清楚楚。
又有小孩子不解的問父親,“爹,那個大哥哥長得那么奇怪,好像說書先生講的故事里會吃人的鬼,那個漂亮大姐姐怎么會喜歡他的呀?”
沈青魚偏過臉,微微一笑,“自然是因為我長得好看,就算我吃了人,她也覺得我好看。”
后半句話把小男孩嚇得哇哇大哭,撲進父親懷里大叫,“爹,真的有吃人的白發鬼!”
喬盈莫名其妙,面對眾人投來的視線,她用手擋著側臉,有些尷尬,“你干嘛嚇一個孩子?”
沈青魚不答,只用兩手托著下頜,慢慢悠悠的道:“喬盈,我要魚肚。”
喬盈氣得鼓起了臉頰,卻也只能認命的低著腦袋給他在魚膾里找起了魚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