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盈故意拖延時間,“你也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樣,想要長生不老?”
春生說道:“長生這種事情,向來都不是我心中所求。”
喬盈問他,“那你要求的是什么,是與一個女人有關?”
寒風從破廟的縫隙里涌入,吹動殘破不全的帷幔,隱約露出了里面熟睡的女子身影,可惜離得太遠,喬盈看不清。
春生說:“你和沈公子的感情極好,真是令人艷羨。”
喬盈抬頭看他。
春生接著說道:“少年夫妻,情誼甚篤,我居然也會有羨慕妖的一天。”
喬盈問:“你也有年少時喜歡的人?”
春生點頭,“我們青梅竹馬,感情極好,我還記得小的時候,我們一起下河摸魚,爬樹掏鳥窩,還一起去湊熱鬧看鄰居家的兒子娶妻,那時候我們便約定好了,等我們長大了,也要像他們一樣成親,一輩子,永永遠遠都在一起。”
喬盈順著他的話問:“后來,你們成親了?”
春生臉上有了笑容,“是啊,雖有波折,但我們還是成親了,我若是要出門除妖,她必定會跟在我身邊,我們經歷過的風雨數不勝數,卻從未懷疑過彼此的感情,再后來……”
喬盈問:“再后來,怎么樣了?”
“她出身顯貴,以前從未經歷過風餐露宿,但為了我,卻也從不會有怨言,再后來我們有了孩子,成了三口之家,與人世間尋常幸福的夫妻沒什么兩樣。”
喬盈覺得這話聽起來有些不對。
他不久前才說小時候與喜歡的姑娘一起摸魚掏鳥蛋,兩個人像是生活在山野間,自由自在,現在再聽他的話,他的妻子又像是個大家閨秀,與小時候的情況有所不同。
春生回憶起了那段快樂的一家三口的生活,沉溺于其中,許久沒有說話。
喬盈眼尖,瞄到了地上的一塊碎瓦,她努力克制住動作,小心翼翼的用腳把地上的碎片勾過來,同時也在故意引導春生繼續沉浸在美好的記憶里。
“你們一家三口,一定過得很幸福,你劍術那么好,你的孩子肯定也會纏著你學劍術吧,說不定有時候學劍受傷了,你妻子還得心疼說上你幾句。”
春生點頭,“是啊,他才三歲就嚷著要和我學劍,只不過他學劍實在是沒什么天分,我不過才剛教他扎馬步,他便在日頭底下中了暑氣病了好幾天,可把他娘心疼壞了,再也不允許他跟著我學武,我們都不求他將來能夠有什么大的出息,只希望他能健康快樂的長大,平平安安就好。”
喬盈握住了碎瓦,努力又艱難的用鋒利的邊緣磨蹭著繩子,期間不小心把手腕上劃破了皮,她也顧不上在意,只是等春生看過來時,她又趕緊把瓦片抓進手心里,若無其事的停下。
“你帶著你的妻子奔波在外,那你的孩子呢?他一個人在家,不害怕嗎?”
“對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春生忽然抱住了自己的頭,面露痛苦,他似乎記起了什么不堪的東西,但又拒絕去想起這段記憶,瘋了一樣的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我的孩子死了,是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不,我沒有殺他,我沒有殺他!”
喬盈被他一驚一乍的模樣嚇到,生怕他會遷怒自己,屏息斂聲,一句話也不敢說。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不要哭,你別哭了……”
春生忽而跌跌撞撞的站起身跑過去,掀開破爛的帷幔,到了女人身邊,握著她的手,模樣卑微而懇求。
他好像是聽到了女子的哭聲才踉踉蹌蹌的跑過去安撫她,但喬盈并沒有聽到任何哭聲,但見春生那情真意切的樣子,又仿佛是他聽到了女子靈魂的哭聲,所以這哭聲只有他能聽到。
這人一定是個瘋子。
喬盈終于劃開了綁在手上的繩子,她要溜走時,卻聽到了春生嘴里喚出來了一個意外的名字。
“云舒。”
喬盈一頓,猛然間抬頭看過去。
年輕的男人抱起年輕女人的尸體,撫摸著她的臉頰,深情的說道:“云舒,我知道,你是躺久了,你也想趕緊站起來,對不對?你的哭聲我都聽到了,你別害怕,我很快就能讓你醒過來了,很快……”
破廟里,飛進來了一只綠色小蟲,因為不起眼,所以無人注意。
喬盈生生忍下心底里的震驚,趁著春生不注意,趕緊站起來往外跑。
但她低估了春生身為劍客高手的反應力。
“站住!”
幾乎是在喬盈往外跑的一瞬間,一枚石子飛過來,擊中了喬盈的腳,她摔倒在地,一抬頭,見到的是飛身而來的春生。
但在同一時間,兵刃相接的聲音響起,擦出了火花。
喬盈看著青年的背影,驚喜的道:“薛鶴汀!”
薛鶴汀回頭,“喬姑娘,你沒事吧?”
才說出一句話,薛鶴汀便沒了功夫觀察喬盈的情況。
春生紅著眼眶,“不要妨礙我!”
薛鶴汀提劍與春生纏斗在一起,短時間內分不出上下。
“綿綿!”
上官云霄后一步趕來,扶起地上的喬盈,看著失而復得的心上人,他情不自禁的要把人擁入懷里,沒想到對方卻趕緊一把推開了他。
“上官云霄你看清楚,我不是喬綿綿,我是喬盈!”
上官云霄微愣,眼前之人是他無比熟悉的面容,不可能認錯,他不知所措的道:“綿綿,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是我來晚了,昨夜我不該對你發脾氣……”
他越靠越近,力氣也越來越大,喬盈推也推不開。
寒風忽然涌入,熄滅了火堆,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
上官云霄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擊退,隨后,他見到了門外出現的人。
青衣白發的少年面無表情,一只手死死的禁錮著身后的女孩,女孩黑色的眼眸里滿是驚恐,那只禁錮著她的手,更像是禁錮著她軀殼的鎖鏈。
魂燈盞盞熄滅又破碎,在“嘩啦啦”的動靜里,喬綿綿的身體與喬盈的身體忽然同時失去了意識。
喬綿綿倒落在地。
喬盈被少年的手牢牢的抱在了懷中,她再睜開眼時,大腦有些恍惚,有些迷茫,腦海里莫名竄進來了許多的東西。
少年俯下身,藍色眼眸緊緊的凝視著她的面容,嗓音也分外輕柔,“盈盈?”
喬盈回過神,跳起來抱住了他,“沈青魚!”
不過是一道目光,一道聲音,沈青魚是如此的確定,是他的盈盈回來了。
他的手環上她的腰間,臉埋進她的脖頸,深深的吸了口氣,緊繃多時的身體有了力量慢慢放松。
地上的喬綿綿悠悠轉醒,從恐慌中回過神來,她一眼尋到了上官云霄的存在,慌忙的起身跑到了他的身邊,握住了他的手。
“云霄,嚇死我了,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上官云霄卻沒有像以前那樣對她立馬有所回應,他看著喬綿綿,似乎是在出神,讓喬綿綿無端端的生出了一種害怕的情緒。
薛鶴汀與春生交手之際,突感一股冷冷的殺意以極快的速度靠近,不過是眨眼之間,青色身影擦身而過,隨后是“砰”的一聲。
沈青魚單手扣住春生天靈蓋,指節發力,竟將他整個人凌空提起,狠狠撞在墻壁之上,指腹深陷皮肉,力道狠戾如要生生捏碎他的頭骨。
春生雙腳懸空,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窒息劇痛瞬間攫住四肢百骸。
白發如碎雪垂落,少年立在光影邊緣,一雙幽藍眼眸不見半分溫度,他望著被按在墻上,頭骨幾欲碎裂的春生,聲音清寒。
“誰允許你動她?”
他的戾氣太重,以至于這方天地的空氣里都添了寒意。
喬盈呆呆的看著少年白發舞動與衣袂翩飛的背影,腦海里終于清晰的冒出來了一個詞匯——
反派。